天蒙蒙亮的时候,谢鸣泉被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惊醒,丹枫进来悄悄道是李大夫偷偷出门,结果被闹事的百姓乱刀砍死了,他们与官府为敌,围住了施府,却不敢对官府的人轻举妄动,因此杀些百姓示威。
谢鸣泉大惊,沉痛道:“不是昨日灵椿已经派人去接他妻女了吗?为何他要铤而走险?”
丹枫摇摇头道:“这事透着古怪……他又不是施府的人,怎么偏偏砍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
接着施明彻来叫施灵椿去花厅议事,可施灵椿睡得晚,如今还未醒,他难得好眠,几人都不忍打扰。
施明彻道:“如此,便让哥哥休息吧,他近来身子也不好,不宜太过操劳。”
谢鸣泉盯着施灵椿的睡容发呆,他唇色依旧苍白发暗,眼下有淡淡的乌青。
丹枫进来送药:“奇怪了,哥儿平日心血不足,常常失眠,夜里必定醒个几次,怎么昨夜一夜也未叫人?睡到如今这个时辰还未醒?”
这么一说,倒引起了谢鸣泉的注意,他突然问:“灵椿的药是谁来煎的?”
丹枫道:“自然是李大夫,今早是我。”
他一指刚端进来的药碗。
谢鸣泉低头闻了闻,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皱眉道:“不对……”
丹枫:“怎么不对?”
“今日的药明显发苦,像是……”谢鸣泉沉吟,觉得有些熟悉,突然想到了自己在苧萝寺外被梅金奴差点打死那次,着了风寒,程得鹿给自己的黄连驱寒汤,灵光乍现,脱口而出道,“这里头加了黄连!”
丹枫去厨房取药包回来,拆开,谢鸣泉勉强辨认了几样,又拿了李大夫开的方子比对,明显对不上,多出了几味。
谢鸣泉越看越心惊:“这别的我不知道,朱砂与当归我是认得的,我母亲常年服用安神汤,正是朱砂、黄连、炙甘草、生地黄、当归——”
他看着沉睡的施灵椿,一脸凝重,继而一惊:“糟了!”
匆匆跑出去,轻车熟路来到了花厅,轻轻躲到屏风后头。
不出所料,堂上坐满了人。
施明彻坐在上首,左手边严春工,右手边沙鹤年、俞童声。
“……闹到现在,竟然围了施府,还杀了人,这已经不是闹事了,这就是一伙反民。”沙鹤年胸有成竹的样子,“巡抚衙门和按察司衙门的兵已经布置好了,就差这里一个点头。”
“杀吧,”俞童声附和道,“让大施看看,关键时候,还得靠我们!天天闹着考成考成,把我们都考下去,再上来一波人还能像我们这么衷心的拥戴施家?”
严春工嗤了一声:“别冠冕堂皇的,还不是怕他们把义仓给端了?这么些年’鼠咬虫蛀’,那里头有没有粮你们心里清楚,这事要是盖不住,怕要捅到上头去吧?”
沙鹤年好整以暇道:“好好好,严兄从来都是君子,我们是小人——可留着这些闹事的百姓,连军粮都押送不出去吧?你爹在前线受得住?”
“好了好了,”施明彻出来打圆场,“还是那句话,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也说一句,南京的事,我爹有一句话——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还有一句话,老百姓就是野草,野火烧不尽,不管什么年月,太平也好,战乱也好,荒年也好,丰年也罢,总是一茬接着一茬。”
他笑了笑,放下茶盅,神清气爽的,明媚的脸在清晨的光里熠熠生辉:“南京的事,怎么办,我爹不管——只要不生乱,大家一起把这次难给跨过去。”
“是啊!”俞童声附和道,“老百姓是什么?那就好比是畜牲,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不能惯着他们——杀了这一批,我看以后谁还敢动不动就煽动闹事!”
沙鹤年轻轻的笑着,问施明彻:“你哥哥还在睡着?”
施明彻道:“让他睡吧,等他醒过来,事情就解决了。”
谢鸣泉脊背生寒。
他默默的返回施灵椿的屋子,看着仍旧在睡梦中的他,不安稳的皱着眉,他内心骤痛,果断伸出手轻轻的叫他:“灵椿…灵椿?天亮了,起来了。”
摇了半天,施灵椿才微微睁开眼,迷蒙的眸子从迷茫变清明,看清了是谢鸣泉不由得笑道:“幸好……我正做噩梦,幸好你把我叫醒了……”
谢鸣泉一边心痛着,恨不能对他更好更温柔,替他多做些事,也笑道,像亲昵的耳语:“做了什么噩梦?”
