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谢鸣泉被程得鹿从美梦中摇醒,差点吓得萎了。
“昆生被守备衙门的人抓了!”程得鹿急道。
谢鸣泉也清醒了:“守…守备衙门抓一个戏子干什么?”
“说他散布南京天象奇诡的谣言,妖言惑众,”程得鹿烦躁的一摆手道,“什么罪名都无所谓,借口罢了,关键是到底为的什么……钱?”
“苏昆生在南京得罪过什么人吗?”
“他一个只知道唱戏、还他妈唱不好的戏子能得罪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南京守备……梅金奴?”谢鸣泉一想到梅金奴就想起那晚甄寅说的他跟施灵椿的谣传,心里一阵烦躁,可事到如今又不得不往那条道儿上想,“我被弹劾那次,不就是跟苏昆生有关吗?”
程得鹿恍然大悟:“都是你闹的!”
谢鸣泉:“……”
“要不是你硬往施灵椿跟前儿凑,也惹不出这么大麻烦来!”程得鹿愤然道。
谢鸣泉不禁一惊:“你如何知道……”
“我不说,你还真当我是傻子啊?”程得鹿拿指头戳着他,“你瞅瞅,施灵椿一来,你直勾勾盯着人家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也不想想,那施灵椿是什么人?心狠手辣!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吗?”
谢鸣泉分辩道:“他…他怎么就心狠手辣了?”
程得鹿拿眼瞅着他,恨不能把这呆子的脑仁给吸出来:“他不心狠手辣?你知道吗?昨晚上散席了之后,甄寅就被巡抚衙门的人给带走了!”
谢鸣泉闻言一愣。
“巡抚衙门姓的可是沙!说白了就是施家的走狗,你想想吧,甄寅头脚在席上散布了施灵椿的谣言,后脚就被带走了,他还不心狠手辣?”
“他爹再不济也是南京兵部的,更何况也都是施党的人,就凭几句话就能定罪?”谢鸣泉还是难以置信。
“几句话?这年头当官的谁没有几件腌臜事?平时心照不宣罢了,真要查个个都是杀头抄家的大罪!有些事不上秤没有四两,可一旦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程得鹿愤愤道,“不过是拿他自己的把柄报私仇。”
谢鸣泉心里有点乱,想了想,斩钉截铁道:“不…不对,灵椿不是这样的人。”
程得鹿扳着他的肩膀,急切道:“那镇抚司大牢是什么地方?梅金奴的那些手段我是知道的!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是,谢鸣泉想到,镇抚司素有恶名,犯了事的大官进去都得扒层皮,何况一介区区的小戏子,想想都令人胆寒。
“你得去求他——当面跟他说,你跟苏昆生半点儿事都没有,”程得鹿恳切道,“说不定施灵椿就是生你的气,故意给你点颜色看看……”
说着,上下打量谢鸣泉,神色复杂的感叹道:“真不知道施灵椿怎么想的,怎么就……?看来真是我小瞧你了,我都不知道我是该佩服你,还是该可怜你……”
谢鸣泉简直无语,程得鹿一刻也等不了,催着他去找施灵椿磕头认错,无法,两人只得快马加鞭的赶到施府。
门房小厮已经认识谢鸣泉了,见他来,立马笑意盈盈的围过来,说不巧,施大公子一大早就出门了,啥时候回来他们也不晓得。
他们只得进茶房等,小厮殷勤的烧水泡茶,还给呈上了带骨鲍螺,把个程得鹿看的一愣一愣的,偷偷跟谢鸣泉说:“哥,如今不看别的,就光看招待你这茶叶就知道你真是出息了,竟然有本事能傍上施家,还是专横跋扈的满南京没有不触的施灵椿——
“哥,”程得鹿的眼神竟带着一丝虔诚,“你以后就是施灵椿’金屋藏娇’的男人了……”
“噗——”谢鸣泉一口茶喷了出来。
施府一大清早就有来拜访的,这几个人应该也是听闻得宫里的风声,战战兢兢的来施府探听消息,拉着施灵椿的衣襟子不撒手,施灵椿本来想安抚一下他们,结果好言相劝反而让他们觉得反常,最后施灵椿只好拉下脸来,依旧一幅爱搭不理的样子,他们才放心的走了。
施灵椿来不及用早饭,就匆忙出门。
严春工骑着马走在他身边,道:“……这个冯大伴是前日到的南京,说是太子派来监督审察圣上的万年吉壤的,行事很低调,谁都没惊动——现在看来,在圣上病重这个节骨眼上,来的不一般啊!”
施灵椿拽着缰绳,脸色有些沉重:“听梅金奴说,宫里有些人私底下已经叫他’二祖宗’了,可见老祖宗已经势弱,大概圣上真的要不行了。”
“冯大伴是太子的心腹,关键时候为何不在宫里听差,却被发配到南京来了?”严春工皱着眉。
“这才是祖父真正担心的地方,”施灵椿沉着脸,“太子根本不是为了给圣上进孝,而是要他提前来看着南京——看着我们。”
要真是这样,太子对施党的态度就不是重用、不是搁置,而是提防了。
两人一时都沉默起来。
严春工抬眼看天,今日的南京与往常无异,是个难得的秋高气爽的晴天。
“没事,山东缺不了我爹,”严春工温言安慰道,“朝廷投鼠忌器,也不能动你们,你放心。”
施灵椿笑了一下,有些悲凉:“天地君亲师,要你爹把’师’放在’君’前头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们了。”
严春工看了看施灵椿的侧脸,使劲握了握马鞭子,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下去:“……施阁老为朝廷兢兢业业辛苦了大半辈子,我爹由心敬重,都是这些年他老了,事情多交给你爹去做,你爹用了些不该用的人,要不也闹不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知道二十年前被抄家灭门的张阁老吗?”施灵椿策马从树荫底下走出去,抬起手来遮了遮,秋日的阳光竟然有些刺眼,道,“有句话说,谁做首辅,谁就要为朝廷藏污纳垢——这是宿命,不是哪个人的错,任凭谁都挣脱不了。”
看严春工蹙着眉头不解的样子,施灵椿笑了笑:“不说这些了。”
“嗯。”严春工低下头,重新抬起来,英俊的眉目锐利如旧,“东西都预备好了,管他什么冯大伴、二祖宗的,天王老子来,也保管把他伺候的熨熨帖帖!”
