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渐熄,城头的火把缓缓降下,风沙依旧在碎沙关外咆哮不止。
校尉清点完战场,三具北狄斥候尸身被亲兵拖走查验,弯刀、短弓、箭囊尽数收缴,算是实打实的斩获。
死营其余囚徒站在一旁,低眉敛目,目光时不时偷瞟沈惊戈,情绪复杂。方才厮杀之时四散奔逃,是他们;如今尘埃落定,功劳落在沈戈一人头上,有人敬畏,更多的却是嫉妒与不安。
在死营这样的地方,所有人本是一同待宰的蝼蚁。凭什么偏偏这个沉默寡言、身形单薄的“少年”,能脱颖而出?
校尉翻身下马,走到沈惊戈面前。他脸上没有多少笑意,边关校尉见惯生死,不会因为斩杀三名斥候便大加夸赞,只是语气比先前缓和几分。
“七骑敌探,被你拦下,还斩了三人。这份功劳,在死营里算得上头一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一众囚徒,扬声开口:“按边军规矩,有功当赏。沈戈,赏干粮两日,粗布短褐一件,免去你三日哨岗。”
两日干粮,一件破旧短褐,免三日苦役。
听起来寒酸得可怜,可对日日饥寒、随时要填防线的死营罪徒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人群里当即响起压抑的骚动,几道阴沉沉的视线钉在沈惊戈后背。
沈惊戈面不改色,躬身一礼:“谢校尉。分内之事,只求守住隘口,活命而已。”
她姿态放得很低,不骄不傲,没有半分恃功张扬。
越是底层军营,越忌锋芒外露。眼下她根基全无,手中无兵,身后无靠山,一次小胜换来的不是庇护,而是旁人的猜忌与排挤。
一旁的谢晏辞静静立在风沙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青衫被黄沙蒙了一层浅灰,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简册边缘,温润的眼眸深处藏着深思。
这个沈戈,能战,却懂得藏锋。
明明有勇有术,立下功劳,却刻意收敛锐气,把一切归于求生本能。一个底层囚徒,这份心性,太过难得。
谢晏辞没有再多言,今夜他只是随军核查军情,不便过多干预营中人事。他只向校尉淡淡叮嘱一句:“此人可用,往后哨岗排布,可酌情安排他在近左翼的位置,他熟悉那片流沙地形。”
“下官记下了。”
校尉应下,又吩咐几句警戒事宜,便带着亲兵回转关内。
谢晏辞临走前,目光掠过沈惊戈,轻声丢下一句:“风沙夜里,敌探不会只来一批。好生戒备。”
话音落,他转身,踏着黄沙,缓步往关内文吏营帐走去。孤身背影,从容安稳,在满是铁血粗汉的边关,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等人走远,死营众人被校尉遣回关外临时窝棚休整。
刚一回去,压抑的氛围便炸开了。
方才在破庙里试图抢夺她干粮的横肉汉子,名叫周虎,此刻抱着胳膊堵在沈惊戈必经之路,脸上挂着凶狠的冷笑。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身强力壮的囚徒,都是一路西行路上结伴抱团的人。
“沈戈,行啊你。”周虎上下打量她,语气酸溜溜的,“杀几个狄人,就换来干粮和衣裳。我们拼死跟着过来,凭什么好处全归你一个?”
沈惊戈停下脚步,抬眸看向他。窝棚里光线昏暗,篝火摇曳,映得她眼底冷光淡淡。
“功劳是我拿命换的。”她声音平静,“你若想要,下次北狄再来,大可上前去斩敌。”
“你!”周虎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往前踏出一步,压低声音威胁,“别以为靠着这点功劳就能在死营站稳脚跟。死营不认什么军功,只认拳头!在这里,不懂分好处的人,活不长。”
他暗示沈惊戈把赏赐的干粮拿出来平分,不然,夜里有的是法子暗算她。
跟着周虎的几人也纷纷附和,虎视眈眈围了上来。
窝棚里剩下的囚徒或是低头装睡,或是远远旁观,没人愿意掺和。
沈惊戈缓缓将刚领到的干粮布袋往怀里收了收,右手虚按在腰间那柄从狄人手里夺来的弯刀上。刀身还未妥善打磨,可寒光依旧慑人。
“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她目光扫过周虎一行人,一字一句,“今夜北狄斥候来袭,你们四散奔逃之时,是我挡在前面。想要抢我的东西,先想好,能不能承担后果。”
她的语气没有嘶吼,却带着沙场搏杀沉淀下来的肃杀之气。方才黄沙土垣下干净利落的杀法,众人都亲眼看见了。
周虎心头一颤,下意识顿住脚步。
他知道沈戈下手狠,真撕破脸,自己未必讨得到便宜。可当着一众手下的面退缩,又丢了脸面。双方僵持不下,气氛紧绷,眼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憨厚的青年从角落走出来,拦在中间。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是一路和沈惊戈一样沉默少言的囚徒,名叫阿石。
“周虎哥,算了吧。”阿石挠了挠头,小声劝道,“沈戈今夜确实救了咱们,要是左翼被狄人冲破,咱们谁都活不成。赏赐是校尉赏的,咱们抢了,若是被校尉知晓,怕是要受军法。”
周虎脸色几番变化,忌惮军法,又忌惮沈惊戈手里的刀,权衡片刻,狠狠啐了一口:“算你运气好!咱们走着瞧!”
