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意识晃晃悠悠的,怎么都聚不拢。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酒吧卡座上,她无力地靠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她是在哪?
她努力想睁开眼,但酒精裹住了她的感官。
她只能模糊地感受到,身下的床很软,被子上的味道很干净,和记忆里那个人的气息诡异地重合。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怎么可能呢?那个人,她已经有整整一年没和他联系了。
额头上的毛巾被人取走了,脚步声很轻地远去,又很快地回来。
新的热毛巾重新覆上来,顺着轮廓,慢慢擦过她的眉骨、眼窝、鼻梁。
那人的指腹带着薄茧,粗粝,却温柔至极。
裴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她太熟悉这个触感了。
熟悉到哪怕她喝得烂醉如泥,哪怕她意识模糊到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的身体依然能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她拼尽全力睁开眼睛。
视线里先是一团光晕,然后慢慢聚焦,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微微俯身,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专注地照顾她。
裴培呆呆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男人。他的眉眼很深,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条十分凌厉,此刻抿着的薄唇,透出矜贵的隐忍。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因为只有梦里,她才能这么近地看到他。也只有梦里,他才会用如此温柔的眼神看着她,才会这么耐心地给她擦脸。
既然是梦,那她是不是可以放肆一次?
反正醒了之后,她还是那个冷静专业的摄影师裴培。
反正真正的他不会知道,任何人都不会知道。
“凌嚣……”她低低地唤他,声音哑得厉害。
凌嚣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的眼睛深得像米兰傍晚的运河,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裴培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些压了太久的话,此刻像决了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你知道吗?我以为只要我够忙,忙到大脑没有一丝空闲,你就不会冒出来了。”
“可晚上不行,怎么就不行呢?”她哽住了,眼眶迅速泛红,“我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你。你在T台上光芒万丈的样子,你走在前面突然回头对我笑的样子。我睁开眼,黑暗里也是你影子的轮廓。我有时候会在黑掉的手机屏幕上看自己的脸,想象你就在旁边,伸手帮我把碎发别到耳后。”
“……其实有时候,白天也不行。你还记得吗?在我的旧工作室附近,有一家小小的意大利餐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每次看到我们俩进门,就笑眯眯地多送一份提拉米苏。后来我一个人去,他还问过我,说那个长得很高、笑起来很好看的中国小伙子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笑说你走了。”
“你是一颗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我心上了。我没注意,你就不声不响地生根、发芽,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根须扎得太深,深到我的心脏都快被撑破了。我试过把你拔出来,但我拔不动,我疼得受不了了,疼得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药。”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我不赶你走,我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我以为没有你,我也能过得很好。可事实证明我错了,我很难过,很难过,很难过。”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凌嚣脸侧,却不敢碰上去。
“我好想你,凌嚣,想到骨头里,想到每一根血管里。我知道这是在梦里,但我还是想说,因为醒着的时候,我不敢。”
她侧过脸,眼泪一串一串地掉在被子上,洇出大片水渍。
坐在床边的凌嚣,从她开口说第一句话起,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他听到了她用相机想起他,用一起去过的意大利餐馆想起他,用米兰冬天的冷想起他。
她把他封存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里,封存在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里。
她明明这么想他,这么痛苦。可她从头到尾,却没有来找过他。
所以他也以为她过得很好,好到根本不需要他。
他以为那段还没有开始就结束的感情,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沦陷着、挣扎着。
凌嚣的呼吸变得又重又急,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他对上她的泪水,自己的眼尾也红了。
他的声音是破碎的,带着压抑了一年的思念和委屈,“裴培,你好狠的心!”
裴培有点慌神,她害怕这来之不易的美梦就此结束,害怕这个日思夜想的男人下一秒就会消失。
她连忙去碰他的脸,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眼泪掉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整个人都颤了颤。
他断断续续地:“裴培,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等你的电话,等你的消息。我把你的聊天框置顶了,我每天都打开你的朋友圈看。你知不知道只要你说一句,只要一句……”
裴培看着面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的男人,心被狠狠剜了一下。
她从被子里跪坐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抱了上去。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一遍一遍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已经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了。
他们的嘴唇碰在了一起,吻着,哭着。
眼泪混在唇齿之间,咸涩的、滚烫的,分不清是从谁的眼睛里流出来的。
他们像两条搁浅的鱼,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海域。
喘息的间隙,裴培的额头抵着凌嚣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声音软得不像话,“凌嚣,你还要我吗?”
凌嚣没有说话,直接用行动告诉了她。
他的手从她的脸颊滑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扣得紧紧的,像是怕她再消失一样。
他重新吻上来,这一次更用力,更深入,带着疯狂的占有欲。
裴培仰着头,眼泪还在流,但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喘息的声音,宛若一只小爪子,轻轻挠在他的心尖上。
凌嚣的回应是把她重新压回床上,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的眼角。
“裴培,我再问你一遍,你知道我是谁?”
裴培的指尖仔细描摹过他的眉眼,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是我躲了一年的凌嚣,也是我每天晚上做梦都想见到的凌嚣。”
她说完,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拉。
她的舌尖轻轻添过他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探进去,和他纠缠在一起。
凌嚣的呼吸完全乱了。
他护送着她一寸一寸地走向他,走向两个人终于不再有隔阂的这一刻。
裴培的目光慢慢下移,停在他肋骨的位置,那里比记忆中的突出了几分。
她幽幽道:“你也没好好吃饭,对不对?”
凌嚣弯了嘴角,露出从前那个痞气的、让裴培又爱又恨的笑,“你不在,我吃不下。”
裴培的眼泪又涌出来,她抬起上半身,吻上他的喉结。
凌嚣闷哼一声,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低下头,含住她的耳垂,牙齿轻轻碾磨,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战栗。
他的吻顺着她的耳垂往下,留下一个个浅浅的齿痕。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以后不许再赶我走了。”
“不许再删我的联系方式,不许再换门禁密码,不许再把我送你的东西送人。”
裴培没办法回答他的话。她咬着唇,细小的声音从唇齿间泄出来。
“乖,别咬”,凌嚣的指腹抚过她的下唇,“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裴培听话地松开牙齿,却又不好意思地闭上眼睛。
凌嚣低笑出声,耐心地把她推向更远的地方。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海潮灌满的贝壳,每一道螺纹都被撑开了,每一道缝隙都渗着海水。
她去过很多地方,拍过很多风景,但她从来没有去过这里。
这里没有坐标,没有海拔。
只有他。只有他。只有他。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追上来,裹着粗重的喘息,裹着某种她未听过的脆弱。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的瞳孔放大了,里面全是她的倒影。
她听见自己在叫他的名字,是求饶还是索求,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只知道她必须把他的名字含在嘴里,像含一块即将融化的糖,让甜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五脏六腑。
在崩塌的那一刻,她好像散成了无数碎片,但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
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一声闷哼,像一颗滚烫的陨石,从她的宇宙里坠落,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然后,所有被碾碎的情绪,都往那个坑里涌,把他填满,也被他填满。
世界渐渐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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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