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去,可到了这日,我还是去了。
“小姐,真的要去么?”金蝉帮我梳发,看着镜子里的我有些嗫嚅,“您不是已经收了薛家的金簪了么……会不会不妥啊……”
“我有些疑问想当面问一问他……或许这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我也看着镜子里的她道,“不必担心,只是问问,我有分寸。”
金蝉抿唇道:“那小姐你可千万别去南楼附近,别叫人给认出来……”
她看了看我,想了一想又说:“要不小姐今日干脆就穿寻常衣裳上街吧,戴个兜帽……花灯会许多小姐都会出门,也没什么。虽然已经过了这么久,可难保还会有人记得,男装倒不比女装安全了现在……”
“束你的发,少操不该操的心。”
金蝉吃了瘪闭嘴不再说话了。
花灯节,顾名思义是一帮卖花灯的整出来哄骗人买花灯的节日。
街边都是小商贩,有卖花的小姑娘,有卖灯笼的,花盏的,荷花灯的,还有一些吃食甜点,胭脂首饰……
总之很热闹也很漂亮,来往之人大多都提着一盏花灯,还有些店家为了节日喜庆加上引人注目好生意兴隆,在门口的柱子上或屋檐上也挂了许多各式各样的灯笼。
整条街亮堂堂的,十分有烟火气。冬日里满目烛光看着也叫人暖和许多。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十分圆。
十分的一个,花好月圆夜。
适合相会。
确实也不乏有情人携手同行逛灯会,迎面正走过一对少年夫妻有说有笑的。
我紧了紧身上的白狐皮披风,又将帽檐压低了些。
心中一面庆幸没有耳根子软听了金蝉的鬼话,否则这样一同走在路上实在是太奇怪了……
一面也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负气,今日出来赴约。
还是不死心,虽然已猜到大半,还是想问一问。
其实就算问了又如何?我问了他便能同我说实话么?
他若真的说了实话告诉我,那我又待如何?
一切不过是我的猜测臆断,未必他就是这个意图谋划。
那如果是,我能依着他么?
可我不依着,他能听我的么?
他等与不等又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让他等的。
就该狠狠地冻上他一夜……
不过他这样的人,也只是这么随口一说,未必会真的等一夜……
“公子,买一盏灯送心上人吧。”
我冲那小贩笑笑要走,身后人清声道:“挑一盏吧,我送你。”
我回首,那人站在灯火中看着我微微一笑,烛光映衬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眼神如星辰般熠熠生辉。无端沾染上一丝红尘的世俗气,比往日更有几分暖意,也叫人更亲切些许,有那么点心向往之的诱引。
他身披的灰狐皮大氅更显得他长身玉立,让他看上去尊贵又温润。此时倒像个人模人样的世家公子,褪去了从前的顽固霸道,不如往日般张牙舞爪了。
只是一个尚算单纯的少年人。
我想起方才小贩的吆喝,也不知他何时来的有没有听见:“不要,这灯都是哄小姑娘玩的。”
“那我自己挑了。”他问小贩,“你们这卖的最好的是什么灯啊?”
“公子手边那几盏就卖的很好。不知公子是要自己点还是要送什么人啊。”
他笑答:“送给一个小姑娘罢了。”
小贩热情地拿了几盏给他看:”姑娘家买的都是蝴蝶啊小鸟啊花之类的,小姑娘大多喜欢这种花哨俏皮点的小灯,点着好看,提着趁手。”
“俗气了点,有没有龙?”
我微微侧首,觉得他还是他,一如既往的别出心裁且会刁难人。
一般卖花灯的哪有卖龙的,且不说犯不犯皇家忌讳,单说龙的形状,它就不好做成灯。
盘龙容易做的俗气不够雅观,飞龙又不好控制稳定,更不要说提着走了。那就是做成了估计要么笨重,要么就不太像龙不够精致好看了。
毕竟这种小贩趁着这个花灯节做生意,讲得就是一个薄利多销,走得就是一个量。也不可能一盏灯做个几日。若是真做,龙鳞做起来都费事,就是粗略画画也不比花鸟鱼虫简单……
那小贩听了表情显然也一时诧异,觉得他没事儿找事儿,不活在世上。然而这小哥做生意态度很好,也没掉脸,还是笑着招呼了他一句。
“呦,这位爷,哪有小姑娘喜欢龙的啊,一会儿前头那块儿有耍龙灯的,您倒是可以领她去看一眼。我们这小生意糊口的可不敢做这个。”
他似是不高兴地撇撇嘴,沉吟片刻说要一个素色灯笼。
那小贩依着他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
估计他也纳闷,大过节的,这位爷看着挺有钱,没想到这么扣……问半天要买灯笼还得是素色的……
那人接过灯笼,随手就塞在了我手里。那小贩一整个恍然大悟,接着又很同情地瞧着我。
我走后还远远听见他小声嘀咕:“怪不得,小姑娘哪有喜欢龙的啊,也不能这么羞臊人吧,咋跟了这人……”
偏见!这是偏见!
