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沙关大捷的消息,快马传向镇西军主帅所在的玉门大营。
流沙谷一战,击溃北狄黑风骑,俘获百余狄人,对于常年被动挨打、兵力捉襟见肘的碎沙关而言,是许久未见的大胜。校尉的捷报文书里,将沈戈的谋划与浴血厮杀写得清清楚楚,末尾附上请功条陈,请授沈惊戈百户实职。
校尉的令符第二日一早便送到了流沙坡营寨。
一方木质百户印,配黑色百户旗,还有一套制式的粗铁札甲,放在沈惊戈面前的土案上。
“从今日起,你便是碎沙关辖下的百户,麾下一百人。”校尉看着她,语气郑重了不少,“原先死营三十七人尽数归你调遣,另外再拨六十三名新补的兵卒给你。只是话说在前头,这六十三人,多是别处挑剩的老弱、犯了小过被降职的兵卒,算不上精锐。能不能带出来,看你自己。”
沈惊戈伸手,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木印。
百户。
有了这方印,她不再是无名无籍、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罪徒沈戈。她有了名分,有了建制,有了合理调派人手、查阅边关文书的资格。
离查清沈家旧案,又近了一步。
“属下明白。”沈惊戈躬身接下令符印信。
校尉点点头,又低声提醒一句:“你以死囚之身一跃成为百户,消息传开,不少人心里不痛快。镇西军中世家将官颇多,最看重出身门第,你行事谨慎些,莫授人以柄。”
这一句提点,已是善意。
沈惊戈心中了然,应下。
校尉走后,周虎、阿石等人围了上来。
阿石盯着那套札甲,眼里发亮:“沈戈,不,百户!我们有自己的旗号了!”
周虎收敛了往日的粗野,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又藏着忐忑:“只是新来那六十三个人……我方才远远瞧了一眼,一个个蔫头耷脑,还有几个老兵油子,听说以前是别的百户手下,因为不服管束才被打发过来的,怕是不好带。”
“不好带,才是常态。”沈惊戈拿起札甲,慢慢披在身上。铁甲沉重,压在还未愈合的伤口上,隐隐作痛,她神色不变,“周虎,你做总旗,管五十人;阿石,你做小旗,专司哨探、传讯,你眼神稳,适合这个差事。剩下的,稍后清点,按擅长分派。”
二人一怔,随即大喜,单膝应声领命。
她没有凭着一时战功胡乱封赏,而是依照每个人的长处安排位置。周虎勇猛,能压得住兵卒,适合带队;阿石心思细、观察力强,最适合哨探。
分派刚定,营寨入口处传来一阵哄笑。
一行人缓步走来,为首男子一身精良铁铠,腰间挂着银饰腰牌,是隔壁百户,姓周,名承。乃是边关周参将的远房侄子,正儿八经军中世家出身。
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目光轻蔑地扫过这片刚刚从死营改过来的营地,看着沈惊戈一身尺寸并不合身的札甲,嘴角噙着嘲弄。
“这位就是流沙谷一战出名的沈百户?久仰久仰。”周承语气客气,笑意却不达眼底,“说起来真是新鲜,咱们镇西军,还从来没有罪囚出身的百户。看来这碎沙关,果然是不拘一格用人啊。”
话里的刺,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白。
周虎当时脸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论,沈惊戈抬手拦住他。
她抬眼看向周承,神色平静无波:“周百户说笑了。军中只论军功,不问出身。只要上阵能杀狄人,守住关隘,便是合格的兵。”
“哦?军功?”周承嗤笑一声,缓步走近,目光扫过营里参差不齐、不少人身上还穿着囚衣的兵卒,“靠一群死囚、老弱残兵堆出来的功劳,算什么本事?真遇上北狄主力大军,怕是第一个溃散。我劝沈百户,别得了一点功劳就忘乎所以,边关这地方,摔下来,是要粉身碎骨的。”
他这番话,明着敲打,实则是想压一压沈惊戈的势头。
沈惊戈淡淡回:“是不是本事,等北狄再来,周百户可以看我阵前表现。若是我麾下兵马溃逃,不用旁人动手,我自请去校尉面前领罪。若是守住了,也劳烦周百户,少些闲言。”
不卑不亢,不接他的挑衅,也不示弱。
周承没料到这个传闻里狠厉的“少年”百户口舌这般稳,一时语塞,脸色更难看了。他本想过来折辱一番,杀杀对方锐气,反倒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好,我等着。”周承冷眼看她,“希望沈百户别让大家失望。”
说完,他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等人走远,周虎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仗着有个当官的亲戚,就趾高气扬!咱们流沙谷血战的时候,他躲在关内连面都没露!”
