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倏然就白了,怔了片刻才惊叫出声:“不可能!齐府不过两位公子,大公子是太子的护卫长,我自小便认识的,如果你不是齐瑜,那你又是谁?”
“齐欢,齐相的女儿,齐瑜的妹妹。”
“妹妹……”她指着我整个人都剧烈地抖了起来,“你不是叫齐瑜的么?你骗我?”
“我从未想过要有意欺瞒郡主,我以为郡主一直都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但,让郡主误会确是我的错。”
她站在我面前呼吸急促,久久不能平复。
我抿了抿唇,头顶似有千斤重,不敢再看她,可终是又说了一句:“郡主气我恼我恨我怨我,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单凭郡主一人做主。只是……如今圣旨已下,亲事已定,还望郡主顾惜自己的名声和齐家的颜面,以大局为重,莫要再生事端。”
她晃了一晃,像空中摇摇欲坠的风筝,我连忙扶了她一把,被她一手甩开。她似是极为忍耐,面上已落下两行清泪,却并没有听见任何抽泣的声音。
郡主向来是个活泼开朗,性子外露的女子,她年纪轻性子单纯得有些娇纵,与她相交这些时日,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神情。
我心慌不已,心虚不已。
我并非是今日才知晓,先前我已有过猜测,可我却始终没有向她求证过。甚至还一直逃避,躲着不敢同她见面。
我只是始终抱有一丝侥幸,和……
对齐府的包庇。
我在齐家,在父亲兄长与她之间,终是舍弃了她。
我并不无辜,我也是罪孽深重的同谋者之一。
我不知父亲和兄长究竟在谋划什么,非要促成二哥与郡主的婚事。
只是,血肉亲情,让我无法与他们站在对立面,我无法眼睁睁看着他们费尽心机的事情毁在我的手里……
哪怕是要牺牲旁人的幸福。
我低着头,不再言语,像一个刑犯在等待发落。
“我不信,我不信你全然不知!齐……齐欢,你好大的胆子!”她终是没忍住带着哭腔厉声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这辈子都毁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混账!你混账!事到如今,你居然还要我忍着,莫要再生事端?”
她使劲抹了两把泪,却像是抹不干净一般,眼泪越掉越多。
“齐欢,你真是好,好极了!”
我手紧握着剑柄,不住地抖了起来。
我确实混账,无论为了什么保全什么都不应该牺牲无辜的人。
可我没有办法选择不做一个混账。
是齐府亏欠了郡主,是我亏欠了郡主。
郡主怎样待我都是应该的。
换做是我,恐怕想一剑杀了那个混账。
对……我像是如梦初醒,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正握着一把剑。
我将剑柄放在了她手上轻轻握住,像之前教她使剑那样。
“郡主,这一切,确实是我的错……可事已至此,绝不能更改。若是郡主实在气不过,不如捅我一剑吧。”
她睁大眼睛看着我,先是茫然,后又怒不可遏起来。
“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
“你以为你能一死百了?”
“你以为,我不敢么!”
她话音刚落便刺了过来,不知她是不是故意的,那正是我之前在马上受伤的那个位置。
很疼,但疼痛好像冲淡了我的罪恶感。
我微微松开了她的手,握着剑刃又往前走了一步。
剑在我身体里又深了一寸,我呼吸艰难,浑身冒汗。
“我只是想让郡主好过一点。”
也让我自己好过一点。
“齐欢,这事儿没完!你欠我的,是你欠我的!”
我眼前发黑,闭上眼都是她满泪的脸,在昏过去之前,低声应了她一句。
齐府出了此事,也并未乱起来。护院请来大夫处理伤口确认无事后便走了。
书房内,并未点灯,郁气沉沉如这暮色。
“郡主虽身份尊贵,可欢儿身为相府千金,性命也非草芥。即便真的有所冒犯得罪,也不至如此。她如此行事实在是不拿相府当回事儿,太过分了。此事便是闹到陛下面前,也不会偏袒了她去。”
齐峥拿起茶盏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听齐瑜讲完,才眯着眼睛瞧了他一眼:“剑是你妹妹自己的剑,她身手虽称不上多好,但也不至于叫郡主夺了剑还能伤了她。你妹妹想息事宁人,不惜苦自身,讨郡主一个心软怜惜。你倒是不领情,是想将此事闹大,搅黄这门亲事?”
