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嚣拐进老城区的窄巷子,两边墙皮掉得厉害,地上水洼反着光。
巷子尽头,“老俞电器维修”的招牌油腻腻的,字都糊了。
他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铜铃铛响了一下。
柜台后面,一个圆滚滚的脑袋抬起来。
俞港叼着根没点的烟,撂下手中的电路板,从嘎吱乱响的转椅上挪下来,“你用不用来那么勤啊?”
凌嚣走到柜台前,敲了敲玻璃台面,“我那卡,弄好没?”
俞港在抽屉里一通乱翻,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躺着张储存卡。
“凌少交代的事,我敢不上心?连夜加班,差点没把我这眼睛给整废了!”
他把卡插进读卡器里,电脑屏幕显示着读取进度条。
他挪了挪大身板,让出点空,“你自己看。”
屏幕跳出个文件夹,里面全是图片小图。凌嚣随手点开一张放大。
照片是潘怡。穿着火红短裙,站在大红纱幔前面,姿势有范,眼神很媚。
俞港咂着嘴,手指戳戳潘怡的脸,“凌少,这靓女是你新交的女朋友?这身段,这脸盘子……正点啊!”
凌嚣表情淡淡:“不是,就小时候的一个玩伴。”
“切!你认识的全是这种级别的大美女,叫你介绍介绍,你推三阻四的,还说是老铁?太不够意思了!”俞港拍拍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我啊,硬件是差了点,但我心灵美啊!技术好!多实用!”
凌嚣嘴角扯了一下,伸手在俞港肚子前比划着,“我早叫你跟我去健身房动动,你死活不干。你要能把你这硬件升级下,减掉一半,哪还有女人看我?”
俞港捂着心口,装受伤,自己也嘿嘿笑起来。
他拿了罐可乐给凌嚣。凌嚣喝了一口,瞥见桌面还有个透明塑料袋,里面也装着张储存卡。
那张卡看起来更惨,塑料壳焦黑一片,边角还有点烧化又凝固的扭曲感。
凌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问俞港:“这卡怎么回事?也有人跟我一样倒霉?”
“啊?哦,这个啊!”俞港拿起那自封袋掂了掂,“可不是嘛!昨天下午,有个女的,也是拿这么张烧糊了的卡过来,急吼吼地问能不能修。说是在什么影棚火灾里烧坏的,里头东西要紧。”
他撇撇嘴,“城里搞数据恢复的是不少,但论硬修这种物理损伤的,嘿嘿,不是我老俞吹,还真就我这儿手艺最硬。她一打听,不就找上门了。”
“女的?”凌嚣追问道:“长啥样?”
俞港回想着,“短头发,个子中等,还背了个挺大的相机包,一看就是搞摄影的。”
凌嚣想到了张琦,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张焦黑的卡,“那你修好了没?”
俞港摆摆手,“这两天光顾着伺候您老人家那张卡了,这张刚拿来,还没顾上弄。怎么?你认识啊?”
凌嚣蹙了蹙眉,“你现在试试。”
“啊?现在?”俞港看凌嚣脸色严肃,虽然莫名其妙,还是点点头,“行行行,听你的。”
俞港找了块酒精棉消毒手指,小心取出储存卡。卡身摸着有点黏手,带着烟熏火燎的污迹。
他忙活了几个小时,终于将储存卡插进电脑的读卡器口。
俞港盯着进度条慢吞吞地往前挪,嘟囔着,“这卡看着比你的还惨,不知道里头芯片还能不能读哦。”
凌嚣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屏幕上弹出个窗口,显示检测到视频文件,名字是一串日期数字。
俞港双击点开,画面开始跳。
首先看到的,就是凌嚣熟悉的摄影棚。
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镜头正对着拍摄区。
潘怡穿着红裙子,一会撩头发,一会扯裙摆,在镜头前摆着姿势。
凌嚣也看到了画面边上的自己。
他偶尔对潘怡的动作指点两句,但更多时候,眼神瞟向镜头后的裴培。
接着,凌渊也进入了画面,和裴培开始亲昵互动起来。
凌嚣看到自己脸色明显沉了,转身出去抽烟。
时间在没声音的画面里过去。
潘怡总算拍完了最后几张,工作人员开始收拾东西,裴培和张琦说了几句,也走出了画面。
就在这时候,视频角落里,一个人影引起了凌嚣的注意——
潘怡没第一时间去卸妆,而是趁着现场的人都在忙的时候,悄悄退到了那堆当背景用的红纱幔后面。
只见她飞快摸出个东西,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注意,抬手点燃了幕布最下面。
火苗起来的时候,潘怡还比较镇定,甚至有提醒工作人员去拿灭火器。
但燃烧的速度,显然比她预料的快多了!
