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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沙鹤年汗津津的躺下来,在施明彻身旁椽着气。

施明彻仰躺着,盯着陌生的床帐子顶,揽过被子。

他终于在沙府,在沙鹤年的卧房里,把沙家的面子放在脚下踩,他原以为,总算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可是此刻他直愣愣的躺着,心里半点高兴也无。

他们两个,终究是只配挨千刀万剐的畜牲,这满床的锦绣也不是为自己而备的,是他自己,鸠占鹊巢。

不是君子,是个蛮不要脸的小人。

他们这是偷偷摸摸,名不正言不顺,既不光明也不正大,想到满身光华的鹤大奶奶,就更觉自己满是脏污龌龊。

被剥去的名望权势的自己什么也不是,只能任别人指摘,冷眼将自己从头到脚挑出一千个一万个错来。

从来便是——

道理者大,人情者小。

世间者大,众生者小。

偏偏他自己又有个要命的破绽,他百口莫辩,更辩不得,只能由得他人欺辱。

思及此,施明彻不由得将双手遮住脸。

“明彻,你怎么了?”沙鹤年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在耳边问道。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热气吹在自己脸上,施明彻只捂着脸,强忍着不说。

一旦说了,自己就输给沙鹤年了。

自己输了,剩下沙鹤年一个人苦苦支撑着两人这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孽缘,他不忍心。

“明彻,你到底怎么了?”可是沙鹤年今日偏偏要刨根问底了。

他一问,他就要忍不住了。

“你跟你那鹤大奶奶相处的好吗?”他遮着脸,没头没脑的问。

沙鹤年静了一会,道:“为何这么问?”

他还是说不出口,拐了九曲十八弯,道:“她父亲是徐阁老的门生,徐阁老得势,他们就要跟着鸡犬升天了,你往后跟着你的鹤大奶奶,且有好日子过呢。”

沙鹤年哈哈大笑。

施明彻支撑起来:“你笑什么?”

沙鹤年笑得大腿疼,手一指外间,施明彻起身,趴在窗棂上往外间看,鹤大奶奶正在外头跟贴身丫头扑蝶,笑的开心。

沙鹤年在身后道:“她自有她的快活,不用做谁的媳妇,不必成为谁的好儿媳,也不必恪守规矩只为了光耀谁的门楣——她只是她自个儿。”

施明彻快步走过来,掀起被子,不是鸳鸯戏水,不是百子图,也不是百鸟朝凤,只有细看时,缎面上隐隐有海棠样的暗纹。

施明彻将被子狠命往沙鹤年身上一摔,沙鹤年赶紧往床里头躲,伤口牵动立刻疼得龇牙咧嘴,满嘴告饶。

施明彻忿忿的一屁股坐下,抱着臂,好像在生闷气,过了一会,又笑了,在最后一丝余晖里明媚又洒脱——他知道他的心好端端的、安安稳稳的躺在身子里,从此,几乎能将贪嗔痴,尽数都戒了。

经历了动乱的南京城迅速的恢复了生机,甚至今年的冬至节都比往常热闹,旧院里张灯结彩,划拳斗酒,游龙戏舟,灯火通明,锦衣夜行的少年们已非昔时人,亭台楼阁里又换了一群新面孔,可见世事总是有人欢喜有人忧,欢喜时总是难料忧愁沧桑,只在美酒繁华里一天天的沉醉浸淫。

谢鸣泉走进热闹里来,在人声鼎沸里高声道:“老板,来一碗元宵,要芝麻馅、红豆馅、五仁馅、枣泥乳酪馅的,各来几个!”

有几个程得鹿昔日的酒局朋友认出了谢鸣泉,朝他道:“哟,鸣泉,有日子没见着你了,怎么也不来跟哥儿几个聚聚了?近来忙什么呢,不会真的在家用功吧?”

有人笑道:“鸣泉兄能忙什么,还不是忙着巴结施灵椿?”

另外马上有人笑道:“鸣泉兄,在下只知道你颇会画画儿,倒不知你也撑的一手好船呐!”

几人窃窃的笑起来。

谢鸣泉知道他们指的是自己上次为施灵椿划船的事,那日何止他们,整个金陵都亲眼看着了,众目睽睽之下,其“罪证”确凿,有如日月之蚀。

谢鸣泉只是笑笑,明白自己的出现只是给别人下酒添的一道佐菜,可惜看见的人再多,他也只是一心一意的撑船罢了,君子行光明磊落之事,他没什么好惭愧的。

“鸣泉兄,你讨好的可真不是时候啊!如今施家就好比房檐儿上的草,就要被连根拔起了,你来金陵太晚,怕是捞不到半分好处了……”

“鸣泉兄,奉劝里离施灵椿远点,莫要被一并认作施党。”

有人冷笑唾弃道:“哼,跟他废什么话?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不是施党又是什么?看他那一副哈巴狗似的样子,叫人恶心!”