“不必和他争执。”沈惊戈看向营中散落的兵卒,“周承代表的不是他一个人。军中不少世家将官,都和他一样想法。他们忌惮我,忌惮咱们这支由罪徒组成的队伍。往后摩擦只会更多。”
“那我们怎么办?”阿石小声问。
“练兵。”沈惊戈吐出两个字,目光锐利,“把这群旁人眼里的乌合之众,练成能打硬仗的队伍。流言和轻视,唯有军功可以堵住。”
接下来几日,沈惊戈开始整训麾下百人。
她没有照搬边关寻常的操练法子。寻常边军操练,重队列、重拼刺;而她结合西疆地形、北狄骑兵战法,针对性训练:哨探辨识马蹄烟尘、沙地快速结阵、短兵配合、如何对付骑兵冲锋、遇险如何有序撤退。
白日操练,汗水混着黄沙浸透衣甲;夜里,她分出小队轮值警戒,其余人教习简单的识图辨向。那些被打发过来的老兵油子起初消极怠工,敷衍应付,直到一次夜间演练,沈惊戈当场点破他们偷懒耍滑的破绽,又亲自演示骑兵突袭之下的应对招式,干净利落,几人才收起轻视之心。
有人服,依旧有人暗存异心。
沈惊戈赏罚分明,操练刻苦、警戒认真的,额外补给干粮;偷懒误事、私下斗殴的,按军规责罚,绝不徇私。短短几日,这支队伍的风气肉眼可见地变了。
稳住了队伍,她才分出心神,着手另一件最重要的事——打探沈家旧部。
身为百户,她可以定期前往校尉帐旁的文书房,查阅近期边关的兵员名册、流放人员记录。文书房由谢晏辞主管打理,所有卷宗、粮草账册、流犯名录,都归他整理归档。
这日午后,风沙稍歇。沈惊戈交代周虎、阿石继续带队操练,独自往文书房走去。
简易的帐房之内,书卷简册整齐码放,淡淡的墨香压住了黄沙的土腥气。谢晏辞坐在案前,执笔誊录,青衫素雅,阳光透过帐缝落在他侧脸上,一派温文。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放下狼毫:“沈百户。”
“谢主事。”沈惊戈行礼。
“来看卷宗?”谢晏辞了然一笑,伸手示意一旁堆叠的册籍,“新近送来一批发配西疆罪卒的底册,都在这里。不过校尉交代过,查阅卷宗,需登记名目。”
“是,我想查看三年之内发配至碎沙关、来自京城或是北疆旧部的流犯名录。”沈惊戈语气自然,寻了个合理说辞,“麾下人手不足,我想看看有没有懂弓马、熟悉北疆地形之人,挑入哨探小队。”
这理由挑不出错处。
谢晏辞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破,把登记木牌推过来:“可以。只是名录只许在帐内翻看,不得带出。”
“明白。”
沈惊戈拿起简册,一页页缓缓翻阅。
目光飞快扫过上面的姓名、籍贯、获罪缘由、发配时间。她的心轻轻悬着,指尖微微收紧。
沈家旧部,当年父亲麾下参将、游击,不少人在沈家案发之后,或是被罗织罪名流放,或是主动弃官隐匿,西疆是他们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一页、两页……
大多是地方上的盗匪、欠债流民、小吏获罪,没有熟悉的名字。
直到翻到最后一卷,流放名录末尾一行小字,映入眼帘。
【陈策,原北疆偏将,景和三年秋获罪,罪名:私通敌信,免死流放碎沙关。】
陈策。
沈惊戈心头猛地一跳。
是父亲麾下的亲兵统领陈叔!当年跟着老帅镇守北疆,看着她长大的人!沈家出事之后,她以为陈策一同殉难,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被流放来了碎沙关!
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目光淡淡掠过,像是只是随意扫过一个名字。
“找到了合用之人?”谢晏辞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沈惊戈合上卷宗,放回原处,从容回道:“看到一个北疆过来的人,或许熟悉狄人习性,稍后我寻机会见见。”
谢晏辞的目光落在那本刚刚合上的名册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思量,却没有再多问,只是轻声提醒:“碎沙关鱼龙混杂,流犯之中,既有蒙冤之人,也有真的身负重罪之徒。沈百户识人,还需谨慎。”
这话像是提醒,又像是试探。
沈惊戈心头一凛。
谢晏辞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她垂眸拱手:“多谢主事提点,我记在心里。”
离开文书房,走在黄沙路上,沈惊戈的心跳久久没能平复。
陈策在这里。
沈家旧部,还有人活着。
这是她来到西疆之后,得到的第一条关于旧部的消息。
可喜悦之下,危机随之而来。陈策罪名是私通敌信,乃是柳秉权亲手定下的附罪,一旦二人相认,消息泄露,便是灭顶之灾。她不能贸然前去相见。
要寻一个稳妥的时机,暗中接触,确认身份,还要打探当年沈家冤案更多内情。
正思忖间,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
一名传令兵策马奔来,高声传报:“校尉令!沈百户即刻领麾下百人,前往北麓烽燧驻守!北狄近日在戈壁北侧频繁活动,烽燧单薄,急需增兵防备!”
北麓烽燧。
比流沙坡更靠近北狄腹地,孤悬在外,一旦被敌骑合围,援军很难及时赶到。
明着是调遣布防,可沈惊戈一瞬便想明白。
周承方才在校尉面前说了不少话,军中那些世家将官,已经开始动手了。
借防备狄人的由头,把她这支刚刚成型的队伍,扔到最凶险孤立的烽燧上去。赢了,是守土本分;若是守不住,正好可以治她治军不力之罪。
暗处的刀,已经悄悄架在了她的脖颈旁。
沈惊戈抬眼望向北方连绵无尽的戈壁,缓缓攥紧了腰间刀柄。
“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