火苗沿着布料往上猛蹿,又张牙舞爪地扑向旁边其它能烧的东西。
画面渐渐被滚滚浓烟遮挡住了,最后变成一片跳动的红光和翻腾的黑烟。
紧接着,屏幕一黑,视频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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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怡坐在泉城中心茶馆的包间里,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金骏眉。
落地窗外是城市繁华的江景,阳光透过薄纱帘子,在她新做的水钻美甲上跳跃着。
她对着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拍下自己的侧脸和限量版骨瓷茶具,精心编辑着微博文案。
手指头一划拉,屏幕上跳出来的全是骂裴培的帖子。
潘怡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心里那叫一个痛快。
裴培啊裴培!凌渊不是宠你吗?你不是要过上凌家少奶奶的生活了吗?你还有今天啊?
她甚至用小号在几个骂得最凶的帖子下面点赞,手指头轻快得跳舞似的。
十分钟后,凌嚣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衬得脸色很冷。
潘怡放下茶杯,脸上堆起熟稔又带点嗔怪的笑,“太阳打西边出来啦?姐姐约十回都请不动的大忙人,今天这么好兴致找我喝茶?”
她手指点了点旁边的空位,“快坐啊!尝尝这茶,刚泡的头道,香着呢。”
凌嚣没坐。他几步走到桌边,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罩住了潘怡。
他垂眼看她,没有任何铺垫就入了正题:“影棚那场火,是你放的。”
潘怡捏着杯盖的手指一顿,不明白凌嚣为什么忽然提这个。
她脸上显出被冒犯的委屈,“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说什么呢?我魂儿都差点吓没了,到现在晚上还做噩梦呢!你怎么能往姐姐头上扣这么大一口黑锅?我可是受害者!”
“受害者?”凌嚣扯了下嘴角,“现场监控都拍下来了。”
潘怡皱了眉头,脱口而出:“不可能!我问过的,那个影棚根本没装摄像头!”
话出了口,她才惊觉自己失了言。
果不其然,凌嚣反问道:“你为什么要特别留意,现场有没有监控?”
潘怡手一晃,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手背上红了一片,她却像没感觉。
她试图用愤怒,掩盖泄露的恐慌:“你诈我?”
凌嚣懒得跟她绕圈子,“潘怡,我今天来,是给你机会去自首!别等警察找上门,到时候罪加一等,谁也救不了你。”
“你放屁!”潘怡忽地站起来,精心修饰过的脸涨得通红,“凌嚣你血口喷人!我是你姐!从小看着你光屁股长大的!你就这么污蔑我?证据呢?拿出证据来!”
凌嚣看着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眼底的厌烦凝成实质。
他拿过一个信封,抽出一沓照片,甩在潘怡面前。
潘怡只扫了一眼,浑身的血就凉了。
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这些铁证砸得粉碎。
“不……不可能……”她失神地喃喃,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怎么会……明明……”
下一秒,强烈的求生欲席卷而来,压倒了她所有的自尊。
她去攥凌嚣的手臂,眼泪和鼻涕汹涌而出,糊满了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她满眼都是乞求,与几分钟前还在悠闲品茗的优雅名媛,判若两人。
“凌嚣!凌嚣我错了!求求你!千万别报警啊!”
