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到中天,大漠的热浪卷着黄沙蒸腾上来,吹得人唇干舌裂。
左翼流沙坡哨位视野开阔,却无遮无挡,只有半块倾颓的土垣勉强挡一挡风沙。沈惊戈和阿石分工已定:阿石负责瞭望东侧戈壁,留意烟尘与马蹄踪迹;沈惊戈蹲在坡顶高处,细细梳理周遭地形,将流沙暗沟、伏兵死角一一默记在心。
她手里攥着半截枯木,在沙地上勾勒简易地形图,标注好昨夜她埋下绊马石的位置,又在几处隐蔽的沟壑旁做了记号——那是适合设伏、藏人的地方。
阿石蹲在一旁,看得似懂非懂,只牢牢记住沈惊戈交代的话:但凡看见远处有异动,第一时间示警,万万不可擅自冲出去。
“沈戈,周虎他们方才在坡下远远看我们,眼神不太对劲。”阿石压低声音,回头瞥了一眼死营窝棚的方向,“我怕他们暗地里搞事。”
沈惊戈笔尖一顿,淡淡抬眸:“他不会明着动手。军法摆在眼前,当众袭杀同营罪徒,校尉不会轻饶。但阴绊,难说。”
周虎心中积怨未消,又嫉妒她得了哨位差事,如今左翼直面敌锋,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不必亲自拔刀,只需在战时扯后腿、瞒报动静、甚至悄悄破坏示警的哨子,便足以把她送入狄人刀下。
沈惊戈早有预料。
她把那支用来示警的骨哨递给阿石,郑重叮嘱:“哨子你贴身收好,不离身。除了你,谁都不能碰。一旦见敌,三声长哨,不要间断。”
阿石连忙将骨哨揣进贴胸的破衣里,用力点头。
日影西斜,戈壁渐渐沉入昏黄。
风势慢慢转急,远处的地平线模糊一片。就在这时,阿石猛地站起身,手指颤抖着指向西北方向:“沈戈!那边!有烟尘!”
沈惊戈骤然抬眼。
滚滚黄沙之中,一道浅淡烟尘顺着风势缓缓移动,不是零散斥候的单人单骑,是一队人马。数量约莫二十余骑,马速压得极缓,借着沙丘掩护,徐徐逼近左翼防线。
是北狄的试探小队,比昨夜那七骑斥候规模大上数倍,带着弓手,明显是想强攻这道土垣,试探碎沙关左翼虚实。
“吹哨!”
阿石立刻把骨哨凑到唇边,尖锐悠长的哨声刺破风沙,朝着关内方向传去。
哨声一响,坡下死营其余轮值哨卒纷纷骚动起来。周虎正好带着四个人分派在左翼下方的矮垣值守,听见哨声,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狠。
机会来了。
他故意拉长声音嚷嚷:“哪里有敌?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沈戈是不是看错了,谎报敌情可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他身边几人立刻跟着附和,叫嚷声响起来,硬生生盖过了一部分哨音。有人更是故意往后缩,不肯登上土垣列阵,甚至悄悄挪到一旁,堵住了后方预备传信的路径。
沈惊戈余光瞥见这一幕,眸色冷了几分。
没有时间和他争执。狄骑已经加快速度,弯刀映着落日残光,冲破沙丘阻隔,转眼距离土垣不足百丈。
“阿石,继续吹哨!”沈惊戈提刀起身,快步冲下流沙坡,对着周虎厉声喝,“敌骑将至,立刻布防!再敢推诿观望,若防线被破,你我皆是死罪!”
周虎嗤笑一声,抱臂不动:“空口说白话,我没看见敌人,凭什么听你调遣?你想送死别拉着我们。”
话音未落,一支羽箭“咻”地破空而来,钉在周虎脚边的黄沙里,箭尾震颤。
狄人已经放箭了!
周虎脸色骤白,终于看清沙丘后涌出的狄骑,慌乱之下不是上前御敌,反倒拽着身边几人往侧边洼地躲,直接把土垣中段空了出来。
缺口大开!
