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如山,容不得拖延。
沈惊戈回转营地,立刻召集周虎、阿石两名亲信,把调令一说。
周虎听完,脸色当即沉了:“北麓烽燧?那地方我听过,孤零零一座土墩,四面全是开阔戈壁,无遮无挡,离主关足足三十里。一旦被大队狄人围住,消息传出去都难,援军赶过来,黄花菜都凉了!肯定是周承那帮人搞的鬼!”
“是他们的手笔,但名义上挑不出错。”沈惊戈站在土台之上,目光扫过下方整装的百人队伍,“北狄北侧活动频繁,烽燧本就是前沿耳目。我们奉命驻防,合乎军规。只是我们要做好准备,那里孤立无援,一切只能靠自己。”
她快速分派任务:“周虎,带队清点甲械粮草,半个时辰之后拔营;到了烽燧,你主守土墩正面,安排轮值哨岗,严防狄人突袭。”
“阿石,你的差事最重。”沈惊戈放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抵达北麓安顿妥当之后,你抽两个信得过的弟兄,扮作拾柴、寻水的闲卒,在附近各处流民、流放苦役的棚舍打探,找一个叫陈策的人。原北疆偏将,罪名是私通敌信,发配至此。切记,万万不可声张,不可直接报我的名字,只悄悄观察,确认样貌,摸清他在哪里劳作,平日里身边有没有人监视。”
阿石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我晓得分寸,绝不冒失。就算找到,也不会贸然搭话,先回来跟你禀报。”
“好。”沈惊戈拍了拍他肩膀,“另外,烽燧周遭地形你也要一并探查,记下水源、沙丘掩体、可以后撤的路线。”
半个时辰之后,百人队伍整装完毕。甲胄参差不齐,不少人依旧是旧囚衣套着简易皮甲,却不再是当初死营涣散模样,列队有序,跟着沈惊戈向北进发。
一路向北,黄沙越发苍茫,草木稀疏,风里都带着凛冽寒意。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一座孤零零夯土烽燧出现在地平线上。
烽燧不过三丈高,一旁连着两间破败土屋,用来值守士卒落脚。烽台之上原本只有十名老卒驻守,看见大队人马过来,都十分诧异。
接管防务,交接名册,清点存粮水源。
情况比沈惊戈预想的还要棘手:烽燧存粮只够所有人支撑十二天,水井浅,水量有限;四周平坦开阔,缺少天然屏障,骑兵冲锋几乎没有阻碍。
“咱们这点粮草,要是被狄人长期围困,不用打,渴也渴死、饿也饿死。”周虎登上烽燧顶端,眺望四面戈壁,眉头紧锁。
“所以不能被动困守。”沈惊戈登上烽台,拿起枯木,在烽台黄土上画出布防图,“烽燧土墩是根基,留三十人固守;剩下七十人,分成四支游骑小队,轮流在周边十里内巡哨,互为呼应。狄人若是来犯,游骑先示警,迟滞敌兵,所有人迅速退回烽燧依托工事防守。”
她又指着烽燧两侧两道浅浅的干沟:“入夜之后,抽出人手,连夜拓宽深挖这两道沟,做成简易拒马壕,再把碎石堆在壕边,敌骑冲过来,速度一定会被拖慢。”
众人依令行动,挖土的挖土,巡哨的巡哨。
阿石稍作休整,带上两个沉稳的弟兄,揣上几块麦饼,借着寻水的名头,往烽燧西侧的苦役营地去了。那里聚集着一批发配过来的流犯,平日里被驱使着挖井、搬运石料,陈策若是在北麓,多半就在其中。
沈惊戈留在烽燧,盯着工事修筑,同时分出心神留意戈壁动静。
入夜,月色昏黄,大漠万籁俱寂,只有风沙呜咽。
壕沟堪堪挖了一半,远处戈壁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细碎却清晰。
“敌袭!哨子!”