“我就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了!我新签的那个海外短剧,投资方说没爆点不行!他们逼我,说需要热度!需要话题!我实在没办法了……”
“所以我想着点个小火,博人眼球!本来就那么一点点小火苗,我以为用灭火器一下子就能控制住的!我没想到那布烧起来那么快!”
“裴培……裴培她不是没事吗?消防员救了她和你啊!我没想到她会困在里面那么久……我不是存心的!你相信我!我没想要谁的命啊!”
听到裴培的名字,一直冷若冰霜的凌嚣终于有了反应。
他反手扣住潘怡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潘怡痛得惨叫一声,被迫对上他那双翻涌着骇人风暴的眼睛。
“你知道我冲进去的时候,里面是什么样子吗?全是浓烟,什么都看不见!温度高得能烫掉一层皮!我喊裴培的名字,嗓子都要喊破了!我到处摸,到处撞,才找到的她!”
“后面消防员找到我们的时候,她呼吸都快没了!医生说再晚几分钟,她就算救出来,脑子也烧坏了!”
“潘怡,你管这叫‘没事’?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我以前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能恶毒到这种地步?”
潘怡无力地辩解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那么严重……”
“你不知道?”凌嚣冷笑一声,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垃圾,“那你在医院干了什么?迫不及待地开了直播?”
“你声泪俱下说自己多么无辜可怜!你明里暗里把脏水往裴培身上泼!你他妈真是好手段!自己点的火,转头还能装成受害者,踩着差点被你害死的人的骨头往上爬!”
凌嚣的话,把潘怡的龌龊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她慌乱地眨着眼睛,脑里快速找着对策。到后来,她干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都是我的错!凌嚣,都是我的错!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这一次!报警我要坐牢的,我的事业,我的一切就都毁了!”
“还有我爸妈!你知道的,他们身体都不好!我爸心脏搭桥才半年,我妈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吃药打针就是一大笔钱!家里现在就指望着我!我要进去了,他们俩老骨头怎么活?凌嚣,你忍心看着你潘叔潘婶没人管吗?”
她跪行几步,抓住凌嚣的裤子,拼命翻着旧账打感情牌:“凌嚣你想想!想想我们从小到大的情分啊!小时候你调皮捣蛋挨揍,哪次不是我护着你?你第一次逃学被抓,是谁帮你瞒着你爸妈?你就看在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姐姐求你了!”
她一边哭诉,一边抬起泪眼观察凌嚣的表情。
她知道凌嚣缺爱,而她是凌嚣为数不多的童年回忆里,深刻的一笔。
果不其然,凌嚣没有表态,但下颌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立刻抓住这微弱的松动,将凌嚣的裤脚攥得更紧,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你既然今天单独来找我,而不是直接叫警察……说明……说明你心里,还是顾念着咱们这点旧情的,对不对?我真的肠子都悔青了!我发誓!我以后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干这种猪狗不如的蠢事了!你信姐姐一次!就这一次!”
包间里只剩下潘怡的哭泣。
馥郁的茶香依旧氤氲,此刻却只让人觉得反胃。
凌嚣沉默着,冰冷的视线从潘怡花掉的妆容,移到地上那无比刺眼的截图上。
他弯下腰,一根一根地掰开潘怡抓住他裤子的手指。
潘怡的手被甩开了,无力地垂落在地板上。
她以为他还是要报警,绝望地垮了肩膀,等待宣判。
然而,凌嚣只是直起身,俯视着她:“你去开个直播跟裴培道歉!所有指向她的脏水,所有因你直播引发的负面舆论,全部给我抹掉!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一条攻击她的言论,明白吗?”
潘怡忙不迭地点头,“好!好!网上的烂摊子,我会收拾干净。”
她顿了顿,又试探道:“那这件事,可以到此为止了吗?包括警方,包括裴培,包括凌渊,你都不会说出去的,对吧?”
凌嚣闭了闭眼睛,实话实说:“今天这些照片,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人看到。但火灾的调查结果,警方怎么出具,我不知道!你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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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