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里屋的响动,谢鸣泉竖着耳朵仔细听,也听得一言半语。
俞童声出来给大家敬酒,路过谢鸣泉,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明媚,可就是让人脊背发凉:“谢兄啊,耳朵伸得太长,当心让人割了。”
谢鸣泉:“……”
他偷眼去看施灵椿,他也正好往这边看过来,如同一汪宁静的湖水,谢鸣泉心下安澜,甚至还冲俞童声憨憨的笑了笑。
程得鹿私底下说俞童声能把羊嘴唇切得这么薄,说不准真惦记割你耳朵,还是乖乖夹着尾巴做人比较保险。
明月高悬,秋夜如水。
后来,大家都渐渐酒酣,不少人纷纷过来拉着施明彻的衣袖子诉说自己家的不易,万万勿忘了替我们多多美言。
俞童声打着酒嗝说他爹从来不记得他母亲的忌日,在他母亲的忌日又娶了房姨太太。
沙鹤年安慰他说好歹你比较自由,他爹给他聘了一只母老虎,母老虎是他母亲的侄女,两个人联起手来把他管的死死的,在家连口大气也喘不顺……
严春工嚷嚷着你们这算什么吊事,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上不了战场,只能天天跟你们这帮怂货孬种一起虚度光阴,沦为纨绔之流……
一片熏天的酒气中,施灵椿不为所动的将严春工的脑袋推到一边,吩咐给每人上一碗防风粥醒醒酒。
在一桌子的杯盘狼藉中,他支着头看谢鸣泉跟其他人说话,不禁想到方才来的路上收到梅金奴的口信,邀他一叙。
施灵椿在偏僻黑暗的巷子里上了一辆马车。
“据我所知,那个姓谢的不但没滚出南京,”梅金奴一条胳膊搭在车窗上,看似悠哉悠哉的审视着他去,“还经常出入施府。”
施灵椿面不改色道:“我闷得慌,让他来解闷。”
梅金奴一双深邃阴翳的眼睛忽的凑近施灵椿,低沉的声音如同鬼魅:“你最近很有闲情逸致啊……”
他常年握刀的手忽的靠近他的脸,带着一股愤恨的掌风,施灵椿闭上眼,粗粝的手掌在只差毫厘之时停住,他慢慢的收起手掌,只用一只指背看似温柔的抚过他的侧脸:“这是什么?”
他粗粝生茧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酡色。
“胭脂,”施灵椿道,他转过脸来,正对着梅金奴,轻轻道,“这样就有气色了,好看吗?”
梅金奴端详了他片刻,偏过脸来没有答话,突然有些妥协了似的,道:“那个姓谢的,来头清白吗?”
“他被俞童声陷害,在刑部大牢里待了那么久也不见有人救他一救,可见与哪个党都无甚关系。”
梅金奴嗤了一声,脸上显出凶狠狰狞的样子来:“他最好是……要是让我查出来,他跟太子党有一丁点关系……”
施灵椿听他发了这通意气,耐心告罄,看也不看他道:“他是我门下之人,你要动他,也要问过我的意思。”
梅金奴想发火,他忍了忍,换了一种嘲讽的口气:“门下之人……行啊,可别到最后,让他成了你’裙下之人’。”
施灵椿起身要走,梅金奴道:“你知道他被俞童声弹劾有一条罪状是□□荒淫吗?”
施灵椿一哂:“在南京,有不荒淫的吗?”
“有个戏子,叫苏昆生的,”梅金奴不慌不忙,吐出来的字句却如同鬼魅缠身,“据说是他相好的——用不用我替你抓来问问?”
“不必劳驾了,”施灵椿道,“我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呢,区区戏子的风月账,我还不想知道。”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他的那根弦儿,梅金奴突然抓住他的手,极用力的,好像满腹心事找不到人倾诉似的:“你知道吗?老祖宗来密信了……”
施灵椿猛地转过身来,瞪着眼睛望着他。
梅金奴此时像一条迷了路的丧家之犬,小孩子一样迷茫道:“主子万岁爷的身子快……快不行了!”
如闪电划过长空,如雷声贯耳,施灵椿心下大震。
皇上驾崩,新皇上位,还能容施家吗?
施灵椿踱步到游廊上,在月下透过牖窗遥望屋内俞童声等人酩酊大醉的样子,是否他们也预感到了山雨欲来,朝廷不久之后将会面临一场朝局的大动荡?
“你想什么呢?”
施灵椿回过神来,发现谢鸣泉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带着略显赧然的笑意温柔的看着自己。
他们有些日子没见了,再见时未免有些拘谨。
看着他颇有些手足无措、傻站着笑的样子,施灵椿不禁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天上,谢鸣泉跟着抬头看天。
“我在想月亮。”
“月亮?”
“嗯,”施灵椿仰望明月,今日是八月十五月圆之夜,皎皎明月在几簇寒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冷明亮,“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人们多以明月遥寄相思,殊不知月亮上的人也有离愁呢……大概是因为人间太苦,人们总得找个寄托,才能活下去。”
谢鸣泉望着月亮想了想,又把目光收回来,意味复杂的笑道:“你才多大,哪来那么多人间兴亡、千古之叹?”
