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琦坐在裴培的病床旁,掏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那枚烧得变形的储存卡。
她把东西递过去,失落道:“裴姐,我找了泉城口碑最好的师傅。他捣鼓了好几天,还是说芯片修不好了。”
裴培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卡片上。
她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来,叹了口气,“没事的,张琦。辛苦你了,大热天的跑这么多地方。其实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那么大一场火,东西能找回来都是运气,烧成这样,修不好也正常。”
张琦仍旧一脸不甘心:“可潘怡那副嘴脸,直播里哭得跟真的一样!那些网友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跟着瞎起哄骂人!看着就来气!”
裴培只得把语气放得更加无所谓,“现在没证据就没证据吧。我认识网上那些谁啊?隔着屏幕,他们爱怎么骂怎么骂,爱怎么猜怎么猜呗。我又不会真的因为挨几句骂就少块肉。再说了,我们又不是潘怡那种靠流量吃饭的明星网红,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我不看不听不去想,它们就伤不到我。”
她拍拍张琦的背,安抚道:“行了行了,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自己不值当,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你也累坏了,快回去休息吧,我这儿没事。”
张琦看着裴培,“那你那贴身护卫凌渊呢?今天怎么没见到他?”
裴培笑了笑,“他工作忙啊,又不能二十四小时围着我转。放心,我这有护士呢。”
张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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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琦走了,病房门关上,裴培强撑的平静一下子垮了下来。
难以名状的委屈,从心底涌上来堵在胸口,闷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嘴上说着不在乎,但怎么可能真的一点都不在乎?
她只是个普通人。一个努力工作,想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赢得尊重和认可的普通人。
而那些脏水,是泼在她珍视的职业声誉上啊!
她的身体明明还虚弱着,此刻的心口,却被更尖锐的痛楚占据了。
那是失望,是对人心叵测的寒心,更是被强行泼上污名的愤怒!
两种痛苦交织在一起,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力气。
好累啊……真的好累……累得不想再思考,不想再面对这堆烂摊子。
她忽然就很想很想那个人,想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就一声“喂”。
她抿着唇,输入那个已经烂熟于心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通了,“裴培?”
自从火场出来,两人再无联系。现在这熟悉的声音像颗石子投入心湖,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所有的委屈、脆弱、思念,都堵在喉咙口,让裴培一时失语。
凌嚣那边等不到她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裴培,怎么了?”
“嗯……是我”,裴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清了清嗓子,“你出院了?”
“是”,凌嚣的回答很简短,符合他一贯风格,裴培真怕他下一句就是“没事挂了”。
那句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我想你”,在舌尖滚了又滚。
但裴培理智尚存。
她压住僭越的念头,改口道:“我想……跟你说声谢谢。那天在火场,谢谢你回来找我。”
凌嚣沉默了几秒,隐约察觉到了什么,问:“你是不开心吗?”
简简单单的一句询问,猝不及防地拨开了裴培努力维持的伪装。
原来被人看穿,被人在意着真实情绪,是这种感觉啊!
她鼻尖一酸,视线都模糊了。
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勉强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凌嚣很快给出了一个充满行动力的提议,“我虽然出院了,但医生让我今天还得回医院复查,大概一个小时后吧。等我复查完,我来看看你?”
裴培握着手机,贴在发烫的耳朵上,能听到自己又快又乱的心跳声,
她哽咽着,回了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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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
裴培坐在床上,开始不自觉地竖起耳朵,留意着走廊外可能传来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有可能是她的错觉,她听到了若有似无的脚步声。
她天天待在病房里,轻而易举地就能判断出来,这既不是主治医生,也不是护士的声音。
那……是凌嚣吗?
思念超过了所有的顾虑。
她下了床,连拖鞋都没穿稳,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
走廊里却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她的肩膀垮了下来,正想退回房间,却听到隔壁病房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疑,奇怪了。
凌渊特意跟医院打过招呼,为了让她好好休息,把她病房前后两间都包下来留空了,怎么会有人在里面说话?
裴培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她放轻脚步,顺着声音的源头慢慢过去。
透过没关紧的房门,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是凌嚣!他背对着大门,正拿着手机。
裴培刚才的失望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雀跃。
她正要推门进去,却听到了他与电话那头的对话。
“潘怡,我耐心有限!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你的道歉直播上线!”
裴培的手僵在半空。她听不到潘怡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能看到凌嚣握着手机的手背,青筋都起来了。
“哭没用!”凌嚣的态度很强硬,“你自己点的火,烧了影棚差点害死人,现在装可怜给谁看?”
裴培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
之前她也只是猜测,原来……原来影棚的火真的是潘怡放的!
但没想到,凌嚣竟然也知道?!
