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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施灵椿刚进屋,就被帘子后头的谢鸣泉抱了个满怀。

他双手环着他的腰,低下头来哈在他肩膀上:“硌得慌……你瘦的厉害。”

施灵椿反手摸摸他的脸,不由笑道:“怎么也不收拾一下,要变成糟老头了!”

谢鸣泉将他的手握住,摩挲着,嘟囔道:“我老是惦记着你,惦记你怎么样了……我今儿一来,就看见你被那群豺狼虎豹围在中间儿。”

施灵椿闭着眼笑,好像恃宠而骄的猫一样,浑身上下都被这话给熨帖了:“你忘了,我可是南京最嚣张跋扈的人了,我专程就为了触人的霉头来的……我怕过谁?”

谢鸣泉闻言,将他转过身来,面对面的,很郑重其事的样子:“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施灵椿微微仰着头,用手指扣扣他的额头,亲昵道:“嗯……那你替我把这头上的伤口找大夫看看,照管好了,可不许破相,不然的话,唯你是问。”

饭端上来了,他们一人一碗,相对着在小案几上,谢鸣泉吃粥,施灵椿喝药。

“南京粮食告急,你将就吧。”施灵椿想起来,嘱咐道,“外头太乱了,你就待在这里吧——昨天夜里乱民围了沙府。”

谢鸣泉道:“好,要是他来围施府,我正好保护你。”

施灵椿被逗笑了,冲一旁的丹枫道:“听见了吗?领他到厨房,给他挑把称手的兵器。”

谢鸣泉:“……”

丹枫笑道:“菜刀非谢公子所长,恐怕驾驭不了,不过以其修养胆识,一方砚台足以大杀四方了。”

施灵椿笑的不行,翻开糖罐子,给谢鸣泉粥里加了勺糖:“那就先犒赏我的护法了。”

谢鸣泉无奈,可见到施灵椿笑他也由衷高兴,道:“不如赏我一勺你碗里的,给我尝尝?”

施灵椿道:“胡说,药也是混吃的?”

谢鸣泉便勾住他的手,黏黏糊糊的小声说着什么,丹枫看这情形,默默退了下去。

谢鸣泉来到大夫的屋子,这人姓李,果然是那个被梅金奴强抢进来的。

大夫给他额头上的伤处理了,谢鸣泉又仔细的打听起施灵椿的病症,大夫起先不说,架不住谢鸣泉软磨硬泡,加之看他是丹枫领来的便略说了一二,道施灵椿本是先天的胸痹之症,加之常年肝气郁结,肝阳亏损,心气衰耗,导致血亏晕厥。

把个谢鸣泉听得忧心忡忡,急切道:“依先生看,这病要紧吗?”

李大夫摸了摸胡须,道:“这要看怎么治了——脉象看着不好,六脉皆弦,多赖平时郁结,若是仔细调理,兼之保持心情舒畅,则不要紧;可若是继续劳心劳力,心脉枯竭,那可就要紧了。”

谢鸣泉再三拜托大夫好生看顾。

李大夫道:“我已开了人参、茯苓、土白术、白芍、熟地黄、当归等的方子先调理着,可以温补气血,治疗心脾不足、气血两亏、形瘦神疲,可究竟怎么样,还得看他自己。”

谢鸣泉告辞前,李大夫再三犹豫,方恳切道:“这原是李某的不情之请,看丹枫对待先生如此客气,我料定先生必是得主家器重之人,万望先生帮忙求情,将拙荆与小女也接到这里,好歹一家团聚,如今时局混乱,留他们母女二人在外,我实在不放心……”

谢鸣泉再三让他放心,抬脚出门不料遇上了施明彻,他长身玉立,面若桃李,一笑便使得风月失色。谢鸣泉不禁想,常听闻得一般双生子,多半必有一个胎中不足的,若是施灵椿不生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施明彻含笑打量着他,仍旧是一派春风和煦的样子:“谢兄来找李大夫?”

“嗯,”谢鸣泉不欲让他知道自己关心施灵椿的病,“看头上的疤。”

“原来是这样,”施明彻温和道,“谢兄高貌,若是留了疤,岂非可惜。”

谢鸣泉含糊的应承一声。

“施公子也来找李大夫?”

“正是,”施明彻笑道,“我最近总睡不好,来找大夫开点安神的药。”

谢鸣泉不愿意在这虚与委蛇,巴不得赶紧走,就随便应付了两句,脱身出来。

施明彻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慢慢褪去,留下嫌弃的打量,心想:家世,下下等,品貌,下下等,才干,下下等,唯有窝囊一条,是登峰造极的,真不明白施灵椿怎么偏偏看上了他?

谢鸣泉忧心的看施灵椿一直忙忙碌碌,

南京大乱,施府上更是人来人往,施灵椿一天要见很多人,常常是吃着饭就有拜帖投进来,他忙着跟众人商量赈灾的事,帮着知府安排老百姓避难的事项,一天下来简直马不停蹄。

谢鸣泉坐在内室,听外间施灵椿跟沙鹤年的商量施府的护卫事宜。

沙鹤年正告知施灵椿各个衙门的事情进展,说是闹事的百姓大多冲着官府衙门以及六部官员,富绅也难以幸免,都要由巡抚、知府等衙门派兵保护,可南京震损严重,如今天气又渐凉,还需要尽快修缮义棚,收留受灾百姓,再者南京的粮仓也需要重兵把守,防止被闹事者偷袭……

由于兵员紧张,沙、俞等人都暂住施家,如此来往通信联络也方便,施灵椿应允了。

沙鹤年又问:“南京的宦官们怎么办?”

