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来,瞧见大哥在不远处的一棵菩提树下正看着这边,身后几丈外还有一个女子,看着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
我正犹豫要不要挥手招呼他,就见他转身与那女子微微颔首,大步流星朝我走了过来。
那女子见我瞧她,冲我也笑着颔首,我也回了。
大哥看了一眼我的发簪翘了唇角,没言语又不动声色压了下去,转过脸与我单独走了几步,离远了人后,才悄声问我:“不错?”
“什么不错?”
“装什么傻啊,还能是什么?”
“你不都看见了,你说呢?”
大哥嘁了一声,回首看了一眼玉藏宝殿大门:“我就说做生意的油嘴滑舌厚脸皮,那死小子看着像个斯文人,哪有好人家公子第一次见就送的,太草率轻浮了……你也是,才见面他送你就接,也不怕旁人看轻了你。”
“那大哥帮我退回去?”
大哥被我的话噎住,侧首白了我一眼。
他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不满意,可不要憋着不说,要是想踹了那厮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大哥就这么看不上薛家啊?我以为大哥这样的武将才不会有这样迂腐人的刻板成见,在意门第这些虚名……做生意有什么不好,官场多是非,我若是男子,我也要去做生意的。”
“正是因为我是武将,见惯了武人的粗鲁野蛮,才觉得读书人好啊。你不知道那些当兵的一个个真是‘臭’男人,有时候我都嫌他们……”
“你知道我手下有个兵,十天半月没洗澡……不,不知道多少天没洗,他自己都不记得上次洗澡啥时候了。你要说在外面执行任务情况艰难,我要拿这事儿批评他那就是我矫情。他是没啥事儿就不洗,我叫他去他还不乐意,大夏天的搁我边上站着差点没给我臭死!气得我一脚就给他踹河里了,洗完澡水都黑了……至今想起还觉得很对不起那条河,应该让他用盆洗的。”
大哥似是回想到了那条“黑河”,眉头皱得死死的。
我侧首瞧大哥白净的侧脸,想着确实。
大哥同其他武将比起来是算文气,毕竟之前跟着太子,没干过什么脏活累活,也一直是少爷没吃过苦头。虽然比二哥埋汰,但扔在军队里还是太斯文了。
刚入军营时被不少人叫过小白脸,那些人觉得他不过是沾了阿爹和太子的光,是个绣花枕头。当时连阿爹手下的老兵都不太看得上他,不太服他管教,而后见他确实能吃苦也有几分本事,才有所改观。
“这帮人,搞得我堂堂一个大将军不仅得安排他们训练,还得安排他们洗澡……”
他自顾自摇摇头道:“虽然做兄弟没得说,但做妹夫啧……”
“酸文人我也不喜欢,之乎者也烦死了。有些个文官我们练兵累得半死浑身酸痛,回头上了朝还要听他长篇大论地絮叨,说这也不可那也不行,他就知道动嘴他知道什么。”他说着就来气然后骂道,“读那么多圣贤书,半分善解人意也无,迂腐得我恨不得一刀把他脑袋切下来,书都读他娘狗肚子里了……”
转言又同我好声好气道:“但阿爹是读书人,阿瑜也是。又明理又体贴,还不多话,而且还不喜欢喝酒。多好的品性啊!”
“你不知道我手下那些个大老粗……”大哥想想觉得此话不妥,又摆摆手,“算了也不止他们,有些酸文人也这样……平日里就话多天上的牛都要给他吹下来几头,一个个还是酒蒙子,喝多了跟大孬子一样,闹得我都头疼。”
他压低了声说:“我听齐大夫说喝酒喝多了生的孩子都容易不机灵……”
我不禁插嘴也小声同他道:“那你也得留意些,说得好像你不爱喝酒似的。”
大哥没理睬我,径自憧憬道:“你要是能嫁个像阿爹阿瑜这样的读书人,那想必以后你的孩子也能随了他爱读书。多好,夫婿体贴温柔,孩子文静懂事,我要是女子我也愿意嫁这样的男人。”
我汗颜:“大哥你别这么说,听着怪瘆人的……”
他横我一眼然后数落道:“你看看那薛黎,商人多应酬,他那么多生意,肯定不少喝酒,到时候有你烦的时候……你再看看他们薛家世代从商,没一个是读书人的料子,你再看看你……”
“我怎么了!”我不满地小声嚷嚷道。
“你一个女子比阿瑜还闹腾……我看呐,阿爹文武双全,如今也只能指望阿瑜一人继承他的‘文’了……”他朝我扬下巴瘪瘪嘴道,“你与我啊,没戏。”
我转念一想,忽而笑道:“我瞧方才那个小姐就挺文气的啊,说不定她喜欢读书。”
大哥怪哉:“跟她有什么关系。”
我语重心长道:“我瞧啊,阿爹好主意一箭双雕,倒是省时省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纵使我与大哥走得慢,此时也到了寺外了。
我鬼笑着看他一眼,然后钻进马车里没再同他说话。
回府后,金蝉才掏出封信给我,说在寺中候着的时候,碰到了季辰的小厮。
小厮在,他没来,那便是提前得知了消息叫人候在那了。他倒是消息灵通,如今倒都不与我遮掩了。
“小姐,你不看么?”
