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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贵妃

秦絜顿时笑容敛起,目光沉沉凝了沐笙好半晌,像是要从她脸上看出别的情绪,然而都没有。

帝王之尊不容许他卑微,何况还是面对她一小小的女子。在她没对他动心之前,他不该先承认。

堂堂一国之君,怎能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向女人求爱。

沐笙没有等到答案,只等到他的手从她脸颊移开,嗓音寒凉,缓声吐出四个字,“与你何干?”

沐笙自顾自意会他态度变化是因问题僭越,于是不再言语,恢复安静。

秦絜不高兴是很正常的事情,大多数情况下,沐笙不会哄他,甚至不会主动与他说话。

两人冷战了近整个白日。

秦絜在书案忙碌,沐笙则趁他生气可离他稍微远一些,独自在一旁小榻上看书。

是燕彻在民间集市上搜罗的一些话本,还怪有意思的。

秦絜没有直白看她,余光却无时无刻不在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看话本看得入迷,一会高兴一会难过,他心里烦躁得厉害。

不知燕彻买了些甚乱七八糟的话本子。

入夜,眼瞧着少女昏昏欲睡,依然不舍得放下话本,秦絜实在沉不住气,大步走了过去,将她手中的话本夺下。

看清话本内容,他脸色更是难看。

上边人身狐耳的银发男人,衣衫不整露肩袒胸,还眼送秋波,不是狐狸精又是什么?

简直污秽至极!

秦絜想到她竟然还津津有味看了整整一日,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每次他与她发生不愉,只有他一人沉浸其中,抓心挠肺,而她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为所动。

沐笙愣愣打量着秦絜,不明白自己明明没做什么,哪里又惹他更生气了。

对上她含有探究的清眸,秦絜轻嗤道:“这些杂书毫无内涵,低俗不堪,你竟也看得下去。”

沐笙不乐意他这样说,又不敢反驳他,索性闷声不语。

她觉得那些晦涩难懂一味讲大道理的书才很难看下去,话本中的故事生动有趣,不用动脑子就能看,格外吸引人。

默然相持少顷,最终秦絜先败下阵,暗自开解自己。

罢了,她年纪小不懂那么多,这也不是她的错,是燕彻阳奉阴违,寻来庸俗话本,是燕彻的错。

沐笙见他神色柔和几许,揉了揉眼皮,大胆问道:“陛下还有什么事吗?我困了,想睡觉。”

秦絜抬手捏她的脸,“现在知道困了?朕观笙儿看话本之态,可谓废寝忘食,恨不得焚膏继晷呢。”

沐笙困意袭来,没力气与他争论,主动抱住他的手臂,脑袋靠着他的肩膀闭眼,很是乖巧温顺。

秦絜无奈一笑,她总能在不经意中拿捏他的心绪。

为沐笙盖好被衾,秦絜熄了榻边的烛火回到书案,沉思着,提笔在白纸上用心勾画出几个美丽而精致的图样。

……

晔都风雪连绵,寒意丝丝缕缕沁入骨。

沐笙回到皇宫的第二日夜里就生起了高热。

明宸殿地龙烧得旺,暖融融的,与外界冰天雪地迥然相异。

太医署众人战战兢兢跪在外殿,后背冒出的细密汗珠不晓得是因热而起,还是其他。

施完针,沐笙意识回笼不少,她抓住秦絜的手,轻声道:“陛下不要为难太医们,我冬日本就容易生病,睡一觉明日会好的。”

因生病的缘故,少女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软绵绵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秦絜面无表情回头看了王嵘一眼。

王嵘会意,到外殿发话道:“传贵妃令,无事太医可悉数退下。”

太医们纷纷感念贵妃娘娘恩典。

沐笙出了一身冷汗,天蒙蒙亮才退热,睁开眼,身上换过了新寝衣,整个人窝在秦絜怀里。

男人的下巴轻蹭了蹭她的额,话音喑哑,“笙儿可知,你昨夜吓坏朕了。”

沐笙昨夜虽然意识较为模糊,但也知晓秦絜一整夜都在亲力亲为照顾她,没有休息。

看着他眼底淡淡鸦青,她心里浮起一丝朦胧的异样情愫。

沐笙伸手抚摸他的侧脸轮廓,柔声道:“我没事了,陛下睡会吧,今日是除夕,听说按惯例,中午有宫宴。”

秦絜何其敏锐,自是察觉到她此刻对他感情的细微转变。

这份转变,就像精美易碎的瓷器,须好好珍藏,一朝破碎,将难以修补。

他拥着她躺下,很听她的话般,乖乖闭上了眼。

沐笙哑然失笑,手掌有一下没一下轻抚他的脊背,哄小孩般哄他睡觉。

多年来紧绷的神经慢慢得到舒缓,秦絜第一次毫无防备地沉沉入睡。

快到午宴时辰,王嵘在外唤了好几声,帝王都没醒,最后还是沐笙将他推醒,服侍他起身换衣。

对于陛下睡眠变好一事,王嵘喜笑颜开,夸赞贵妃娘娘居功至伟。

沐笙对王嵘则多少有些歉疚。

秦絜阴森森道:“笙儿最该愧疚的人,难道不应该是朕么?”