施灵椿道:“十二监四司八局皆有自己的护卫,不由我们操心。”

沙鹤年道:“我不是说他们……前些日子从北京来的冯大伴,可要仔细保护,出了事后,我爹连夜派兵去吉壤寻他,结果竟没寻到人。”

半响没有声音,谢鸣泉隔着屏风去看,施灵椿放下茶杯,缓缓道:“梅金奴的人去把他给接走了——宫里的人原就该宫里的人来看顾,你说是吧?”

沙鹤年笑了一下:“原来如此,那咱们就放心了,我也让人禀告爹爹。”

又说受到南京地震波及,**、江浦、江宁等县,乃至仪真、江都等地的河道都决了堤,流民正源源不断的往南京来。

俞童声赶紧连连摆手道:“我爹说了,南京的粮,救济南京的人还救不过来,可没有额外的救其他府的人啊!”

施灵椿问沙鹤年:“你爹怎么说?”

沙鹤年斟酌道:“义仓就快发放完了,其余的都是准备押送山东前线的军粮,万万不能动,咱们现在也只能等着朝廷拨款赈济。”

施灵椿:“来不及怎么办?”

静了一会,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施灵椿的声音传来:“祖父来信,这次决不能饿死人。”

这就明显是在给在座的人施压了。

俞童声显得为难的样子,摊开手:“如今还没到秋收,地里的麦子又至少有五成被震毁,难啊,我爹他们又不会变戏法,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

施灵椿干脆道:“南京的乡绅、富商都在干什么?让他们每家都出粮,两条路:要么缴纳给官府,要么像施家一样开粥棚赈济灾民。”

沙鹤年摇着扇子慢吞吞道:“我爹早都下发告示了,可愿意借的少——如今朝廷没钱,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借了不还,叫人家怎么办?人家不借,咱们又不能去抢。”

“那就让官府挨家挨户的上门去说,”施灵椿紧追不舍,咬着不放,“我就不信,他们还能连官都不怕了?”

“嘿嘿,我要是乡绅富商我也不借,”俞童声道,“囤积居奇呗,就等着官府的赈济粮发完,市面上粮价上涨,好大赚一笔,商人逐利本性难移,就好比狗改不了吃屎。”

施灵椿看他一眼,俞童声收起了笑,清了清喉咙。

“非常时期,都拿出点本事来,官府不去说,我就去说!”施灵椿果决道,“朝廷养你们,不是叫你们尸位素餐、坐在莲花座上不说不动装菩萨的——闹到最后真饿死了人,咱们就一起等着下地狱吧!”

夜深了,施灵椿才散了会,他疲惫不堪的倚在绣墩子上揉着头。

谢鸣泉给他把药端过来:“你为了百姓的心,如今我是切实理会得了。”

施灵椿叹了口气,感叹道:“百姓微小,哪怕上位者的一片灰尘落在他们身上,也能成为一座山。若上位者不知餍足一意剥削,就是诗中说的不论兴亡、百姓皆苦了。”

谢鸣泉点头道:“其实上位者再往上数几代,刚开始也都是百姓,只因人性贪得无厌,温饱后要衣穿,衣穿后要盖房,盖房后要读书,既读书就要做官,做了九品觉得憋屈,官至宰相还不罢休,自己好了还不足,还要自己的千秋万代都好,何时是个头呢?你身居富贵还能惦记百姓,可见你…你的心好。”

施灵椿不由得自嘲道:“我有什么好?人人背后议论我,我并非全然不知,都说我投生的时候,心里装了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呢。”

谢鸣泉摇头道:“不是石头,是水晶,玲珑剔透,洞悉世事人心——太明白的人,叫世俗人去看,反倒显得不明白一样。”

施灵椿挑起悠长的远山眉,有趣道:“我这么好?凶神恶煞的也好?”

谢鸣泉目光灼灼的看着他,认真道:

“菩萨低眉则悲悯众生,金刚怒目则降伏恶人,两相本如一,内里都是大慈悲之心——你无论是春风和煦还是凶神恶煞,都是很好的。”

施灵椿心下一动,不由得被他看得有些脸热。

谢鸣泉心痛道:“我过去竟不知道,你这么难。”

施灵椿端着药,苦味让他觉得反胃,有些出神:“过去不会这么难,只不过现在,他们不听话了……”

谢鸣泉道:“为何不听话,他们不都是你们施党的人吗?”

施灵椿看着他,半开玩笑道:“树倒猢狲散,大概是施家要完了吧……”

谢鸣泉大惊失色。

其实仔细想来,也不是空穴来风,从来风水轮流转,世上没有固若金汤的城池,朝廷也没有屹立不倒的权臣。

如今国库空虚,边关不稳,这些担子都压在施首辅身上,大厦一旦倾覆,也并非是令人震惊的事。

施家真要完了,在过去,谢鸣泉可能会觉得拍手称快,如今再看,却难以开怀。

国事颓唐至此,为官者饱食终日,施灵椿的事尚且做的如此艰难,放眼整个朝廷,再换个首辅,真的就能令国家上下一新吗?

谢鸣泉的心揪起来——施家完了,灵椿怎么办?

谢鸣泉焦急的问:“施首辅,真的不能全身而退吗?”

一看,施灵椿不知何时,已然睡着了。

他太累了,诸事缠身,睡梦中还微微皱着眉头。

谢鸣泉端详了一会,小心翼翼的托着腰背和双膝将他打横抱起来,轻轻放到床上。

自己在榻上胡乱睡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