施灵椿皱了皱眉,想了片刻,很痛苦似的闭上眼:“……施家被抄家灭门。”
他没有接着往下说,其可怖却已不言而喻。
谢鸣泉握着他的手,使劲的亲亲,笑道:“从今往后,只要你做噩梦,我都会把你叫醒。”
施灵椿看着他笑笑。
然而没有时间温存下去了,谢鸣泉将施灵椿扶起来,惬在绣墩上,自己跪在脚踏上,仰望着他,正色道:“有件事,我必须得告诉你。”
沙鹤年正同一个荷甲的亲兵边走边说,到了正门口,突然一愣。
施灵椿正端端正正坐在一把圈椅,背对着大门,正凛凛的看着他们。
这人与施明彻几乎一模一样,可却蓦地让沙鹤年有些脊背发凉,只好笑着道:“灵椿,你醒了?”
施灵椿今日穿着一身苕荣色的袍子,鲜亮逼人的颜色仿佛要从他身上渗出来,衬得他的脸色也比平时要好,虽然坐着,却不怒而威。
他身边站了一个人,让众人皆吃了一惊——谢鸣泉坦荡荡的,像长久伫立着环卫流云的青山。
施灵椿不答反问道:“我让衙门的人挨家挨户去向富户借粮,他们去了吗?”
沙鹤年等人具是一愣,可就在这一愣的工夫,施灵椿紧追不舍道:“——告诉你们,借不到粮,真的让闹事的人越来越多,酿成祸患,我祖父第一个唯你们是问!”
施灵椿动了怒,灼灼的看着几人,冷笑道:“要想担这个责,就尽管出去——谁愿意替大家做替死鬼,我施家愿意出钱给他全家发丧。”
施灵椿疯起来,没有人敢惹,他一人就把众人给逼退了。
“春工,连你也不愿意与我站在一处了吗?”施灵椿坐在廊下,看着流动的水池子,假山在地震中坍塌了,将原本的溪流改了道,可是涓涓的流水还是见缝插针,源源不断,晃的人眼睛疼。
严春工蹲在断裂的假山上,俯下身掬了一把水,水是握不住的,又从他的手上流走了:“只要施家能过关,随他们折腾去。”
“——可是,”严春工抬起头,执拗的双眼里写满了不甘,“我只想问,谢鸣泉他又凭什么?”
他戛然而止,难以启齿似的,更怕一出口就成了真的:“凭他像狗皮膏药一样总是粘着你不放?他是什么居心!”
施灵椿也瞪着他,像是质问,甚至是跋扈的:“就凭他能懂我的苦心,凭他能跟我站在一边!”
严春工一张英挺的俊脸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他腾的站起来,泄愤的四处寻摸,无法,只好将石子狠狠一砸,水里的游鱼张惶的四下逃窜,慢慢的,清澈的水渗出鲜红来。
施灵椿不放过他,抬起头倔强的问:“你要站在哪一边?”
严春工暴躁道:“选你!选你!都听你的,行了吧!”
“那好,”施灵椿干脆道,“我要借粮。”
“沙俞二人铁了心不配合,你借不成。”严春工也干脆道。
施灵椿:“我要你去扬州府借粮。”
“扬州府?”严春工皱眉道,“扬州知府不是施家的人,断然不会借给南京的——其实说白了,这个关口,无论是不是施家的人都不会借,徐阁老正恨不得南京比现在更乱呢,南京大乱,施家第一个顶罪。”
施灵椿一笑,带着运筹帷幄的神采:“你虑的极是,但是我手里有一颗棋,就是谢父——”他拿出一封信道,“这是谢鸣泉写给其父的信,你带去扬州府。”
“谢鸣泉他爹?那个七品巡按?”
“不错,巡按虽官位小,却能代天子寻察地方,上陈奏疏可直达天听,如今正在扬州——扬州知府若拒不借粮,谢父便立刻弹劾他,我如今已摆明了谢家是我的亲信,有祖父在朝中接应,扬州知府只能借粮——”施灵椿眼里酝酿着杀伐果决的风浪,微微一笑,“他尽可以不借,只要他不怕查。”
严春工微微颔首:“所以,你让我去借粮?”
“五天之内,必押粮到南京,”施灵椿望着他,缓缓却字字铿锵,“粮不必充足,只要有就行——南京其余的富商看南京不缺粮,就会立刻售卖手中的屯粮,如此,粮价必然随之大跌,南京顺利过关,断然不会饿死人,亦不会激起民变。”
“那闹事的百姓怎么办?”
“我顶着。”
“顶不住怎么办?”
“所以这件事,我只能交给你去做,除你之外,谁我都不放心。”施灵椿笑看他,目光清澈如初,“愿不愿意跟我赌一把?”
严春工掩去眸中一丝黯淡,舒展眉目,长腿一脚迈过栏杆,站到廊下,依旧还是那个高傲英气的小霸王,他扬着脸,满不在乎道:“赌就赌,彩头是什么?”
施灵椿笑道:“赢了一起活,输了……”
“输了还是一起活,”严春工知道他又犯了动不动就把要死要活挂在嘴边的毛病,接口道,“别想些有的没的,就算是赖活也得给我好好活着。”
“——我会尽快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