施灵椿却久久的望着月亮,喃喃道:“我小时候常常会这么想……你没有这么想过吗?”
褪去了平常的锐利,施灵椿的眸子如汪如月光般清澈的望着他,谢鸣泉想到曾经听人说他小时候开蒙,是他父亲一鞭子一鞭子给抽出来的,他如今多愁易叹的性情未必不与当时有关。
他虽然不说,但是如今谢鸣泉只是这样望着他、听他说话,便感同身受了一般,他感到胸腔涌现出一股隐隐的钝痛,一种难言的冲动诱使他上前,将这一柄孤独的玉竹紧紧的、温柔的拥在怀中。
他蓦地莽莽撞撞的上前,冲动与理智对撞之下,他发现自己同手同脚的握住了施灵椿琵琶袖的一角,在施灵椿诧异的注视下,动作别扭的如同一个牵着父母衣襟的孩子。
谢鸣泉:……
他的手瞬间像抽了筋一般的弹回来。
他懊恼的看着施灵椿先是诧异,再是愣怔,最后是黯淡的偏过脸。
谢鸣泉:……
一想到施灵椿很可能是怎么想的,他真想立马狠狠抽自己一耳光。
他的愿望太强烈了,以至于在还没来得及控制住自己的时候就已经伸出手来,在施灵椿更为惊异的目光中,脆生生的给了自己一耳光。
谢鸣泉:……
如果世上真有土行孙的遁地之术就好了,他真想挖个坑把自己给埋进去。
施灵椿眨了眨眼,心念流转之间便明白了,不由得被谢鸣泉仓皇无措、捶胸顿足的样子给逗的大笑。
谢鸣泉看着他笑眼盈盈的,一扫郁闷,也跟着傻笑起来。
谢鸣泉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
“这是……”
“是中秋的猜谜,”谢鸣泉煞有介事道,像诱惑孩童一样,“猜对了有奖励哦。”
信笺打开,上面写道:
奔驰千里人方回,
生火化掉一半雪。
倚西楼,春意留,芬香叶,遍枝头。
猜三字。
施灵椿读了一遍,揶揄的抬起头,挑剔道:“糊弄小孩子呢,如此简单。”
他虚张声势的将纸折起来,手一扬拍在他胸前,抬脚便走,谢鸣泉赶忙一个箭步拉住他,笑嘻嘻带着讨好的意味追问道:“是什么?”
施灵椿斜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却故意板着脸,在谢鸣泉看来简直俏皮可爱,便作出一幅做小伏低的样子,小声恳求道:“你就说嘛,就当赏小的了?”
施灵椿笑意漾及眼底,水唇轻吐:“施灵椿。”
“猜对了!”谢鸣泉兴奋道,像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灵椿果然聪明绝顶!”
施灵椿闻言一愣,谢鸣泉也注意到他片刻的愣怔,心里一紧,自己在不经意间将“灵椿”二字称呼出来,颇有些紧张的等对方的反应。
施灵椿偏过脸,像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点细节的变化似的,为掩盖一丝慌乱的破绽,虚张声势道:“不是有彩头吗?”
“哦,对对!”谢鸣泉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恭恭敬敬道,“彩头在这!”
施灵椿展开,是一幅画,画中人正看着自己。
画中与画外的两个相同的人,正隔着画纸相望。画画的人画得极仔细,纤毫毕现,连头发丝儿都看得清楚,可见必是花费了一番心血雕琢。
半响,施灵椿道:“这是我?我何曾如此好?”
谢鸣泉在心里道,你很好,你怎会不好呢?你好的不能再好了……
谢鸣泉站在施灵椿的身后,与他共赏道:“其孤意在眉梢,其傲气在眼睫,其凌气在眉宇之际,唯有眼底露出一丝……深情的破绽——”
他说着,看向施灵椿,眼里本能的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深情,悠悠道:“像……像沉在幽深冥暗湖底的鹅卵石,被波动的湖水映照得忽明忽暗……”
施灵椿忽的觉得心里一阵发慌,脸上燥热,几乎有些狼狈的合上画,往前疾走几步:“我……我得走了……”
谢鸣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跟着他后面不放,他揣着一颗心,只想让他明白,几乎是急切到恳求,他道:“还…还有一句诗,你听听,听听再走——”
施灵椿慌乱的一塌糊涂的背影蓦地在月洞处停住,他感到身后仿佛跟着一只洪水猛兽——他不禁暗暗自嘲道,真是奇怪,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何至于如此害怕?
谢鸣泉停在他几步之外,压抑着胸中汹涌的巨浪,正言道:“凛凛乎貌如秋肃,蔼蔼乎心似春和。”
话音落,施灵椿没有回头,慢慢的往前走。
谢鸣泉一急,不禁提高了声音问:“明日戌时,去划船!你…你去吗?”
施灵椿脚步顿了一顿,继续往前走。
谢鸣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禁喊道:“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