我摇摇头。
“那小厮说,季公子说,如果不愿意看信也无妨,还请记得十五日花灯会月圆河畔的春花亭里一叙。就算不来,他也会一直等。”
这人真是有趣,我连他的信都不乐意看,怎么会去。
我愤愤地把茶盏扣在桌上,余光瞥见那封信。
我倒要看看他写的是什么。
确实是不看也无妨。
纸上只有几个字:十五花灯会月圆河畔春花亭还请一叙。我会一直等,哪怕你不来。
他似乎真的就是怕我忘记日期地点一般,十分画蛇添足地写了这么一张纸。
又或者是故意耍我,是料定我会看?
我突然有点后悔拆这封信,脑海里浮现他那张永远稳操胜券料事如神的臭脸,恼羞成怒将那纸撕碎了扔进了暖炉里。
金蝉问:“小姐,去么?”
“不去!”
“我让你盯着,你提前去了两日,如今回来跟我说什么也没听到?”
那人听回报时正坐于案前写字,闻言忿然摔了笔,随手捡了个书简朝堂下之人扔了过去。
堂下“小厮”一把接住卷好放回了案上,还贴心地将那张溅了墨糟蹋了的纸换了下来。
季辰不解气犹盯着他愤愤道:“早知便不该叫你去,换个机灵点的暗卫此时说不定能原词原句背给我听!”
那“小厮”弱弱顶了一句嘴道:“这也怪不得我啊,你便是叫暗卫他也不可能办成……”
季辰火气上头根本没耐心听完:“不怪你怪谁!是谁向我保证说他一人就可?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那“小厮”委屈道:“我本来都打算不睡觉上房梁蹲一晚的……”
季辰大声斥道:“那你为什么不去!”
“你别急听我说嘛!我昨儿白天一直在睡觉,就是想晚上能有精神上房梁蹲一晚,别困了到时候掉下来。谁知道我晚上去的时候,房梁上已经蹲了一个人了……没办法我只能上屋顶趴着,想趁他犯困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去,能躲在供桌底下……”
“然后呢?”
“谁知道那人跟猫头鹰似的,眼睛鸡贼一直盯着。耳力也好,我当时一个没留神蹬了一片瓦,差点叫他逮下来,幸好路过一只猫……我趴了一个晚上……一直到天亮,我都没找到机会。那个殿太矮了实在,大白天趴那太明显了,我只能下来了。”
季辰听他这么说,火气下来了一些,然眉头依旧皱着。
“认得那人是谁么?齐相的人?”
“小厮”点点头道:“是齐相身边经常跟着的那个贴身侍卫,好像叫……阿广?”
季辰气笑了,仰身靠在椅子上:“这老狐狸真够谨慎的啊,防贼似的……至不至于啊,居然还好意思派人去蹲自己女儿的墙角……得亏你去得晚,不然不得被抓个现行?”
“你不能进去听,她出来后总会跟齐忻说些话吧?也一句没听见?”
“齐忻自己就是个侍卫出身的,防备大得很,说话声音可小,还一直警惕着周围……又太早没多少香客,被他们打了招呼后连个扫地和尚都没有,一望空旷的很,实在凑不过去……而且齐忻那个人碎嘴子,说了很多,就能听见一点还听不清,不知道具体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是他不满意叫齐小姐悔亲还是劝齐小姐放宽心……”
季辰冷哼一声:“是啊,你就是个聋子,你能听见什么。”
“小厮”敢怒不敢言……
季辰忽然想到什么又直起身来问道:“信给了么?”
“小厮”连忙应道:“给了,给她身边那个丫头了,话也传了。”
“没叫齐忻看到吧?”
“没有,他当时正跟一个小姐在说话,没看到我。”
“小姐?”
“不认得是谁家的,我急着送信也怕他看见,没怎么注意,但听口音不像是京城的……可能是随父兄来游玩的,寺里也常有这样的香客。”
季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若有所思道:“你去查查。”
“是。”那人抱拳应道刚要退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
“怎么了,脑子丢这儿忘了回来捡?”季辰刚拿起笔蘸了墨,头也不抬没好气道。
“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忘说了……”
“说。”
他下笔刚写一个撇。
“齐小姐进去的时候,头上戴了一根金钗,出来的时候却有两根。”
手一抖墨晕坏了一张纸。
他猛地抬头瞪大了眼:“怎么不早说!”
这字他是写不好了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