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姑娘现在人在何处?”
“就在府门口等着不肯走,侍卫也不让进来。”
“给我换衣备马!”
“小姐……”
我一边拿玉冠束起发来一边斥道:“闭嘴,你若日后还想伺候我今日就别拦着。”
金蝉止了言语不声不响的给我换起衣裳来。
我三步并两步地出了府,几个看门侍卫要拦被我拿剑柄磕退了几步:“都滚开,没功夫跟你们耽误!要跟我爹打报告的就赶快去,今日这个门我是出定了!”
我脑子乱的很,门口见着思音那贴身丫头小桃哭的跟个泪人般便更乱了。
“齐公子……”
“上马再说。”我一手揽住她上了马。
“齐……齐公子……”她哽咽了几声。
“近来有个刘公子……连着几日来听我们家姑娘弹琴,今日喝多了酒,发了性子,拉着我们姑娘不放……还……还说了不少难听的话。非要……非要我们姑娘陪他过夜……我们姑娘自然是不肯的,可又抵不过他力气大,我跟琼娘上去拦,却被他一掌打出了门……我想着也没有人帮的上忙了……齐公子,你一定要救救我们家姑娘啊……”
我嘴里答应着,可心里却没底。若情况照这丫头说的,怕是已经耽搁不少时辰了……思音一介弱女子,又不会武功,如今是个什么景象,我是真的想都不敢想……
只是我知道,我非去不可。
思音啊,等我,我马上就来了。
“驾!”
我下了马跑着上了二楼,除了琼娘和几个小丫头在思音门外抹眼泪,南楼仍是同以往一般的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我突然觉得很心寒。
琼娘见了我,眼眶红着登时落下泪来,她抓住我的袖子:“齐公子,您还是别进去了吧……”
我一手甩开她,踹开了门。
终是来晚一步。
一片狼藉。
我胸腔一阵发闷恶心,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方才刚吃的桂花糕从喉咙回味儿竟泛起苦来。
……
“你这房里什么这么香?桂花?”
“嗯,桂花虽小,香飘十里。人若是能同这小花一般,芬芳一世,香气能随风散去,给路过之人带来些许欣慰,也算值得,不枉此生了。”
“你啊,旁人高不高兴于你算是什么值得?”
“我此生已是没有牵挂的人了,在这世上,有飘零无根之感……若是于旁人有益,倒算是我的成全。”
……
思音啊,这桂花哪里香了,分明是苦的。
“呦,这小兄弟生的俊俏,怎么?他是你姘头?你这眼光还真不赖……来,哥哥我男女通吃不挑食儿,要不今儿咱们来个,比翼双飞!”
我牙齿不听使唤,咯咯作响,勉力笑道:“好啊,一会儿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胳膊腿乱飞。”
我拔剑便砍了过去,他跑我追,他躲我继续砍。
“为个婊子你特么至于么!”
四面皆是混乱,尖叫声不绝于耳。
我耳朵隆隆得倒听不真切起来,仿若身旁的声音都与我无关,眼里只盯着前面那人……
那人逃的慌不择路,他功夫又差,即便是寻了刀剑也被我打脱了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像砧板上一条半死不活的肥鱼,死活已无意,只等着我给他开肠破肚!
我看着血蔓延开来心中起了一丝快意,下手也越来越狠厉。
我有意折磨不让他好过,那人身上割开了一道道伤口,只见血越流越多,渐渐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手脚并用起来,以一种扭曲的形态,仿如蛆一般在地上攀爬……
我朝他慢悠悠地走过去,我进一步,他退一步……
“我……我爹是户部侍郎!你……别过来!”
他眼里尽是惊惧,又是汗又是血的,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求你放了我……我明日就给你找个更好的!不……不!今日!今日!一个不够就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你想要什么都可以……银两我也有的是!别……别杀我!”
我蹲下俯身看他:“侍郎之子便是金贵了?旁人不是人,只你是?”
他看着我害怕地不知说什么好,缓过神后拼命地摇头。
“想死?”
我嗤地笑出了声。
“没那么容易!”
我一手拽住他的领子将他从二楼上甩了下去。
他砸烂了一张桌子躺在一片废墟上捂着胸口咳血不止。
我从二楼跃下,脚踏在他身上踩了他几下。
“怎么不跑了?再跑啊!”
他伸手死命抱住我的靴子,嘴里的血顺着下巴滴在了上面,含混不清道:“我……你杀了我……我爹……定不会……放过你……”
我一阵恶心,厌恶至极,举剑就刺穿了他那只脏手。
他一阵嚎叫,血溅了我一身,我恍惚发觉方才砍的他一身是血,我身上也不干净。
也是巧,今日穿的正好是一身白。血迹斑斑倒生出几分美感,像是暗壁中开出的杜鹃花。
他躺在地上抱着那只残手疼得一阵哆嗦,再说不出话来。
我眼眶红得几欲滴血,胸中像是有一团烈火在烧,烧的我五脏内腹都疼,都在咆哮,杀了他!
