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穿过黑洞洞的过道,就听见牢里传来咿咿呀呀唱戏的声音,声音并不清亮,反而有些沙哑,可是唱腔里透着的婉转柔情却一点都不少,如同一只风情万种的柔荑,抚弄着每一个男人的心。
“这就是苏昆生?”牢房里又潮又臭,严春工皱眉道,“都这么晚了,看他做甚?”
施灵椿道:“我想看看他。”
严春工在黑灯瞎火的过道里只得一个黑黢黢轮廓,满不在乎道:“不就是个给人玩屁股的戏子,有什么好看的?”
转过墙壁,施灵椿看见在摇曳的灯火下头,一个少年正端着大青衣的架势神采飞扬的唱戏,虽然身着的衣裳污渍斑斑,却毫不在意。
施灵椿头一次看见烛火下那么明亮的眼睛,亮的足以摄魂夺魄。
他挽弄着盘腕,一伸手,衣裳袖子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一截胳膊,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头顶上插着的一个花——那是从草席子里抽出来的草梗做的——他将花拿到左边,几个看呆了的麒麟服就往左看,拿到右边,就跟着往右看。
周围都是污糟,可他那么兴致盎然的唱,好像在戏台子上的锦绣堆里似的,能把面前几个太监都唱的动了情。
严春工站在他身边,到了这会儿竟也不言语了。
苏昆生明媚的笑着,忽的将花一抛,几个麒麟服连忙伸着手去够,拿到鼻子下头用力的嗅,好像真能嗅出花香似的。
他的身影投在墙上,笼罩在施灵椿身上。
这便是苏昆生,即便被抓到牢里,也能游刃有余。
施灵椿默默的转过身。
苏昆生没遭什么罪,看来梅金奴多少也忌惮自己,没敢自作主张,他不禁松了口气,若是苏昆生真在梅金奴手底下落得个三长两短,自己拿什么去赔呢?
一个知道他身份的麒麟服赔笑着上来,小心的看着他的脸色:“我们督公说,这个苏昆生给您随便处置。”
施灵椿面无表情,走在前头,他走的极快,好像后头有恶鬼追着他似的。
麒麟服讨好的笑着请他的示下,好像在替他的主子邀功:“如何处置,全凭您的喜欢。”
他的喜欢?袅袅婷婷的苏昆生,他哪里都不喜欢。
施灵椿一言不发,直到坐到车上,施灵椿才开口:“不许他再唱戏。”
麒麟服有些出乎意料,以为他不明白,解释道:“那苏昆生已经不能唱戏了,他倒嗓子没倒好,那条唱戏的嗓子已然是废了,现在只能靠陪酒做些皮肉生意——卸胳膊卸腿还是挖眼珠子,听您的吩咐。”
施灵椿靠在车窗上,一阵恶心的眩晕,他不能替祖父分忧,不能让严父在边疆度过难关,只能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恶毒的为难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戏子——一个比自己鲜活得多的人。
半响,有些虚弱的声音才从车里头传来,好像累着了似的,还是那句话:“我说了,不许他再唱戏。”
秦淮两岸到处都是锦衣夜行的少年,满树都挂满了八角灯笼,风一吹,如同摇曳的星辰。
河道上游船来来往往,空气里都洋溢着男男女女的笑声。
“爷,您等的人还没来吗?这都很晚了!”撑船的船夫蹲在石桥边,跟谢鸣泉一起看来来往往的游船,有些等的不耐烦。
“——哪家的姑娘啊?谱儿那么大?”
谢鸣泉在人群里仔细的搜寻着,道:“不是姑娘。”
“哦,那是哪家的闺秀?”
“也不是闺秀。”谢鸣泉嘟囔道。
“哦~”那船夫一脸了然的神色,“喜欢姣童。”
“……”谢鸣泉无语,“不是姑娘不是闺秀不是姣童!是相好,是心上人!”
船夫一脸波澜不惊的看着他:“我说,这位爷,这么长时间够我来来回回跑几趟了!”
