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兰茹正在客厅沙发上翻看杂志,听到门锁响动,抬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裴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失魂落魄地站在玄关处。
“裴培?”郭兰茹把杂志一放,快步过去,“你怎么穿着这个就回来了?你不是应该在医院吗?”
裴培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郭兰茹朝门外看了看,疑惑道:“是凌渊送你回来的吗?他人呢?”
裴培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地板。
郭兰茹急了,声音都变了调:“裴培,你别吓妈妈,你说话啊。”
裴培眼珠迟缓地动了一下,焦距慢慢落在郭兰茹写满惊惶和心疼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妈……我不想在医院待着。”
郭兰茹的心揪了一下,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
裴培从小就不是娇气任性的孩子,学业、事业都没让父母操过心。
她这样衣服都没换就跑回家,一定是遇到了天大的委屈和打击。
郭兰茹也不追问了,赶紧把女儿拉进屋里。
她把裴培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另一只手揽住女儿肩膀,一步步往楼上房间挪,“先回房,妈陪着你……”
裴培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母亲带着她走上旋转楼梯。
走廊里熟悉的灯光,墙上的装饰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郭兰茹把裴培按到床上坐下,用毛巾帮她擦了把脸,又拿来干净的衣服换上。
她再去倒了杯温水,塞到裴培手里,“先喝点,嘴唇都裂了。”
裴培捧着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眼泪突然就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郭兰茹看得心都碎了,赶紧坐到裴培旁边,把她搂进怀里,“裴培,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在医院有人欺负你了?”
裴培摇头。
郭兰茹指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又问:“那是身体不舒服?哪里疼?妈再带你去看?”
裴培还是摇头。
郭兰茹叹了口气,轻轻拍着裴培的背,就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裴培,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你在国外那么多年,每次打电话都说挺好的挺好的,可妈知道你在外面肯定也有难的时候。你不想说,妈也不逼你。”
裴培靠在郭兰茹肩膀上,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还是不出声。
郭兰茹继续说:“你这次回国,妈其实看得出来,你不开心。虽然你每次回家都笑嘻嘻的,可你眼睛里没有以前那种光了。特别是和凌渊订婚以后,你整个人都变了。”
裴培身体僵了一下。
郭兰茹的声音也有点哽咽了:“你爸也看出来了。有天晚上你走了以后,你爸坐在书房里抽了好多烟。他跟我说,觉得很对不起你。家里生意的事,本来不该让你操心的,更不该让你拿自己的婚姻来换。”
“妈跟你说实话,当初凌家提出联姻的时候,我和你爸确实觉得这是个办法。凌渊那孩子,人品长相家世都没得挑,对你也温柔体贴,我们想着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可这段时间看你这样,我和你爸心里都不好受。”
裴培终于忍不住了,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郭兰茹把女儿抱得更紧了。
“裴培啊,你要是真的难受,这个婚咱们就不结了。爸妈再想办法,生意上的事总能有别的出路,不能拿你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你爸也说了,大不了公司不要了,咱们家这些年攒下的底子,不求大富大贵,普通日子都没问题的。”
裴培听到这里,再也控制不住了,抱着郭兰茹哭出了声。
原来她的强颜欢笑和故作坚强,在父母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父母为她忧心如焚,相比之下,那个她以为彼此都能交付真心的人,却在背后践踏她的信任,将她置于被愚弄的境地。
裴培哭了好一会,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郭兰茹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妈,对不起。”
“你跟妈说什么对不起”,郭兰茹拿纸巾给裴培擦眼泪,“你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你难过妈比你更难过。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裴培“嗯”了一声。
郭兰茹扶着她躺下,给她盖好被子,又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妈就在楼下,你有事就喊我。”
郭兰茹走了,裴培听着脚步声,把脸埋进枕头里。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一会是凌嚣在摄影棚里,穿着黑色的衣服,站在镜头前,眼神凌厉又专注。她举着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他,心跳快得不像话。
一会是他们在天台,凌嚣抽着烟,她站在旁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可那种相处让她觉得很舒服。他突然转过头看她,嘴角勾了一下,问“干什么偷看我?”
