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狂风在黑夜骤然席卷而来。
方才还泛着金光闪闪的海面,转瞬就被暗沉的乌云彻底倾覆,墨色的海浪掀起波涛一层层翻涌,一下一下拍打豪华游轮的船身,海风卷起,发出沉闷又剧烈的轰鸣。甲板上的晚风瞬间变得凛冽刺骨,裹挟着冰冷的海水飞沫,砸上船舷,一股寒意浸透心底。
短短几分钟,这艘极尽奢靡、汇聚了全城顶层权贵的游轮之上,早就掀起惊涛骇浪。
姜云礼抱着姜时愿上岸,一连几轮的人工呼吸和心肺按压,女孩吐出几口水重新呼吸。合庆几乎浑身颤抖,指示保镖接应,他却没有放下手里的人,周身空气一片死寂冰冷。
男人一身昂贵的黑色定制西装尽数湿透,冰冷的海水顺着挺拔的肩线、利落的袖口不断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痕。他清冷矜贵、从容不迫的眉眼,此刻覆满了骇人的阴翳,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暴怒与后怕。
合庆从没有见过我这样的老板,他一连打了三个冷颤。“老板,相关的人员已经都到齐,医生在旁边侯着。”
他低头凝视怀里的人,一种濒临失控、近乎疯魔的沉戾在心头翻滚。
姜时愿躺在他怀里,明亮的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贴在苍白近乎透明的眼睑上,唇瓣褪去了所有血色,泛着一片死寂的青白。高定礼服被海水浸透,贴在纤细单薄的身躯上,发丝凌乱黏在脖颈与脸颊,双手毫无生机地垂落着。
凑近,她浑身冰冷,四肢僵硬,呼吸微弱。像一只断了气的鸟。
“过来。”他挥手。
邮轮上的医护人员一拥而上。放上担架,一路经过繁华游轮,周遭原本谈笑风生、举杯言欢的权贵宾客,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瞬间噤声。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那个向来身居高位、温润自持、永远体面优雅的男人,他卸下了所有的风度与伪装,浑身裹挟着风雨与戾气,狼狈又可怖。
医疗室的门被狠狠推开。
随行的私人医生早已收到消息,带着全套急救设备早已严阵以待。看见被海水浸透、昏迷不醒的姜时愿,主治医生心头骤然一紧,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上前接手,语速急促:“姜总,无关人员请在外等候!”
医护人员迅速围拢上来,动作娴熟地将姜时愿安置在急救病床上。
测心率、接氧气管、清理口鼻积水、按压胸腔急救……一系列专业的急救动作有条不紊却又万分紧急地展开。仪器滴滴的警报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此起彼伏,每一声轻响,都像是重重敲在姜云礼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周身气场阴沉得让人不敢靠近。
湿透的黑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汹涌情绪,只剩下周身铺天盖地的低气压,压得整个医疗室的空气都近乎凝滞。他一言不发,目光死死锁在病床上毫无动静的少女身上,沉沉的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恐慌与暴怒。
刚刚那一幕,会永远刻在他的骨血里。
他亲眼看着姜时愿被暗流卷走,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坠入漆黑冰冷的大海,看着她在风浪里挣扎,最后彻底沉入水中。
那一刻,他的世界,碎成一片一片。
万幸,他来得及。
万幸,他把她从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抢回来了。
漫长又煎熬的十几分钟急救,每一秒都度日如年。
直到仪器紊乱的声响逐渐平稳,医生长长松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始终伫立不动、气场骇人男人低声汇报:“姜总,姜小姐危险暂时解除了,肺部积水已经清理干净,呼吸和心率恢复平稳,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只是……呛水严重,受了寒,加上惊吓过度,还需要昏迷休养一段时间,后续需要密切观察。”
“好,谢谢。”
合庆处理完外头看热闹的众人,进来汇报情况。结束后,低下头等着自己老板发出一一步指示。
放其他事情,大概率是不能大刀阔斧。可涉及姜小姐……
良久,姜云礼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风雨侵蚀后的冷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沉重骇人。
“立刻报警,封锁整艘游轮。”
“从甲板监控、人员动线,到每一个靠近过她的人,一寸不漏,彻查到底。”
“我要知道,她到底是意外落水,还是有人蓄意为之。”
没有多余的情绪,没有多余的话语,可字字皆是雷霆重压。
合庆浑身紧绷,躬身应声不敢有半分迟疑:“是,姜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整艘游轮。
原本热闹奢靡、夜夜笙歌的顶层游轮,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船上的老板、各路权贵、名流富商,尽数闻讯赶来,一个个衣冠楚楚的大人物,此刻脸上都带着惶恐与不安,没人再敢谈笑风生,纷纷屏息敛气,不敢触怒此刻状态癫狂的姜云礼。
谁都清楚姜云礼的身份。
这座城市真正的顶层掌权者,手段狠戾,城府深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最看重体面与名声,半生运筹帷幄,从未有过半分失态。
可今日,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他的失控。
他全然不顾自己多年积攒的名声脸面,不顾这场名流晚宴的格局体面,执意报警彻查,封锁全场,誓要揪出幕后之人。
人群里,有人藏在角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惊惧与懊悔。
没人料到,素来清冷自持的姜云礼,一旦触及姜时愿的安危,会疯成这个样子。
在他眼里,所谓权贵脸面、商界格局、名利声望,通通比不上姜时愿分毫。
谁敢动他的人,他便不惜一切代价,鱼死网破。
