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朔风不息，大漠上空阴云低垂，像是压着一场蓄势已久的血雨。
斥候自关外狂奔入关，满身黄沙，跪在帅帐之前急声禀报：“启禀校尉！北狄大约三百骑，正沿着西侧戈壁直奔碎沙关而来！看旗号，是狄族的黑风骑！”
消息一传，整座关外哨营瞬间紧绷。
三百黑风骑，不同于之前零星的斥候小队。黑风骑是北狄边地精锐，骑术精湛，弓马娴熟，常年袭扰边关，过往数次，都给碎沙关造成不小的伤亡。
关内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百余人，还要分守四面城墙，能调出去野战的人手捉襟见肘。死营众人更是人心惶惶，不少人脸色发白，只觉得这次在劫难逃。
校尉站在土台上，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他手上兵力不足，若是单纯收拢所有人退回关内死守，城墙左翼本就残破，一旦被黑风骑集中猛攻，防线极易撕裂。可主动出去野战，以寡敌众，无异于以卵击石。
帐侧，谢晏辞静静立着，指尖轻轻叩着简册，一言不发，目光望向关外起伏的沙丘，似在默诵地形。
沈惊戈站在死营队列最前方，手臂上的伤口还未痊愈，绷带下依旧隐隐作痛。她抬眼眺望西侧戈壁方向，脑海中飞快铺展整片地貌。
北狄黑风骑急于叩关，必定选择最捷径的路线。那条路，必经流沙谷。
谷口狭窄，两侧是高耸沙梁，谷内地面松软，遍布暗流沙，骑兵最忌此地。马队冲锋，展不开阵型，一旦被截住首尾，便是瓮中之鳖。
这是天赐的伏击之地。
沈惊戈不再迟疑，迈步出列，单膝跪地：“校尉，属下沈戈，有一计！”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落在她身上。周虎几人心里一紧，却依旧牢牢站在她身后，没有退缩。
校尉垂眸看向她：“你说。”
“北狄黑风骑急于攻关，必会走流沙谷。”沈惊戈声音清晰沉稳，一字一句，“谷口狭隘，容不得骑兵并行。我们不用硬拼，分出一小队人，提前绕到谷尾，斩断他们退路；两侧沙梁埋伏人手，备好滚石、沙土，待敌骑尽数入谷，便从上往下倾砸，扰乱马阵；再以弓手封锁谷口。敌骑困在流沙之中，马匹难以腾挪，黑风骑的骑战优势便尽数作废！”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名队官嗤笑出声：“简直异想天开！流沙谷地势凶险，我们人手本就不足，还要分兵埋伏？一旦被狄人提前察觉，埋伏之人全部都要葬送在谷里！不过一个死囚小兵，也敢妄议战事！”
不少兵卒跟着附和，觉得沈戈是急功近利，拿所有人的性命赌军功。
周虎听得心头打鼓，悄悄侧头看向沈惊戈。
沈惊戈不慌不忙，抬眼直视校尉：“若是固守城墙，左翼薄弱，三百黑风骑全力猛攻，我们撑不了半个时辰。到时候关破，无一能活。伏击，尚有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补充：“我带死营三十七人前往设伏。不求全歼敌骑，只求困住他们，拖延时辰。关内守军趁此机会整顿，待敌阵大乱，再开城门出击，两面夹击。”
校尉神色动摇，看向一旁的谢晏辞。
谢晏辞缓缓抬眸，温润的声音响起：“此计可行。流沙谷的地形，确是克制骑兵的险地。只是风险极大，带队之人，必须沉得住气，耐得住时机，早动手或是晚一刻，满盘皆输。”
他看向沈惊戈，目光相交：“你敢领这支部队？你清楚，一旦暴露，没有援军第一时间接应。”
“属下清楚。”沈惊戈脊背挺直，“愿立军令状。伏击不成，甘受军法。”
校尉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咬牙下定决断：“好！我拨给你十张硬弓、五十支箭，还有滚石、柴薪交由你调度。我亲率关内主力，在关下待命，听见谷内喊杀声再起，便领兵驰援！”
军令敲定。
沈惊戈转身看向身后众人。阿石眼神坚定，周虎深吸一口气，虽然紧张，却还是上前一步：“沈戈，我们跟着你。”
“记住规矩。”沈惊戈扫视三十七人，声音冷而清晰，“分三路。阿石，带十人守谷尾，等狄人主力大半入谷，再堵截退路，不可提前现身；周虎，带十五人守左侧沙梁，以滚石沙土为主，不要轻易下梁近战；余下十二人随我守谷口右侧，持弓压阵。”
“不见我的弯刀信号，任何人不许出声，不许动手！”
“明白！”
众人低声应下，快速分头带上石块、弓箭，借着沙丘掩护，悄无声息向流沙谷潜行而去。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不到，众人尽数抵达埋伏点位，隐入沙梁之后。黄沙盖身，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惊戈伏在右侧最高的沙梁之后，半眯着眼望向谷口来路。风掠过谷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低语。