齐瑜垂着眼眸,不答只道:“只怕我们不闹,郡主却要闹。”
齐峥将茶盏放在案上,冷声道:“你只管你自己,郡主那里自然有王爷去说。”
见他如此,齐瑜也止了话头没有再提。
齐忻见二人皆面色不悦,气氛凝滞,另提了一个话道:“小妹这些时日也是倒霉催的……阿爹,与薛府的亲事谈的如何了?还是早早将小妹嫁过去,别出什么别的事儿才好……”
“我一想到刘侍郎那个儿子我就来气,不要说小妹了,我都犯恶心……”
齐忻言至此处眉头皱得几乎能夹死只苍蝇,连连摇头道:“他好歹也是个世家子弟,我知他是个不成器的,却没想到他不成器至此!不学无术也罢了,逛青楼也罢了,竟还强逼琴师委身于他,真是下作至极!”
“他竟还好意思自报家门!传得大半个京城都知晓刘侍郎有个下作无耻的混账儿子,就连我营中那些个兵痞子都很瞧不上他的做派,扬言要打他一顿,直夸‘齐公子’打得好呢!”
齐峥冷哼一声:“听你这么说,你还挺骄傲?”
齐忻道:“阿爹,要我说,小妹就是打得好。换做我在场,我也要揍他的!身为男子行兵打仗不见他的踪影,吃喝嫖赌欺负女人倒是在行。这种人便是打死也不可惜!”
齐峥瞪他一眼道:“你妹妹便同你一个鲁莽性子,她又不是你,女子这般,即是对也会被说成错。这下是攥了一个把柄在刘侍郎手里了。不过好歹,他不敢,否则这次名声臭大街的就不止是他儿子一人了。”
齐忻不忿道:“阿爹,其实刘云章不过一个小小侍郎,咱们没必要怕他。何况本就是他儿子言行不端,便是他告御状也占不到半分便宜。阿爹无非是担心小妹身为女子名声有损,可这天下人对错心中一杆秤,小妹做的又不是坏事,若他们这个弯都转不过来,甚至还替那姓刘的叫屈,那便是不配娶小妹这样好的女子,不配与我齐家结亲。那刘云章阿爹那日已然很给他颜面了,若他真敢上门提亲,我……”
“你还想将他打出去?”齐峥打断道。
“那总不能真叫阿欢嫁给这种人吧!”齐忻急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要说他原来就是个品行不端的,他如今都是个半死不活的废人了,也想娶我们家的女儿?做他的春秋大梦吧!欢儿就是剃头当姑子也比嫁了他强上百倍!”
“胡说什么!”齐峥拍案轻斥道,“你妹妹正是好年纪,你这个做哥哥也不盼她点好!”
“刘云章不足为惧,他也不过是气头上说的昏话,想到我跟前来要几分薄面罢了。他难道不清楚他儿子是个什么德性,你瞧他可有真的回府准备聘礼?他也是怕真逼急了我,闹他个鱼死网破。此事便是你一个行武之人都看得出来,他一个官场待久了的老狐狸怎么会不晓得闹大了他也没好果子吃。”
“那阿爹还去找那个姓薛的……我瞧着小妹嫁他真是委屈,以小妹的容貌身份,便是太子也嫁得,怎嫁他一个家中都无官的商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小妹嫁不掉了。”
这时久不出声的齐瑜开口道:“大哥有所不知,那薛公子是个极有出息的,不到二十便将家族生意扩了几倍,且他与阿爹承诺,日后可与欢儿一起迁居京城,也没有那些官家规矩,欢儿想何时回家便何时回家,必不会拘束她。”
齐忻这才瘪了瘪嘴不情不愿道:“那倒还差不多……”
他又道:“门第差些也罢,原也不指着小妹能嫁个什么朝中显贵。齐家有我和阿爹在,料旁人也不敢欺了她去。夫婿人好心诚比什么都强,想那薛氏家财万贯也不会薄待她。”
齐瑜见齐峥没有搭话,起身作揖道:“父亲,刘家虽不足为惧,但即是已定下要与薛家结亲,便还是早些尘埃落定为好。”
“不急。”
齐峥也不看他,只悠哉吹着茶盏中的茶叶,状似无意地提了另一件事:“长筠方才有一句话说得对,你妹妹最近多灾多难便是倒霉催的,该去给菩萨上上香拜一拜求个吉利顺遂,去庙寺走走,也能叫香火气去了她这一身晦气。”
“可阿爹不是说,最近小妹还是少出去抛头露面的好么?”
“等你妹妹这次伤好了也要过个月把了,正是冬日,便是走大街上戴个兜帽也不显得奇怪,或者干脆到时候你陪她去一趟。”
“好。”
齐瑜瞧着他,总觉得齐峥在打什么算盘,心中隐隐觉得不好。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