遭到如此冷遇,要是放在过去,谢鸣泉肯定会满心愤怒,可是如今他明白了,世上的明白人总是比那些不明白的少些,被不明白的人看不起,也无伤大雅。

他们骂自己,不过是为了衬得自己合群些,不过是为了让自己不站在大多数人的对立面——

因为他们太软弱了,经受不起。

何况这些日子,他经受的冷嘲热讽还少吗?他也不理会他们,早习以为常了,还耳背似的冲他们遥遥一笑,叮嘱厨房将元宵煮得软些,怕施灵椿吃了不消化,又仔仔细细装在食盒里,盖上盖子,怕热气儿跑出去。

他端正的提着食盒,从一众好奇的人中间经过,满心想着跟灵椿一起过冬至,至于这些人,他不在乎。

可是他不在乎,有人在乎,施灵椿独自一人等在外头,说什么也不肯同自己一道进来吃。

施灵椿在寒天里呵着气,怕冷得将手蜷缩进大氅斗篷里,慢慢从酒馆外走到一个老妪的摊位,天寒地冻的,街道上鲜少有人来往了。

老妪道:“哥儿,买双鞋吧,都是我亲自缝制的,冬至穿上新鞋,祝公子老爷们步步高升,读书的加官晋爵,务农的如履平地,经商的财源广进,这位年轻的哥儿,买一双吧!”

施灵椿低头去看,虽然是平常百姓家的布履,可针脚绵密,算是巧手了。

“一双二十文。”

施灵椿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出门还不曾带过银钱在身上,那老妪以为他嫌贵,马上狠狠心道:“十八文也成,不……今日算你十五文!”

施灵椿问:“今年朝廷的救济粮没有收到吗?”

老妪道:“收到了,可是我家付不起朝廷的赋税,去年就将田地当了,一家七八口人好容易躲过了今年的大灾,明年的口粮还不知去哪里寻呢……”

说起日子来,压抑的苦难轻易爬上沧桑的脸,是经年不断的哀伤。

“……现在南京这些当官的,有哪一个是为了百姓呢,他们背靠大树底下好乘凉,把百姓撂在水里火里不管了……”

施灵椿将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摊位上,晶莹剔透的美玉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老妪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除了月亮星星以外还会发光的物件,不禁惊了:“哥儿,老妪我找不开啊……”

“老人家,不必找了,拿着它,明年开春了将田地赎回来吧。”

老妪震惊的努力睁着一双迷蒙的老眼去看他,受惯了剥削的人,别人对她有一点好,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磕磕绊绊道:“……哥儿…贵人,这可如何是好啊…使不得…使不得啊!”

施灵椿温和的笑道:“不妨,玉逢有缘人,你用得上就拿着吧……我今后是用不上了。”

他这些日子,一直在暗暗打发施府的下人,给他们预备一条后路,今天轮到这块自小跟着自己的玉了,托付给这老妪,他很放心。

老妪千恩万谢,说要把所有的鞋都给他,他笑着拒绝了,只拿了一双,好好的收在怀里。

不料却迎面遇上了程得鹿。

程得鹿阴沉着脸:“不进去听听?里头议论我哥呢!”

施灵椿手里捏着鞋,在斗篷下头紧了紧,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我哥为了你,给人瞧不起,给人当成施党了——”程得鹿压着怒气,“你自己说,你是不是个祸害?你害了苏昆生,又来害我哥。”

程得鹿在夜色里跟个索命的恶鬼一样,一字一句道:“他是个呆子,害了呆病,而且病得不轻,他不怕受你的连累,连家都不顾了。”

凌厉的紧紧盯着他:“你知道他的病怎么才能好。”

施灵椿自己从来不贪生,曾经巴不得以死解脱,可是如今,他却流连人间了,流连哪怕一块桂花糕、一张画、一首诗。

他缓缓的吐出一口气:“再容我几日,我……自去找你。”

谢鸣泉提着食盒出来的时候,看见施灵椿一个人立在街对面,一根写着“白玉佳人”的旗幡下头,正远远的冲自己笑。

他一笑,光华清贵,连明月都失色了。

谢鸣泉快步过去:“外头这么冷,怎么不在车上等?”

施灵椿笑道:“不妨,本来想嘱咐你,多买些桂花馅的。”

谢鸣泉笑他:“这个馅的我倒没听说过,这里何曾有卖桂花馅的?”

“没有吗……”施灵椿有点失望,“算了,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