谢鸣泉烦躁的扔给他一块银子,他一见银子便顿时眉笑颜开:“谢谢爷的赏!今儿晚上啊,我这条船就是您的了!您等到什么时候都成!哪怕等到天荒地老呢,我奉陪到底!嘿嘿……”
谢鸣泉:“……”
渐渐的,夜深了,河里的船越来越少。
谢鸣泉终于看见了施灵椿,他兴奋的站起身跟船夫连声说着:“来了!他来了!”
船夫打了个盹儿起来,如蒙大赦,跟着兴奋道:“来了?来了?”
施灵椿在谢鸣泉热切的注视下,上了这条小小的乌篷船,看着有些疲惫却显得很开心:“我是不是来的太晚了?”
“您来的一点也不晚!嘿嘿嘿……”船夫一脸笑的接口道,甩开膀子撑船,“都没让咱们这位爷真等到天荒地老,算什么晚呢……”
谢鸣泉看着施灵椿傻笑,有些赧然,提高嗓门道:“好好撑你的船,别多嘴!”
施灵椿看着谢鸣泉笑,不禁也跟着笑起来:“你笑什么?”
河水被竹篙扰乱,明月碎成了星辰,在天上人间的点点星光之间,谢鸣泉在咧着嘴傻笑道:“笑你笑的真好看。”
施灵椿冷不防一愣,有些自惭形秽似的低下头:“我好看吗?”
谢鸣泉浓眉俊目,在摇曳的灯火下赤诚道:“你最好看了。”
乌篷船在水上飘飘荡荡,人坐在上头浮浮沉沉,晃得人晕,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艘画舫经过,船上丝竹管弦的声音由远及近,上面的几个少年和妓女,正在作乐,狭戏的声音传来,施灵椿不由得偏过脸。
谢鸣泉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喉咙道:“今晚出游看月的人分为三类。”
“哦?”施灵椿饶有兴趣的听他讲。
“第一类,是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这类人属于滥情派——”
施灵椿略一琢磨,觉得有理有趣,不由点头。
“第二类,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心一看者,这类人属于无情派——”
施灵椿点头微笑:“不错。”
“这第三类嘛,是身在月下实不看月者,属于多情派——”谢鸣泉促狭的往那艘画舫上一偏头,“这个时辰还在赏月的人多属于这一派。”
施灵椿道:“如此说来,不知你属于哪一派呢?”
谢鸣泉笑嘻嘻道:“我嘛,上头哪一派都不属于,我是借着月光,看一看月下的人。”
撑船的船夫在船的另一头咳嗽了两声,好像被谢鸣泉这句话给酸到了,谢鸣泉愤怒的回头去瞪他。
施灵椿噗嗤一声笑出来。
“你手怎么了?”谢鸣泉突然问。
施灵椿一愣,这是在梅金奴府上被碎片扎的,为了赶时间匆匆包了包就过来了:“无妨,磕了一下。”
他含糊的说道。
谢鸣泉双手握着他的手,端详了片刻,忽的一低头,吻上了他包扎的地方,施灵椿一惊之下要抽手,谁知谢鸣泉两手死死握着不放,施灵椿看了看前头的船夫停止挣扎,另一只手靠在船弦上,支着下巴,紧张的去看波澜的水面。
谢鸣泉正在黏黏糊糊的把玩着他的手指,施灵椿只管瞪着涟漪的水面,无端想到了本生经里一则故事,讲的是和尚以身伺虎,之后便功德圆满。
他痴痴地想,为了求一个圆满,自己也无惧于以身饲虎的,何况现在自己的手臂就在老虎的嘴里。
谢鸣泉的手在他袖子底下,不断摩挲着他的手腕子,还要往上,施灵椿心如擂鼓,闭上了眼。
昏天暗地里,他感到谢鸣泉坐了过来,几乎把自己挤到水里,施灵椿想着人终有一死,若是能葬在这只老虎的五脏庙,自己是否也能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感到谢鸣泉的气息近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炙热扑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如同太上老君的三味真火,要把他这颗冥顽不化的石头炼出原形来。
他带着一种得偿所愿的忐忑迎过头去——船一颠簸,前头的船夫期期艾艾的喊道:“爷!要么给您在前头找个河房停下?小的该死,但是小的在船这边撑不住您那边儿两个人的重量,您再一发威,小的这船怕是要翻了!”