施灵椿笑道:“既然是太子的人,我施家就拿个态度出来,让他不白来这一趟。”
施灵椿坐在轿子里,疲惫的捏着太阳穴。他陪着冯大伴听了一天的戏,打了一天的机锋,又马不停蹄的来见梅金奴。
“一仆不事二主,”梅金奴歪在榻上,头发也没束,乱糟糟的,随便披了个衣裳,大敞着胸膛,露出虬结的肌肉,拿着个金镶玉的蝈蝈罐儿放在耳朵上听,“咱们当奴婢的最忌讳的就是墙头草儿——呵,不就是个修坟的吗?我去看他?姥姥!”
施灵椿迈过散落的碎片,在一地的狼藉里坐在凳子上,正对着他:“他是个修坟的,可也是太子派来修坟的,你不看他的面子,也要看太子的面子,再不成就看我祖父的面子,就当去点个卯,好歹是个恭敬的意思,别太扎眼,让太子心里不舒坦。”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他哪一跟神经,他一把将蛐蛐罐儿摔得粉碎,欺身上前一把捏住了施灵椿的下巴,双目充血,恶狠狠道:“你叫我学你们文臣武将变节?什么思危、思退、思变——告诉你,我可不学你们当官的识时务那一套!就算过两天主子万岁爷真没了,老祖宗跟着下台,我就随他老人家去!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呢,我不能对不起老祖宗!”
他越说越急,手用力收紧,指甲几乎陷在施灵椿的脖子里,掐出红痕来:“我是老祖宗的干儿子,尚且懂得知恩必报,太子可是主子的亲儿子,这会子就惦记上了?——告诉你,主子万岁爷还没死呢!宫里依旧还是老祖宗作主!宫里换了个主子,你们文臣武将照样去效力,可我们作太监的,就只有一个老祖宗!
“——不就是一死吗?我自打进了宫,当了太监,跟了老祖宗,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早就预备着了!”
施灵椿被他掐得几乎窒息,他看着他近乎疯癫扭曲的脸,无声的闭上眼——
梅金奴一惊,蓦地松了力道,施灵椿厉害的咳嗽起来,梅金奴几乎是手忙脚乱的拍他的背、给他倒水——因为他发脾气,水壶早就在地上粉身碎骨了,找不到水,于是又发了一通脾气,把两个小宦官吓得两股战战,如鸟兽散的去倒水。
“……我没有让你变节的意思,”施灵椿缓过一口气来,撑着桌子细细的喘,“是让你别自找不痛快,这是给你的老祖宗积福,是给你自己积福……自然了,也是给施家积福。”
梅金奴握了握拳,背过身去不看他,他感到施灵椿走过来,一双手将自己的臂膀轻轻握住,他的华丽的曳撒被金陵的花枝勾住了——在这里待的久了,连刀都在江南烟雨的潮气里渐渐钝了,老祖宗磨的一把刀若是不再锋利,那还是刀吗?
梅金奴闭了闭眼,宫外的一切都不该是自己肖想的,像斩断尘缘一样,他烦躁的将手一挥,施灵椿冷不防被推出去,一个没站稳,歪在地上。
梅金奴回过身来,红着一双倔强的眼,看着暗红的血从他划破的手上淌出来,梅金奴愤怒却无计可施,嗵的一声将一把凳子踢出去好远,撞在多宝架上,架子上的东西应声而落,通通摔了个稀碎。
该流血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他喘着气,依旧恶声恶气道:“快走,不然我连你一块儿砸!”
施灵椿站起来,随手抄过一个尚且幸免于难的物件发狠的摔出去,在梅金奴跟前儿应声而碎,他不发一言,拾起一个瓷片,递给梅金奴,嘲讽道:“没想到你是这么没种的人,老祖宗还没死,你先在这里要死要活的矫情上了——有种你死啊?”
梅金奴被他一激,气得脸色铁青,他慢慢欺身而上,将施灵椿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居高临下的瞪着他,一瞬间血脉里的戾气在全身上下澎湃起来,嗜血的疯狂几乎袭天卷地。
施灵椿看着他恶鬼一般的样子,抬起手将那片碎瓷片冲他狠狠掷出去,梅金奴一偏头,瓷片擦着他的侧脸而过,给他留下一条**裸的血痕。
梅金奴几乎惊了,他抬起麻木的手,沾了侧脸的血有些不敢置信的放到眼前去看——他铸就的铜墙铁壁仿佛被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给击碎了,裂痕中流出血淋淋的脆弱来。
施灵椿颤抖着用手给他将流血的伤口捂住,过来搂住他高大的肩膀,喃喃的跟他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能不死,就别死吧——咱们都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