北狄领头的首领见状大喜,一声喝令,五骑立刻加速,直奔缺口冲杀,想要一举撕开这道哨卡。
一旦让他们冲进来,顺着缺口长驱直入,关内来不及集结守军,后果不堪设想。
“守住缺口!”
沈惊戈不再理会周虎。指望心怀歹念之人并肩作战,本就是痴心妄想。她足尖一点土坡,迎着奔马直冲而上,手中那柄缴获的弯刀迎着第一匹战马劈出。
刀锋劈在马颈侧面,战马吃痛狂嘶,重重栽倒,将马背上的狄人掀翻在地。
她顺势滚避开来,躲开紧随而至的弯刀劈砍,起身反手横斩。
阿石紧紧跟在她身后,力气大,捡起一块块沉重石块,狠狠砸向靠近的狄骑,时不时高声呐喊,壮大声势。
可他们只有两个人。
二十余狄骑,弓手在后不断放箭,刀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沈惊戈辗转腾挪,刀招狠厉,专挑骑手软肋下手,可身上很快添了两道划伤,粗褐囚衣被鲜血浸透。
她一边缠斗,一边盯着关内方向,等待援军。
哨声明明已经吹响,只是被周虎一伙搅扰拖延,校尉的人马迟迟未至。
躲在洼地的周虎看着沈惊戈两人在敌群里苦苦支撑,脸上阴晴不定。他本意是想让北狄解决掉沈戈,可真看见狄人凶悍杀伐,一股寒意从心底冒上来。若是沈戈死在这里,狄人冲破哨卡,他们这群躲起来的人,一样难逃一死。
“周哥……咱们,要不要上去帮忙?”旁边一个囚徒声音发颤。
周虎咬着牙,心里权衡。他恨沈戈,可他更怕狄人的弯刀。
就在这时,沈惊戈一声低喝,抓住空隙,一刀斩断一名狄弓手的弓弦,紧接着抬脚踹在对方胸口。她额角淌下鲜血,模糊视线,却依旧冷静扫视战场:“他们的弓手是依仗,优先除弓!”
这句话清晰落入周虎耳中。
周虎猛地一震。
他在边关待了几日,清楚北狄弓手有多难缠。若是弓手不停放箭,沈戈迟早力竭,到时候所有人都活不成。
沈惊戈又是一刀逼退领头狄酋,余光瞥见洼地那几道身影,高声扬声:“周虎!你若还有胆子,便去袭扰他们后方弓手!今日守住这里,过往恩怨一笔勾销!若是放任狄人破关,城上守军赶到,第一个问罪的就是你们畏敌避战!”
威逼,亦是引诱。
周虎浑身一哆嗦。
畏敌避战,按边军军法,当斩。
他看着黄沙里浴血死战的那道清瘦身影,又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狄骑,最后狠狠一咬牙:“走!干他们!”
他带着四人从洼地冲出去,不正面硬接冲锋的骑兵,绕到侧面沙丘之后,捡着石块、短矛偷袭后排没有防备的狄弓手。
突如其来的偷袭让狄人阵脚一乱。
北狄首领没料到本该溃散的罪徒居然还能反扑,攻势不由得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远处终于传来密集马蹄声,校尉亲率二十名巡骑举着火把疾驰赶来!
“援军到了!”阿石激动大喊。
北狄首领望见关内骑兵出动,知道今日再难突破,不甘地发出一声呼哨,余下狄骑不再恋战,收拢人马,边放箭掩护边向戈壁深处撤退。
校尉带人追出一段距离,狄人借着复杂沙丘地形,很快遁入茫茫大漠。
硝烟渐歇,土垣之下横躺七具狄人尸体,散落着弓箭与弯刀。
沈惊戈拄着弯刀半跪在地,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呼吸急促。
校尉翻身下马,目光扫过战场,又看向脸色发白的周虎一行人,厉声喝问:“方才哨声断续,为何迟迟不布防?”