而且他手上还有证据?不然他怎么能这么肯定地说潘怡放的火?
裴培又听到凌嚣烦躁地打断对方,“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那天在茶馆,我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你不老老实实开直播,我就把你点火的视频交给警察,你去跟他们解释个够!”
又冷又涩的酸楚,瞬间蔓延全身!裴培扶着墙壁,踉跄后退。
天啊!
凌嚣明明知道,是潘怡放的火!知道是潘怡差点把她烧死在影棚里!
而且他还有能让潘怡坐牢的证据!
但他瞒下了!
他替潘怡把这场差点酿成人命的罪证捂住了!
现在想想,那天心意互通的画面,真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冲进火海救她,那不顾一切的姿态,是真的!
可他现在包庇凶手,也是真的!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
他怎么能这样对她???
还有那个储存卡!
张琦明明在废墟里找到了!可送去修的时候,却说什么都修不好?
凌嚣说的视频,和储存卡里面的视频,是不是同样的东西?
会不会他也拿到了储存卡,把里面的视频复制了一份,然后安排人说修不好?
裴培没办法再深究了。
因为肺腑传来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她甚至忍不住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阵阵酸水往上冒,呛得她眼泪直流。
她告诉自己不能再待这里了!
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电梯门开了,裴培几乎是跌撞进去,手指哆嗦着狂按关门键。
电梯向下运行着,她从冰冷的金属壁上,看到自己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映衬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医院大门外,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刺眼,带着初夏的热度扑面而来。
裴培不管不顾地冲到路边,伸手拦下一辆空驶的出租车。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裴家别墅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看见她那身醒目的病号服,有点担忧,“姑娘,你这……刚从医院跑出来的吧?看着可不太好,要不要回去?”
裴培不想解释,她沙哑着声音,“没事,你开车,车费我付双倍。”
司机也不好再说什么,启动车子,缓缓上了大路。
裴培靠在窗边,闭着眼睛,可脑子里全是凌嚣刚才说的话,全是潘怡那张虚伪的脸,全是自己在火海里绝望的感觉。
手机在病号服的口袋里震动起来,是“凌嚣”的来电。
裴培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心脏又疼起来。
他现在打电话来,是想跟她解释吗?还是想继续骗她?
她手指滑向了挂断键。
一分钟后,微信信息也弹了出来。
【你在哪?】
【我去病房没看到你?】
【回电话!】
裴培眨了下酸涩的眼睛,长按关机键。
车子在一个漫长的红灯前停下。
司机大叔显然等得无聊,划开手机,点开了某直播APP,外放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十分清晰。
一个带着浓重哭腔的女声传了出来,“真的……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占用了这么多公共资源……”
裴培浑身一僵,她认得这个声音,是潘怡!
屏幕上,潘怡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凌乱,眼睛红肿,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是潘怡。在这里,关于影棚火灾的事情,我必须向所有人,尤其是向裴培小姐,郑重道歉。”
“火灾原因,警方还在进行专业的调查,最终报告还没有公布。在这种关键时候,我不该因为自己受了惊吓,就情绪失控开了直播,发表了一些非常不负责任的猜测。特别是摄影师裴培小姐,她为了这次拍摄劳心劳力,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我却因为误解,在言语上伤害了她,给她造成了困扰和伤害。”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我还是想在这里,向裴培小姐说一声对不起。希望裴培小姐能早日康复,也希望大家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说着,潘怡对着镜头深深低下头,肩膀耸动着,表演着真诚的忏悔。
潘怡不亏是千万粉级别的网红,直播间的弹幕刷得飞快:
【怡宝不哭!我们永远相信你!】
【知错能改就好!抱抱我们怡宝!】
【原来是这样?那看来真是意外啊,摄影师小姐姐没事吧?】
【希望裴培能大度一点,怡宝也是受害者啊!】
【怡宝受了那么大惊吓,说错话情有可原,大家别太苛责了哈!】
【道歉还算诚恳,关注后续吧。】
司机大叔“啧”了一声,关掉直播间,“现在这些网红,戏可真足。不过道歉了总比死扛着强。”
裴培却像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靠回椅背,脸色比刚才更加灰败。
潘怡的道歉直播果然来了,就是按照凌嚣电话里说的那样。
这说明凌嚣手里确实有着让潘怡锒铛入狱的证据,但他没交给警察。
他只是用它当筹码,逼潘怡低头,上演这场幡然悔悟的戏码,为她裴培“洗白”。
裴培原本还尚存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现在荡然无存了。
午后的阳光依旧刺眼,透过车窗晒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她太累了,身体像是被那场大火,从里到外都烧焦了。
她现在只想回家,把自己藏起来,谁也不见,什么也不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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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