她静静等候。
不多时，远处传来连绵不绝的马蹄轰鸣，大地微微震颤。
黑风骑来了。
黑色骑兵队列如一条铁流，顺着戈壁直扑流沙谷，为首狄酋身披黑皮甲，手持长柄弯刀，神情桀骜。他们一路所向披靡，根本没有料到，一群边军死囚，敢在这谷中设伏拦他们。
一骑、十骑、五十骑……
源源不断的黑风骑踏入谷中。马匹踏入松软流沙，步伐渐渐迟滞，队列自然而然挤作一团，原本松散的骑阵在狭窄谷道里挤得密不透风。
沈惊戈按捺住动手的念头。
再等等，再多放一些进来。
直到两百余骑踏入谷内，谷口只剩末尾数十骑还在外围。
时机到了！
沈惊戈猛地抬手，弯刀朝着空中一挥！
“动手！”
一声令下！
左侧沙梁之上，周虎带头嘶吼一声，众人合力推动预先堆好的巨石。轰隆隆的巨响震彻山谷，石块混着黄沙倾泻而下，狠狠砸进拥挤的马群之中！
战马受惊，疯狂嘶鸣，互相冲撞践踏。不少马匹失足陷进流动流沙，越是挣扎，下沉越快。
谷尾方向，阿石带着人掀落土石，堵死谷尾出口，高声呐喊。
“封谷！”
前后去路瞬间断绝！
黑风狄酋又惊又怒，这才发现中了埋伏，厉声咆哮，喝令骑兵反击。狄人弓手急忙勒马抬弓，朝着两侧沙梁放箭。羽箭呼啸，擦着沙砾飞过，有两名死营囚徒躲避不及，中箭闷哼着倒下。
“稳住！不要乱！”沈惊戈高声喝道，拉弓搭箭，瞄准狄酋身旁掌旗的狄人，松手放箭。
箭矢破空，狄旗应声栽落黄沙！
黑风骑本就被困阵中，看见大旗倒下，军心更乱。狄酋目眦欲裂，喝令骑兵向着谷口猛冲，想要冲破封锁，杀出谷去。
沈惊戈握紧弯刀，从沙梁坡道一跃而下：“随我拦住谷口！”
她身先士卒，冲入混乱的敌骑边缘，刀锋起落，招招狠辣。周虎见状，也带着人从沙梁冲下，持刀搏杀。
阿石守住谷尾，不让一个狄人往后突围。
狭小谷内，杀声震天，黄沙被鲜血染成暗红。死营众人往日互相提防、苟且求生，此刻被沈惊戈牢牢拧成一股绳，人人红着眼拼死阻截。
可三百黑风骑终究是精锐，纵然被困，依旧悍不畏死。缺口几度快要被狄人撕开，沈惊戈身上再添一道刀伤，额角血流不止，视线都开始发花。
她咬牙死撑，死死卡在谷口核心。
就在局势快要撑到极限之时，关外方向传来震天鼓角！
校尉亲率守军，策马奔袭而来！
“援军到了！”
狄人看见大曜援军，知道今日大势已去，士气彻底崩盘。剩余狄骑放弃突围，在狄酋的号令下拼死收拢残部，想要拼死寻找一处薄弱沙坡攀爬出逃。
沈惊戈目光一凝，紧盯狄酋动向，提刀直追：“狄酋在此！不要放他走！”
狄酋回身，弯刀带着劲风劈向她，两人在乱军之中缠斗在一起。狄酋力大无穷，刀势凶猛，沈惊戈身上有伤，几番交手渐渐落了下风，肩头被刀锋扫中，剧痛传来。
她不退反进，矮身避开刀锋，左手抓起一把滚烫黄沙，狠狠扬向对方眼睛！
狄酋眼前一迷，短暂失神。
就是这一瞬！
沈惊戈手中弯刀笔直刺出，正中他心口。
狄酋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轰然栽倒在流沙之中。
首领一死，剩余黑风骑再无战意，纷纷弃刀跪地投降。
谷内厮杀声缓缓平息。
黄沙遍地，尸骸横陈，到处是战马哀鸣与被俘狄人的喘息。
这一战，三百黑风骑，战死一百七十余，被俘一百一十余人，仅有二十余骑借着偏僻沙沟侥幸逃入戈壁深处。
以三十七名死营囚徒为诱饵，配合关内守军，击溃北狄精锐黑风骑。
校尉策马走入谷中，看着眼前战果，久久说不出话，转头看向满身血污、摇摇欲坠的沈惊戈，眼底满是震撼。
他原只指望沈惊戈能拖延片刻，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直接击溃这支狄人主力。
谢晏辞缓步走入谷内，避开脚下血沙，目光落在沈惊戈苍白的脸上，眼底波澜微动。
他见过沙场名将运筹帷幄，却极少看见，一个从死囚堆里爬出来的少年，凭着一张地形图、一群乌合之众，打出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
谢晏辞轻声开口：“流沙一伏，阻黑风，保碎沙关。沈戈，你这一战，足以名扬西疆。”
沈惊戈喘着粗气，扶住刀柄稳住身形，没有半分骄矜，只是淡淡看向谷外茫茫戈壁。
这一战，守住了碎沙关。
也打碎了旁人眼里，死营囚徒只能填线送死的定论。
校尉高声传令：“此战大捷！即刻上报边关主将！沈戈，奇谋破敌，勇冠哨营——升你为百户！统管这一众死营出身的兵卒！”
百户。
正式军职，掌百人兵马。
从一名随时会丢掉性命的死囚，到大曜边军百户。
沈惊戈垂首行礼：“属下，谢校尉。”
周虎、阿石一众人大喜过望，纷纷看向她，眼中再无半分异心，只剩敬服。
可沈惊戈心里清楚，这只是向上攀登的第一步。
立下如此大功，消息很快会传到更高层的将官耳中，有赏识，也必然会有猜忌。边关军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将官，不会容许一个罪徒出身的人步步崛起。
暗处的风浪，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