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音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我没有按着民间的规矩等上几日,而是应着梦里说的,火化了她,用她往日里存桂花蜜的罐子装了,挑了个四处桂花飘香的僻静地方。
她的碑就挨着一棵桂花树。
那是块无字碑,我没给她写名字。
思音说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世也是假的,只不过真真假假的也无须在意,过往云烟罢了。
我想着思音怕吵,也怕旁人打扰,就当她是个无名的守路人吧。
“宋公子?”
不知何时那人站在我身侧,注视着墓碑。
“我来送她一程。”
我突然想起思音她曾跟我说过,她原是个大户人家的丫头,做错了事被卖了出来。
难道说……
那宋公子常来南楼难不成是来看她?
不。
他若真有情,早该将思音赎回去,装什么情种。
我心里一阵唾弃,嘴上也跟着不好听起来。
“宋公子,思音早是我的人了,与你再如何也只是前尘往事,你没必要来,也不必送,很用不着。”
他咧了咧唇角笑得甚是苦涩:“我知齐小姐瞧不上我,可我想她是想我来的……”
我皱眉打断他:“那又如何?当初她被卖时你未曾出面,而后也未见你要给她赎身。她被人欺辱你也不声不响,如今她死了,烧干净了,你这下才念起旧来了?”
他手抚墓碑也不辩解。
“齐小姐说的不错,是我负了她。每每她危难之时我都不在,我什么也没有做……”
他嗤地一笑似是自嘲,忽而起身恭敬地作礼道:“齐小姐多年照拂,深情厚谊,宋某在此谢过,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
我闻言愈发火大:“我与思音乃是至交,用得着你来谢?来报答?你少在这儿给我装什么有情有义,演给谁看啊?你是觉得情种招人稀罕么?”
思音的小丫头拉着我道:“齐小姐,你别说了,宋公子,也是有苦衷的……”
“什么苦衷!天下几人没有苦衷?思音这么多年受的苦,一句苦衷就想开脱?未免太轻巧了。”
“宋公子,若你承担不起,当初便不该招惹。女子一生,本就难以托付,你这么一搅和,一辈子就七零八落起来。思音如今不在了,人死万事空,我也不想再说什么。我不知你们之间的恩怨,只是见思音一直不快,今日瞧着十有**是因为宋公子的缘故,怪不得她一见男子便犯恶心!”
“人在的时候不好好珍惜,如今去了,对着墓碑倒是方便叙情长了么?”
我挥袖而去,那宋清弦在我身后不紧不慢道:“齐小姐,情之一字,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其中恩怨,难与外人道。”
我脚步不停渐行渐远,听他在身后高声道:“宋某报恩一诺绝非虚言,如有用的到宋某的,齐小姐尽管开口,宋某义不容辞。”
我又走了几步,偶然回首看他仍十分恭敬地鞠身拜在原地,许久没有起身。一时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形容。
或许世间事难分是非对错,是我太过执拗了。
我怪不上宋清弦,思音与他,我不清楚,且又与我何干呢?
我转身离去没再回头。
“你还知道回来!”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阿爹正坐在大堂,宅子里灯火通明,阿娘大哥二哥也都在,几人皆是眼下青黑,估计是从昨夜闹起来便没好睡。
我同身后小跑着跟着我的小丫头说:“到后院待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我走于堂前掀袍跪下,旁光瞧见一旁金蝉眼睛通红,脸上也有些伤。怕是被打了,也是苦了她了。
阿爹抚掌笑道:“齐公子好威风,夜砍南楼风流郎,冲冠一怒为红颜。闹得京城沸沸扬扬,就这么一日,连编故事的说书先生都有了。听说那刘家公子被你废了一只手,浑身上下捅的都是窟窿,骨头都没剩几根好的,大夫说他以后能不能起来走路都是问题……”
“齐少爷真是好生厉害!我齐某人真不知道自己谨小慎微一辈子,怎么生出了你这么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阿爹拍案而起,怒喝道:“怎么不说话?鲁莽!愚蠢!你幸好不是儿子,否则我今日非打死你不可!”
阿爹暴躁地在我面前走来走去,俯身训斥。
“为了一个青楼□□,去招惹刘侍郎的公子,你是犯什么病了么!那刘公子夜宿花柳用得着你去管教?”
我不由道:“思音是琴师,乐妓,卖艺不卖身……”
“阿欢你便少说几句吧!”大哥在旁边轻声斥道。
“艺妓?艺妓就不是妓了么?即作妓,便不要卖弄那份清高,烟柳之地哪有独善其身的?妓是什么?就是玩物。妓子卑贱,即使被作践致死告到官府也不会有人为她们做主。你替他们出头?”