身上一松,谢鸣泉瞬间放开了他,移开到原位,面红耳赤的冲着船夫喊道:“我知道!好好撑你的船吧,多嘴!”
船夫被骂了,老大不乐意,一面撑船一面咕咕囔囔道:“租个大点的不就好了嘛,你看人家那个画舫,十来个人在上头也不是事儿!但是呀,船小有船小的好处……”
施灵椿手握着船舷,将头搭在上头。
谢鸣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半响,有些欲盖弥彰的没话找话:“……哦,对了,我认识一个人,唱戏的,叫苏昆生,被镇抚司衙门的人抓走了,你…你知不知道?”
河面上吹来夜里的凉风,将施灵椿周围的旖旎吹得荡然无存,他看着谢鸣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眼里是怎样的愤恨,一张口,就是近乎于刻薄的语气:“哦?你还认识戏子呢?”
谢鸣泉不知是不是还沉浸在方才的绮念里,竟然没听出来他的话里有话,惊道:“你知道这件事?”
他有些不敢想:施灵椿知道,那是否意味着这件事打一开始就是施灵椿的意思?
他急着确认,紧张而急迫的望着他道:“……是你抓得他?”
施灵椿看他着急的样子,手上的伤口突然疼的厉害。
“你怕我抓他?”
“他…他犯了什么罪?”谢鸣泉有些语无伦次道。
“什么罪?”施灵椿悲伤的看着谢鸣泉如此大张旗鼓,就为了一个苏昆生,只想用世上最锋利的剑狠狠的刺痛他,高傲的扬着头,几乎是恶毒道,“一个微不足道的人,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他那熟悉的刻薄寡情的样子,让谢鸣泉仿佛回到了刚见他的时候,许许多多的人都说他像个活阎王,南京上下没有敢招惹他的。
这还是那个为了老百姓将黄连木付之一炬,不惜自己担骂名的施灵椿吗?这是那个几次三番救了自己的人吗?这是那个能写出“槛上一夜听寒蝉”的人吗?
还是之前种种只是他对他的误解,是错觉?
他梗着脖子,有些怒道:“那…那我也是微不足道的人,你也随随便便就把我抓进大牢?”
施灵椿几乎心碎,面上还是不为所动:“你也想去的话,我成全你。”
难道那个“一夜槛上听寒蝉”的其实另有其人?谢鸣泉悲怆的想,只是被施灵椿冒名领了……
他重新去紧紧握住施灵椿的手,像抓救命稻草一样,仿佛这是他性命攸关的大事,没头没脑的,他近乎恳求的向他确认道:“那你跟…跟梅金奴是什么关系?”
施灵椿像被针扎了一样惊异的回过头看着他,半响,他发狠的要将手抽出来,谢鸣泉抱着不放,一边嘴里恳求道:“我错了我错了,但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跟梅金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放手!”施灵椿怒道。
谢鸣泉还是不放。
这时,旁边画舫上原本在亲热的人朝他们笑嘻嘻的喊道:“喂——你哪家妓院的?第一次开张啊?嘿嘿嘿,你上了他的贼船,这时候再后悔,晚了!”
浪荡的调戏声显得那样刺耳,施灵椿的伤口在挣扎中裂开了,十指连心,传来钻心的疼。
施灵椿发狠将谢鸣泉甩开,他可悲的高傲与自尊不容许他问出口,一问便逾越了雷池,相当于向谢鸣泉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可怜的凡人——可他还是忍不住问了,这是他的妥协,也是最后的求救,他发着抖道:“……你自己□□,反来问我?”
谢鸣泉失望着、愤怒着,但他还是不忍看施灵椿那悲怆的神色,本来夹杂着熊熊怒气的话,到了嘴边却先被他自己磨光了棱角,只剩下失落的悲凉:“……传汝梅边亦有家。”
可即便没了棱角,也足以令施灵椿血流如注。
他一言不发的上了岸,消失在夜色中。
谢鸣泉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地方发愣。
船夫被吓得够呛,半响,突然惊道:“爷,你手流血了?”
谢鸣泉后知后觉的抬起手,是施灵椿的血——流了一手,还带着一丝他温热的体温。
谢鸣泉心里骤痛,突然捂着脸,后退一步,跌坐在船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