瞭望哨卒立刻吹响骨哨。
沈惊戈提刀起身,快步登上烽台眺望。月光之下,二三十道黑影骑着战马,绕着烽燧外围来回奔驰,时不时远远射出几支冷箭,箭落在壕沟之外,伤不到人。
“不是强攻。”沈惊戈一眼看穿意图,“是骚扰。不想正面打,就是想让我们整夜紧绷,没法休息,耗我们体力。”
北狄骑兵深谙疲兵之道。知道这处烽燧增兵,不清楚虚实,不急于强攻,轮番前来袭扰,让守军昼夜不得安眠。
“传令下去,不必全员起身迎战。留二十人持弓守在壕内警戒,其余人分班轮休,听见哨声不必慌乱,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壕追击!”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躁动的队伍慢慢安定下来。
狄骑在外围奔驰、呼喝、放箭,折腾了近一个时辰,见里面始终沉静有序,找不到可乘之机,才不甘地退入黑暗沙丘之后。
可沈惊戈清楚,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几日,这样的骚扰会源源不断。
天快亮的时候,阿石终于回来了。他脸上蒙着一层黄沙,神色有些凝重,快步找到沈惊戈,避开旁人,低声回话:“百户,找到了。陈策确实在西侧苦役营,每日天不亮就要去采石场搬石头。”
沈惊戈心口一跳,强压情绪:“有人盯着他吗?”
“有。”阿石点头,“苦役营有两个军卒专门看管这群流犯,陈策平日里很少说话,不和旁人来往,总是独来独往。我远远看了一眼,背有点驼,手上全是厚茧,脸上添了不少伤疤,但眉眼,和你描述的一样。看管的人盯得紧,我没法靠近搭话。”
“他日子不好过。”沈惊戈指尖攥紧,心底发酸。
当年陈策在北疆,也是一身悍勇,统领上千亲兵,如今沦落为采石苦役,被人看管驱使,苟活在西疆黄沙里。
“我打听了,采石场每日午后,看管的人会偷懒去背风沙丘歇半个时辰,那段时间看管最松。”阿石继续说,“只是采石场四周没有遮挡,很容易被远处哨卒看见。”
半个时辰的窗口,短暂,却已是难得的机会。
沈惊戈沉吟片刻:“不急在今天。贸然见面风险太大,一旦被监卒看见,上报上去,陈策必死,我也会被牵连。”
她现在顶着罪徒出身的百户身份,本就受人猜忌,私通流放重犯,是天大的罪名。
“你继续盯着,摸清他每日行走路线、换班时辰。等我寻一个稳妥法子,再想办法传一句话给他。”
阿石应下,退下去休息。
白日,北狄的骚扰又来了。这次换了一批人,依旧不硬冲,远远游弋,引诱守军出击。周虎看得火气上涌,几次想要带人冲出去追杀,都被沈惊戈拦下。
“不能追。”沈惊戈按住他胳膊,“他们是饵,就等着我们脱离壕沟、离开烽燧依托,在开阔地上吃掉我们。”
一连三日,日日如此。
白天狄骑游弋骚扰,夜里时不时鸣马放箭,队伍里不少人熬得眼底通红,疲惫越来越重。有人私下里悄悄抱怨,觉得守在这里就是等死。
沈惊戈看在眼里。
她调整轮班,增加休息时长,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分给连续值守的哨卒,夜里亲自守后半夜岗,稳住军心。同时,督促众人把拒马壕继续加固,在壕沟外侧埋设尖木。
第四日午后,烈日灼人。
阿石匆匆回来禀报:“今日看管陈策的两个军卒,照旧会在未时初去沙丘歇晌。陈策单独留在采石场东北角那块巨石旁搬石料,周围暂时没有旁人。”
机会来了。
沈惊戈看向烽燧外的戈壁,远处狄骑暂时没有动静。她思索片刻,低声吩咐阿石:“你拿一句暗号过去,不用暴露我的身份。只跟他说——北疆寒梅,尚在待春。”
北疆寒梅,是当年沈家军中私下的暗语。老帅沈将军爱梅,北疆大营里种过寒梅。这句话,只有沈家旧部才懂。
“让他记住,静待时机,不要轻举妄动。”
阿石小心记下暗号,接过一小袋麦饼,悄悄绕路,朝着采石场方向摸去。
沈惊戈站在烽燧高台之上,目光望向西侧采石场的方向,一颗心悬了起来。
她既盼着陈策认出这句暗语,知道沈家还有人活着;又怕这短短一次接触,落入旁人眼中,引来杀身之祸。
就在她凝神等候的时候,北方戈壁的地平线上,烟尘滚滚升起。
这一次,不再是二三十骑骚扰小队。
烟尘铺展很宽,马蹄声沉重隆隆,是大队北狄骑兵。数量,少说也有两百以上。
他们不是来骚扰。
是来强攻北麓孤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