撂下狠话,他带着几人愤愤退到窝棚另一侧,却依旧时不时投来怨毒的目光。
危机暂时压下。
阿石转过头看向沈惊戈,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你别往心里去,死营里就是这样,大家都饿怕了。”
沈惊戈看向他,眼底寒意稍稍散去一丝。一路西行,人人自顾不暇,愿意站出来说句公道话的,少之又少。
“多谢。”她低声道,从干粮袋里掰下一小块麦饼,递过去,“拿着。”
阿石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强人所难。”
“收下。”沈惊戈把麦饼塞进他手里,“在西疆,一口粮,说不定就能多活一天。”
阿石迟疑片刻,小心攥紧麦饼,对着她点了点头,默默回到角落坐下。
沈惊戈寻了窝棚最靠里、紧贴土墙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背靠墙体,只有一面会遭人偷袭,便于警戒。
她把粗布短褐铺在身下隔寒,没有立刻休息。
借着跳动的篝火,她闭目复盘今夜一战。
北狄七骑斥候,目标探查左翼防线,兵力不多,试探意味浓重。但这说明北狄已经留意到碎沙关防御的薄弱之处,短时间内,大概率还会有探查,甚至小规模袭扰。
还有谢晏辞。
那个青衫状元,眼光太毒。
他一眼看出她对敌时的章法,开口试探,看似随意提点,实则暗藏审视。此人绝非单纯只会记账文书的文官,他懂地形、懂兵势、能临阵下达合理调度指令,胸中定然藏着兵策。
是敌,是友?眼下尚且看不清。
沈家旧案遍布朝堂罗网,柳秉权党羽盘根错节,谢晏辞新科状元,能被派来边关核查粮草,背景绝不简单。不能轻易亲近,更不能主动表露底牌。
沈惊戈指尖轻轻摩挲弯刀刀柄,思绪又飘向沈家旧部。
父亲麾下不少旧将,当年受沈家牵连,有的隐姓埋名,有的被发配边关,碎沙关,说不定就藏着一两个。
只是死营人多眼杂,贸然打探,等于自投罗网。
她必须继续往上走。
从死营走出去,脱离罪徒身份,拿到正式军职,才有资格接触边关卷宗、接触底层将官,才有机会寻觅故人,搜集柳秉权构陷沈家的证据。
军功,是她唯一的台阶。
一夜半睡半醒,时刻留心窝棚里的动静。周虎那一伙人没有再来寻衅,可沈惊戈清楚,矛盾只是暂时压下,只要她继续立功,排挤与暗算只会接踵而至。
天光微亮,黄沙把天际染成昏黄。
第二日清晨,号角声响彻关外。
校尉果然依着谢晏辞昨日的提议,传下令来:沈戈调离后方杂役哨位,固定驻守左翼流沙坡哨点。
左翼,直面北狄最容易潜行的路线,危险远大于别处。
说是重用,何尝不是把她放在刀口之上。
消息传开,周虎等人眼底闪过幸灾乐祸的光。
沈惊戈接下命令,不带半分迟疑。
危险又如何?
左翼视野开阔,能第一时间察觉北狄动向,是危机,同样,也是她再立战功的机会。
她挎好那柄缴获的弯刀,独自往流沙坡哨位走去。阿石远远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悄悄跟上来。
“沈戈,我听说左翼哨位凶险,狄人常从那边来……”
“我知道。”沈惊戈侧头看他,“你不必跟着,容易被周虎他们记恨。”
阿石攥紧拳头:“我想跟着你。昨天看你打仗,我不想浑浑噩噩等死。我力气大,能搬石头、守哨、传消息,我跟着你,不给你添乱。”
沈惊戈静静看了他片刻。
在这片黄沙绝地,孤身前行步步艰难,一个忠心可靠的人,千金难换。
她缓缓颔首:“好。那记住,跟着我,第一要务是活下去。战场上,不要冲动冒进。”
阿石眼睛一亮,用力重重点头。
一先一后,两道身影踏上流沙坡。
远处,关内文吏营帐的帘幕微微掀开一角。谢晏辞立在帐内,隔着风沙,望向流沙坡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指尖在简册上写下两个字:沈戈。
他低声自语,轻得消散在风里:
“到底是一块蒙尘顽石,还是一柄藏锋的利刃?且看风沙,再磨一磨。”
关外戈壁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悠长的狄人号角。
新一轮的风浪,正在黄沙尽头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