一会是凌渊来接她下班,凌嚣站在远处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清,可她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烫得她不敢回头。
一会是凌嚣将她抵在婚纱店试衣间的镜子前,将她吻得浑身发软。
一会是火场里,浓烟滚滚,她以为自己要死了,然后凌嚣出现了,把她抱在怀里。
裴培把枕头抓得紧紧的,她想起凌嚣身上混着烟味和焦味的气息,想起他下巴抵在她头顶的重量。
火场的时候她主动抱了他,心里想的是,算了,就这样吧,死在他怀里也行。
可现在她没死,活下来了,却听到了那通电话。
裴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她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凌嚣手里有潘怡放火的证据,可他没报警,他选择包庇潘怡。
他选择了差点害死她的人。
裴培想到这里,喉咙连着肺部,都在火辣辣地疼。
更要命的是,胃也痉挛起来了,浑身都冒出冷汗。
她不得不蜷起身体,用手按住肚子。
身体的难受加上心理的崩溃,她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裴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的还是疼过去的。
迷迷糊糊中,她一直在做梦,梦很乱。
一会儿是火,一会儿是水,一会儿是凌嚣的脸,一会儿是凌渊的脸,一会儿是潘怡那张绿茶兮兮的笑脸。
她梦到自己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走廊两边全是病房,她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空的。
然后,她听到了凌嚣的声音。
她顺着声音过去推门,看到凌嚣和潘怡站在一起,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她。
潘怡笑着说:“裴培,你以为他喜欢你吗?他只是可怜你。”
凌嚣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裴培从梦里惊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裴培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多。
她试着下床,腿软得差点站不住,扶着床头柜稳了好一会才直起来。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灯,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脸色蜡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难民营逃出来。
裴培闭了闭眼,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她清醒了一点,告诉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起码不应该让父母担心。
裴培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在房间里坐了一会,隐约听到楼下有动静,应该是父母都起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靠着楼梯扶手慢慢往下走。
快到一楼的时候,她听到厨房里郭兰茹和裴正宏在说话。
“昨晚哭了好久,我问她也不说,就是哭”,郭兰茹的声音里全是心疼。
裴正宏默了默,“这孩子看着温柔,实际上倔得很。她在国外拍照,摔断了胳膊都不跟我们说,还是戴裳打电话告诉我们的。”
“这次不一样啊老裴!昨天凌渊倒是很快就来我们家了,但一问三不知……你说这做人家未婚夫做的……”郭兰茹顿了顿,又补充道:“反正我昨天跟裴培说了,这个婚她要是不想结,咱们就不结了。”
裴正宏又沉默了一会,“行。等下女儿起床,再问问她真实想法。如果决定好了,凌家那边我去说,公司的事我再想办法。”
裴培站在楼梯上,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然后故意踩重了脚步,让楼下听到她下来了。
厨房里的说话声立刻停了。
裴培走进餐厅的时候,郭兰茹正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脸上已经堆起笑容,“裴培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妈熬了小米粥,你喝点粥养养胃。”
裴正宏坐在餐桌旁看手机,听到声音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脸色还是不太好,要不要叫张医生来家里看看?”
裴培拉开椅子坐下,“不用了爸,我没事。”
郭兰茹把粥放到裴培面前,又转身端了几碟小菜出来,都是她爱吃的东西。
裴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小米粥熬得很烂很糯,温度刚刚好。
可她喝了两口就有点喝不下去了,只是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裴正宏和郭兰茹交换了个眼神。
郭兰茹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裴培碗里,“光喝粥不行,吃点鸡蛋,补充蛋白质。”
裴培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了看郭兰茹期待的眼神,夹起来吃了。
裴正宏也放下手机,给裴培倒了杯豆浆推过去:“喝点豆浆,你妈早上现打的,放了红枣和核桃。”
裴培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谢谢。”
郭兰茹坐到裴培旁边,再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在医院肯定没好好吃饭。”
裴培低头吃着,眼眶又有点发热。
她知道父母都在小心翼翼地照顾她的情绪,明明有一肚子话想问,但都忍着。
郭兰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裴培,中午想吃什么?妈去菜市场买。”
“随便,妈做什么我都爱吃。”
“那我看着买吧,买条鱼回来炖汤,你最爱喝鱼汤了。”
裴培点了点头。
她看着碗里的粥,看着桌上的小菜,看着父母脸上努力挤出来的轻松表情,心里又酸又涨。
她怎么能因为一个男人,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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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