杀了他!
耳边却变的异常安静,周围的喧嚣都与我无关,只听见剑尖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如此清晰。
我缓缓地,再一次地举起了剑……
忽而一个人影挡在了那人面前,在我斩下那最后一剑时,伸手握住了我的剑柄。
他力气很大,手也很稳,我再不能往前一分。
“滚开!”
我很是火大,定睛一看。
季辰。
这些时日未见,派人寻他不得,再次遇到竟是这样的时候。
“怎么?你跟他认识?”
他沉沉道:“你不能杀他。”
我头昏脑涨,十分头疼,扶额道:“为何不能?若是我偏要杀他呢?”
“今日我在,你便杀不得。”
他这话掷地有声,我明白此话不假,一时口中涌起一阵血腥。
“你……为何要拦我?”
我吐出一口血来,便失了力身子晃了一晃而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恍惚中看见那人瞳孔放大,松开了握我剑柄的手接住了我。
他接我的动作倒不比方才握我剑柄时强硬,很是温柔,让我觉着此人非敌是友。
可又为何拦我呢……
“你个深宅大院养出来的官家小姐,行径作派倒是匪气。一身江湖义气,血气方刚,也不知跟谁学的。”
我好像听见何人在我耳边轻声说道,又似是叹息。
“女子气性这样大,不是什么好事。过刚易折的道理你不明白么……”
“也该好好收敛些……”
朦胧中有人挑开我的额前碎发,轻抚着我的脸,好像回到了幼时,阿娘那双柔软的手……
我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我年岁还浅,模样比如今稚嫩几分。
听人说,南楼里有个姑娘被人凌辱上吊自尽了。
叫桃倌,是个唱戏的。
那女子年纪与我一般大,面貌清秀,性子十分跳脱,曾缠着我让我纳她做个小妾。
我非是男子,自是不应。
后来又说做个婢子也行,我那时刚因着那个轻挑的卖身女被父亲责罚,也实在不敢应。
便耽搁了。
我听闻此时不禁落下泪来:“早知当初便该将她买回去,若是买了回去也不会有今日的祸事……”
“这怎么能怪上你,谁会料到来日?”思音拉着我的手安慰道。
她转言道:“不过……身在欢场,难以保全,是我们命贱还不肯认罢了。”
“思音,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等我安葬好桃倌,你就跟我回去吧,我叫人帮你赎身。”
“不了,欢儿,你是小姐,我是妓子。终究不是一路人,又如何能和你回去呢?”
“天下女子,皆没有几个好命,你又能帮到几个?”
“这就是我的命,我该是如此。”
“思音!”
“欢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小姐的心肠这样软,日后可该如何是好?女子,当是为自己的好,太是偏执固执为情所困的,大多没有什么好下场。”
她行至门边,转身朝我拜礼:“我走了,若有机缘,来日再报。你且珍重。”
我莫名有些着急,站起来问她:“你走了?去哪里?你不同我一起待在这里么?”
“身子走不了啦,暂且搁在这吧。若是欢儿想帮我,便帮我一把火烧干净吧,我也好快意些。”
“你说什么?别走!思音!我还要让我哥纳你进门!你还要做我的嫂嫂!你要去哪里?思音!”
……
我脑子一阵嗡鸣,桃倌?她不是死了好些年了么,思音……思音呢!
“醒了?你这躺了一日睡的可好?”
我醒来脸上又是泪又是汗,那人正坐在桌边喝茶,一派怡然自得,悠闲自在。
我胸口闷得慌,捂着道:“那畜生人呢?”
“喏。”他不经心地说道,“被他老子带人拿担架抬回去了呗。”
“思……思音呢……”
那人眸光沉沉地看着我:“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我登时落下泪来。
“她的……尸首呢?”
“还在她房里,她的丫头给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画了她最喜欢的花钿……一般人死要等个几天再下葬,民间说是人刚死的那几日,魂魄会游离在躯体身旁,会去看看她生前想看的人,去梦里与她会一会……怎么,你方才梦见了?”
我想起方才若不是他拦我,那畜生也该在黄泉路上给思音赔罪了。如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看着就让人来气,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我现在气竭乏力,连他也别想落个干净!
我剜了他一眼,略显艰难地起身去了思音房里。
小丫头见我,眼眶又红:“齐公子,姑娘临行前说,让您勿要为她报仇,不要为她得罪了那人。是她命不好,不关您的事。可您当时根本像听不见一般……我也实在是怕,没敢近身……”
我摆摆手,让她下去。
屋子已整理干净,如同往常一般。案边插着几支新鲜桂花,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好像只是睡着了,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只是思音再也不会醒过来轻唤我一声。
“欢儿,来。”
我知道逝者已逝,如今说什么做什么,皆是无用了。
可我的眼泪还是抑制不住地往下掉。
思音啊,如果真的有阴阳转世,你真入轮回了,那也很好。
下一世,再不要这样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