“刘侍郎是什么人?你是太看的起你爹我,还是怕你爹我活的太顺了?那些个言官横起来连陛下都敢驳斥,你以为你爹我禁得住几次弹劾上奏?这下好,你把人家刘公子打成这样,如今我只得把你赔给人家了。”
我一惊,猛的抬头:“阿爹说什么?!”
“那刘侍郎就不是省油的灯,前脚刚安顿好他儿子,后脚便查到了你头上,刚刚来拜访过才走。你真以为你的这些小把戏能瞒过所有人,扮上男子便真以为自己是男子了?”
阿爹蹲下身来与我平视。
“他说,他儿子如此,后半生恐生活不能自理,亲事难成美满。若是两家结为亲家,此事便既往不咎。”
我大脑一阵晕眩,隐有血气上涌:“阿爹答应了?”
“我不答应又能如何呢?你做事不过脑子,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还能保全你的性命。”
我喷出一口血来,伏在地上:“若让我嫁他,不如叫我死了,你抬我尸首去他家好了!”
阿爹被我这一口血惊到愣住,起身退了好几步指着我骂道:“我这还没罚你,你倒自己个儿先吐起血来了!好啊,我告诉你,你就是要死也要死在他家,我也好找找他们家的麻烦!”
阿娘满脸是泪,将我揽在怀里,捏着手帕给我擦嘴角的血:“何苦为了一个旁人害了自己?同你说的话全当耳旁风,这么不管不顾,如今可怎么办?”
我默了半晌认命道:“阿娘,嫁就嫁吧,他一个废人,本就打不过我,如今瘫了,还能如何?”
阿爹拍案板呵斥道:“你嫁过去是要好生守妇道照顾夫君的!打打打的像什么样子!”
“小妹你此事确实做的太过了,半分余地也未留。不过……”大哥看了我一眼,温声道,“就是真要成亲也要再过上小一年,等刘家那个残废好个大半……时日方长,变数横多。阿爹此时应下,也不过是缓兵之计,你莫要错怪阿爹了。还不快跟阿爹认个错?”
阿娘也扯着我的袖子同我轻声道:“快同你阿爹认个错……”
其实我心里压根就不觉得我错了,我也不后悔,只恨闹得人尽皆知却还是让那孙子跑了,有些恼火。
只是,朝堂并非江湖,不能一人做事一人当。
此事确然是我任意妄为,牵扯到了阿爹。若那侍郎成日里挑拣阿爹,给阿爹使绊子,纵使阿爹身正不怕影斜,也总是横添了不少麻烦。
于是我垂着脑袋低声道:“阿爹,我知错了,此事是女儿做的不对,鲁莽冲动,连累阿爹了。”
阿爹哼了一声别过脸不看我,默了片刻又转脸看着我闷声闷气道:“成日里跟个混小子似的,本想在家中也过不了几年了,让你出去见识见识,也松泛松泛,不要成日待在屋里死气沉沉的……却不想把你养成了这么个德性。”
阿爹叹了口气,抚着额道:“你若是没嫁到刘家,刘云章那个小人,怕要传的整个京城都知道,我齐峥养了个土匪女儿。谁还敢要你?你这生起气来拆房砍人一副煞星转世的样。谁家男儿娶你不得请神拜佛?不然怎么镇得住你?”
“罢了。”阿爹摆摆手,似是疲惫至极。
“如今再骂你也是于事无补,也怪我平日里对你太放纵了。你以后就待在家里,好好收收自己的性子。你年纪也不小了,就是不嫁刘云章那个混账儿子,也该寻个人家了。别到时候人家说我教女无方,一个大家小姐连如何做主母都不会。”
阿爹唤了声:“阿广。”
“在。”
“你以后就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有什么事及时向我禀报,没我的命令不许踏出家门半步。她要敢再闯就打断她的腿,不必手下留情。”
阿广应道:“是。”
阿爹垂眸看着我道:“还不回去?要我请你回去?”
我想着小桃还在后院等着,可要再跟阿爹对上,怕是要挨个耳光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来日方长。
起身的时候我无意扫了眼二哥,他也正看着我,说不出的神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方才一直没有说话。
不过二哥的心思我向来是猜不准的,索性也不再想了。
脑子仍旧昏昏沉沉的,不知是累的还是燥得。提不起气来,连眼皮都耷拉的可怕。眼里眉梢有股戾气始终挥之不去。
姓刘的一定要死,但我不能再扯上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