我在心里怒吼着。
那人回头瞧我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脸上还挂着些许不悦。
不由笑着同我好脾气打着商量道:“我听闻你画龙很是不错,不如替我画一个灯笼面?”
“你听谁说的?”我吃了一惊。
他是怎么知道的?齐府里的事他竟也能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的一切,我都清楚。”
他这话说得沉潭古井一般,不知深浅。
眸色浓墨也如这夜色深沉。
我静静瞧了他片刻,几乎要忘记了身处人群之中。
几个小姑娘追着打闹从我身后借过,撞得我往前一扑,季辰顺势一把将我拉进了他怀中。
我正要挣扎,他在我头顶沉声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别乱动,人多。”
他说话沉稳,没有什么波澜,听着比同我商量去哪吃饭还没有情绪。
他如此心无旁骛,我若是反应激烈倒显得我自作多情了。
于是我与他静待了片刻。
等嬉笑声远了,他就放开了我。
这条街是往春花亭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后一段。
他在我前面一点的地方走着。
他的步子比我大,所以迈得很慢,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这个距离。
我现在都怀疑,他把地点定在那是为了走这条灯火通明热闹非凡的长街。
在这浓厚喜庆的氛围之中,我很难对他发起什么责难。
而静默地走了这么一路,心也沉静许多,自然许多恼怒便都烟消云散了。
“吃了午饭么?”
“啊?”他突然问,我还没反应过来,“吃了。”
“吃得多么?”
他问得很认真,似乎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不禁无奈道:“不至于饿到走不到地,也不至于一会儿到了饱得吃不下菜。”
“还有好一段呢,可别走不动。”
神色分明是觉得我无甚自知之明,有些自不量力。
我不禁道:“我腿上功夫还是不错的,这点路怎么可能……不要瞎侮辱人。”
他摇摇头。
不知道是否认,他没看不起人,还是双重否定继续肯定自己看不起的行为。
我也懒得管他,只问道:“你方才真的是恰巧碰到我的么?”
他侧首看着我笑了。
“不,我是特意来接你的。”
春花亭是京城很有名的一家酒楼。
不仅饭菜做得好,点心酒水更是一绝。最要说的还是他得天独厚的好地盘,地处繁华地段的尽头。楼做得很高,号称在顶层能瞧见一整个京城,在夜里,能瞧见京城最美的夜景。
灯火阑珊,人在高处,确实是极美极惬意的。
即便来的人不打算吃些什么,坐在高楼上吹吹风也是舒坦自在的。
而最最值得一提的还是他的顶楼石阶设计。
春花亭背靠一座小山,不远处便是静安寺,可从后院直行,会轻功的甚至可以从楼顶直接往下飞。
他的顶楼单独矗立在那座山的顶峰,以木桥相连。修了很长的石阶,是可以从顶楼直往佛寺,也可以直接通过外面的石阶走到顶楼再进入楼内。而顶楼的门却常年上锁,无法从楼内推开。
因而人们猜测,顶楼或许是什么权贵包下的休憩之所,又或许是楼下寺里的高僧修行打坐的地方。
此时,我正站在那石阶边,抬头瞧那如矗入云端的顶楼星点微光,和旁边灯火通明的酒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谁能想到约饭在春花亭,却要绕远爬这么多层石阶,去一个几乎没人见过是什么样的顶楼……
“怎么,习武之人这么懒啊?”他见我瞅着石阶犯难,不禁笑道。
我嘴硬驳道:“太黑了看不清,这么多台阶回头再摔着我。”
他站在一节石阶上朝阶下的我伸出手来:“必不会叫你摔着。”
我虽大大咧咧,但也并不是不通礼节。我深知女子与一男子夜晚私下会面已是过界了,实是不该逾越再多。
他见我不伸手也不催促面露不满,我还没想好说些什么折过去,他就将衣袖卷了又卷,攥拳握住,只露出一小截递给我:“觉得不方便,便拽着我的袖子吧。”
我看他将那衣袍揪成那个样子,也没再扭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