周虎脸色惨白,扑通跪地,脑子飞速转着说辞:“回校尉!方才……方才风沙太大,看不清敌踪,我等一时不敢妄动!多亏沈戈拼死拦住敌骑,我们才趁机绕后袭扰弓手!”
他不敢说出自己刻意拖延、想借狄人之手除掉沈惊戈的心思,只能把功劳分沈惊戈大半,勉强给自己找补。
校尉目光沉沉,看向沈惊戈,等着她回话。
沈惊戈缓缓站直身体,抬手擦去脸上血沙,平静开口:“周虎等人后来确实绕袭敌弓手,牵制了敌人,算是有功。只是起初观望延误,险些误事。功过,交由校尉定夺。”
她没有落井下石。
周虎今日虽存歹心,但最后关头没有一条路走到黑,出手相助。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赶尽杀绝不如敲打收服。
周虎本以为沈惊戈会直接揭发他,闻言一愣,诧异看向她。
校尉沉吟片刻,最终决断:“周虎等人畏敌在前,助战在后,功过相抵,罚今夜值守通宵哨岗。沈戈以二人之力拖住敌众,策应后续,记大功一件!”
处置落下。
周虎松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他本欲置沈戈于死地,沈戈却没有反手将他推入军法之下。
校尉安排军医简单给沈惊戈处理伤口,又留下几句警戒的话,带队回城。
暮色彻底笼罩戈壁。
哨岗上只剩下沈惊戈、阿石,还有周虎四个。
气氛安静,只有风沙呜咽。
良久,周虎磨磨蹭蹭走到沈惊戈面前,低着头,声音沙哑:“沈戈……方才是我不对。我存了坏心思,想让狄人解决你。你不揭发我,我欠你一次。”
沈惊戈抬眸看他:“我不是饶你,是眼下大敌在前,内斗无益。”
她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西疆日日有狄人来犯,我们都是刀尖上讨活命的人。与其互相算计,不如一起活着。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再有下次暗中拖后腿、背后下绊,我不会再留情。”
周虎攥紧拳头,重重点头:“我记下了。往后北狄再来,我周虎,听你号令!”
他身后那几人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示意。
死营里抱团的这一伙,就这么归了沈惊戈。
阿石在一旁笑得憨厚,眼睛亮晶晶的。
沈惊戈望着眼前几人,心中清楚。
这几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有私心,有贪念,意志不算坚定。但在这黄沙绝境里,只要赏罚分明、恩威并济,就能成为她最初的一股力量。
她低头看向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又望向关内文吏营帐的方向。
方才厮杀之时,她隐约看见远处土丘上立着一道青衫身影。谢晏辞,应该又看见了整场战事。
他会如何看待她收服周虎这一手?
正思忖间,远处有人缓步走来,青衫沾沙,手中简册一卷,正是谢晏辞。
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渗出血迹的包扎处,语气温和:“伤得重吗?”
“皮肉伤,不妨事。”沈惊戈垂眸应答。
谢晏辞视线扫过一旁俯首听命的周虎几人,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轻轻笑了笑:“一场恶战,不仅守住哨卡,还收服人心。沈戈,你不止会杀敌,还懂驭下。”
这话不轻不重,精准戳破她方才的筹谋。
沈惊戈心弦微紧,面上依旧平静:“不过是绝境之中,求一同活命罢了。”
谢晏辞没有继续追问,抬眼望向漆黑无垠的戈壁,轻声道:“北狄接连两次试探,不会隔太久就会有大规模袭扰。碎沙关兵力单薄,这一关,不好守。”
他侧过头看她,眸色温润,藏着深意:“你手里有人了,好好准备。属于你的机会,很快就到。”
风沙卷过,话音消散在大漠之中。
沈惊戈望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指尖缓缓握紧刀柄。
人心初聚,刀已磨锋。
可她知道,更大的血战,正在黄沙尽头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