风雨依旧肆虐海面,游轮在滔天风浪中微微颠簸,整艘船被压抑又恐惧的氛围层层包裹,无人敢言语,无人敢妄动。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窗外的暴雨从未停歇,豆大雨点狠狠砸在落地窗上,噼啪作响,模糊了窗外暗沉的海天一线,狂风呼啸,雷声隐现,将夜色渲染得愈发压抑恐怖。
……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女孩,终于有了动静。
姜时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带着一丝微弱又疲惫的翕动,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睁眼入目是纯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浑身酸软无力,骨头缝里都透着浸泡过海水的寒意与酸痛,脑袋昏沉胀痛,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混沌一片。
落水的恐惧、深海的窒息、冰冷的海水包裹全身的绝望,尽数涌入脑海,让她下意识地轻轻颤抖了一下。
不会……在天堂吧。
她缓缓转动眼珠,适应了周遭的光线,视线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便是坐在床边沙发上的男人。
姜云礼依旧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坐了许久。身上的湿衣早已换下,穿了一身干净的深色家居服,可周身的沉冷戾气,半分未散。
灯光落在他立体深邃的轮廓上,衬得他眉眼愈发阴郁沉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漆黑一片,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没有明说任何惩罚,没有提及半句问责,甚至没有质问她为何会失足落水。
可姜时愿心底清楚。
他很生气。
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姜云礼……”
“姜时愿。”
“……。”
“我说过,别发疯。”
“……。”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不断呼啸的风雨声,和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响。
男人就这样起身离开。
无声的软禁,悄然开始。
姜时愿缓了许久,抬手揉了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摸索到枕边充电的手机。
屏幕亮起,弹出密密麻麻的娱乐热搜推送。
她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定格。
置顶的两条热搜,爆得通红,挂在榜单最顶端,沸遍全网。
#宋承阳官宣退圈#
#秦科真面目曝光,人设彻底崩塌#
#宋承阳发布会#
短短两三行热搜,像两块巨石,狠狠砸进姜时愿混沌的心底。
她手指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几乎握不稳手机。
连日来的风波、网暴、算计、抹黑,所有被刻意掩盖的真相,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秦科精心经营多年的温柔好人设彻底粉碎,过往的算计、栽赃、背后捅刀的黑料被一一扒出,公之于众,人人唾弃。
可代价,是宋承阳。
那个干净温柔、永远温和待人、从未争过半分名利的少年,被这场无休止的纷争拖得遍体鳞伤,最终,选择彻底退出娱乐圈,放弃他热爱的舞台与事业。
姜时愿心口骤然一闷,酸涩与愧疚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她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快速拨通了宋承阳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通。
熟悉温和清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褪去了往日的明媚温柔,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沙哑,轻轻响起:“喂,昭昭。”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快要消散的风。
姜时愿鼻尖一酸,压下心底的酸涩,轻声问他:“宋承阳,你要退圈?为什么?我们明明还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不用你走到这一步的。”
他们可以澄清,可以反诉,可以等待真相大白,明明不用以他的退出,来结束这场荒唐的闹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海浪风声隐约传来,衬得那端的寂静愈发单薄荒凉。
良久,宋承阳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疲惫与崩溃,温柔又无力:
“昭昭,我真的……撑不住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击碎了所有的劝慰与坚持。
无人知晓他熬过了多少个被网暴围剿、被污蔑抹黑、被舆论裹挟的日夜,无人知晓他顶着多少无端的恶意与栽赃,硬撑了多久。
他温柔坦荡,干净纯粹,从来没做错任何事,却要承受全网的谩骂、诋毁与偏见。
他太累了,真的撑不下去了。
姜时愿眼眶瞬间泛红,喉咙哽咽得发疼,一时间竟说不出半句安慰的话。
“我打算去英国继续读书了。”宋承阳的声音很轻,带着释然,也带着彻底的放下,“换个地方,换个生活,重新开始。”
姜时愿攥紧手机,指尖泛白,急切道:“我去送你,我陪你。”
她要去见他最后一面,要好好和他道别,要告诉他,他从来都很好,错的从来不是他。
电话挂断,刚撑着虚弱的身体掀开被子起身,还未踏出房门,门口便立刻站出两名身形挺拔的黑衣保镖。
两人身姿笔直,态度恭敬,却态度强硬地挡住了她所有去路。
“姜小姐,抱歉,您不能出去。”
寸步不让,严丝合缝。
这便是姜云礼无声的禁令。
他不骂她,不罚她,却用最彻底的方式,隔绝了她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无声的软禁,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