王嵘闻言胆颤心惊,面容贴着笑,一边抬手轻打脸,一边说道:“先前归根结底都是老奴的过错,没能照顾好贵妃娘娘,竟让娘娘独自出宫去寻陛下。”

“老奴该罚。”

沐笙为秦絜系腰带的动作滞住,弱声提醒,“陛下承诺过不再计较的。”

秦絜眼神示意王嵘停下,握起沐笙的手轻捏,沉声道:“下不为例。”

再有下次,他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

此番帝王巡幸北地归来,最让朝堂上下唏嘘的事莫过于,陛下将一名庶族女子带回宫,公然让当朝太师认此人为义孙女,为其抬高身份,册封为地位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陛下此举,实际意图众说纷纭,主要猜想有两种。

一说贵妃是南离人氏,陛下纳她为妃,有为鼓励大晟子民与孟人通婚而以身作则之意。二说此事实则无关政治筹谋,全然出于风月情事——有传言道,贵妃身世并非仅仅如明面所述,她还是曾经的御前侍女,被陛下金殿藏娇的美人。

无论出自何种缘由,帝王后宫的变动,往往影响着前朝大臣们的盘算。

此前陛下一直以政务繁忙须清心戒欲为由,回绝了一众劝谏早日立后纳妃的奏疏。

而今既立下贵妃,是否代表着,选秀之事也可提上日程?

毕竟男人一旦开了荤,哪能只满足于一道菜?

这不,除夕宫宴上,就有臣子借酒壮胆,再次谏言。

高座之上的帝王只淡笑了笑,未予回应。

其余大臣们见此面面相觑,蠢蠢欲动的跟风心思随之安分。

陛下刚立新妃,正在兴头上,他们就着急谏言,确有不妥。怎么说,也要等陛下对贵妃的兴味淡些再提。

……

暮色四合,这场除夕宴堪堪结束。

秦絜回到寝宫,换下染了寒气的外氅,在暖炉旁站了许久,才缓缓迈步进入内寝。

烛光明亮映照,少女身穿着柔白寝衣,乌发松松以玉簪半挽起发髻,露出的莹白耳珠不以珰珥缀饰,自泛柔润,正手持剪刀与宫婢们有说有笑剪窗花。

见到帝王到来,宫婢们急忙起身,行礼告退。

沐笙脸上笑容散去,明润的眸子一时茫然无措地望着他。

秦絜看出她的无所适从,走近戏谑道:“才分别两个时辰,笙儿就忘了该与朕如何相处?”

颀长挺拔的身躯俯低,他偏了偏脸感受她的额温,再三确定彻底退热后,悬着的一颗心才稍稍放下。

沐笙羞赧垂睫,她确实不懂与他的相处之道,仍然害怕与他待在一起。

她懵懂如孩童,小心翼翼将自己认真剪好的两个窗花拿起来给他看。

分别是红梅初绽与蟾宫折桂。

平心而论,剪得很不错。

然而思及某件事,秦絜眸中又掠过阴晦,随手搁置下窗花,将沐笙面对面抱坐在腿上,啄吻着她的唇,似漫不经心问:“笙儿的画技似乎也挺不错,不知可还会画人像?”

沐笙不疑有他,坦言道:“会画,不过,画得不怎么样。”

“哦?”秦絜笑意散漫,嗓音弥漫危险气息,“那,笙儿画过哪些人?”

沐笙脸色微变,细嫩的手指揪紧衣袖,低头不言。

她画娘亲与哥哥居多,秦絜对哥哥心怀芥蒂,不能在他面前提及哥哥。

怀中人作此反应,答案不言自明,秦絜抱她更紧些,又问道:“今日是除夕,笙儿有没有礼物要送予朕?”

沐笙没想到才送完香囊不久,他又向她索要礼物。

她苦恼反问,“陛下想要什么?”

秦絜随即朝外唤了一声。

不多时,宫人捧着一幅画卷进来。

伴随画卷徐徐展开,细腻蚕丝绢布上的内容也缓缓呈现在眼前。

——敞亮雅致的马车车厢中,身着云青襦裙的少女倚窗而坐,单手托腮闭眼浅眠,风从微敞窗隙吹入,撩起鬓边几缕发丝轻扬。

沐笙从小到大易容,经常对自己的真实容貌印象模糊,怔然半晌才惊觉,画中女子是她。

她疑惑看向秦絜,“陛下,这车厢背景,看着像去代郡那次所乘马车。”

秦絜坦然道:“此画是朕孤身在北地时,思念笙儿所作,笙儿可喜欢?”

沐笙在脑中思忖好措辞,浅浅评价道:“线条流畅,运笔凝练,陛下画技精湛,妙手丹青。”

谈不上喜欢与不喜欢。

秦絜本就没抱期望她能对他说出喜欢二字,只借机提议道:“笙儿平日若有闲暇,也为朕作画,好不好?”

别人有的,他也要有,且须得到更多才对。终有一日,他会将旁人在她心中残留的痕迹尽数抹去。

沐笙面露诧异,定定端详了他几个瞬息,不太能理解,但帝王的要求,她只能答应。

“陛下不嫌弃就好。”

其实说到画像,她特别想问,他当初,因何让叶左丞画她的画像?

沐笙还没来得及问,就又见三名宫人端着托盘近前。

三个黄花梨木托盘上,摆放着数只镶嵌着精巧华贵宝石而又纹饰各异的金灿灿手镯。

说是手镯又不完全是,因为这些精美手镯,还以长长纤细金链相连。

秦絜微笑问她,“笙儿看看,中意哪款样式。”

沐笙只觉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对劲,摇摇头道:“我不需要。”

秦絜倏然变了神色,话语暗含着几分威胁,“只是问笙儿中意哪个,不一定会用上。”

沐笙无权忤逆,随手指了其中离她最近的托盘。

秦絜目光探向她所指,执起那金链缠绕在长指间把玩一会儿,再以虎口虚虚圈住沐笙的手腕摩挲。

烛火曳动,随着“咔嚓”一声响,那刻有蝴蝶缠枝纹的金色镣铐就此锁住了少女纤嫩皓腕。

状况出乎意料,令人毛骨悚然。

沐笙惊愕抬眸,见他眸色幽寒,一字一句凉声道:“以后,倘若笙儿再敢乱跑走错路,就不必离开这寝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