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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灯会

此后数日,沐笙每每想起那夜的金色镣铐和秦絜的话,外界凛冽寒意便仿佛可穿透厚厚殿墙,直至刺入她骨髓。

元岁七日休假,不用进行朝会,秦絜每日寸步不离陪着她。

因着她身体不怎么好,一回宫就生了病,遂而可暂时避免侍寝,于沐笙而言算因祸得福。

沐笙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囚在奢靡牢狱中的犯人,没有行动自由,时时刻刻被人近身监视禁锢。

最可怕的是,这样的日子如同看不见尽头的无底洞,不知何时才能结束。

上元节如约而至,雪霁天晴。

午间小憩醒来,沐笙见紫兰双苓领着宫人们端着华贵的衣裙首饰进殿,要服侍她更衣梳妆。

沐笙眼露迷茫之色,看向坐榻处手持书卷的秦絜无声询问。

自回到宫中,他就以天寒为由不许她离开明宸殿,是以她这些日子根本无须梳妆打扮,几乎天天穿寝衣。

今日突然锦衣华服,还要往脸上添妆,是要带她出门吗?

秦絜莞尔道:“上元之夜,笙儿自然要与朕一同登城楼,赏灯会。”

帝王言语间,一众宫婢已捧着衣物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沐笙看见,那精美繁复的黄罗广袖宫装上,凤凰纹路熠熠生辉。

她心脏颤缩,下意识拒绝,“我不想去。”

秦絜抬手示意宫人停下,起身抬步走近,长指轻抚她蹙起的眉梢,“今日天没那么冷,多穿些可以出门。”

“笙儿前两日不是还同朕说,想出去走走?”

沐笙小声道:“人多,我害怕。”

秦絜被她逗笑,双手扶住她的双肩低头与她对视,“笙儿这理由是否太蹩脚了些,你独自一人出宫时,大街上的人良莠不齐都不怕。如今有朕在身边保护你,你怕什么?”

沐笙不知他是不是故意为之,温言提醒道:“陛下,按规矩,双凤朝阳纹是皇后衣饰专属,上元夜与天子一同登上城楼与民同乐,受万民瞻仰的,也是皇后。”

“哦?”秦絜话音拖得悠长,话意颇有循循善诱意味,“笙儿说这话,莫不是想当朕的皇后?”

沐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想出去,又不是想同他一起。而且,他让她穿着皇后才能穿的衣裙跟着他登城楼,无疑是将她推到风口浪尖。

她在话本子上看过一个关于妖怪的故事,多方势力把控妖界,妖王迫于无奈娶了一堆女妖回家,妖王为了最心爱的女妖不受伤害,故意对别的女妖好,让无辜女妖成为众矢之的。

细想郦太后她们要杀她,不外乎是因为他对她所谓的“恩宠”。

眼下她无力逃脱,也不想让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沐笙只想安安静静等到秦絜立后纳妃,迎娶他的心上人,然后放过她。

少女眼神中藏着许多复杂心绪,让秦絜看不出个所以然,感到挫败。

他略微黯淡的眸光缓缓流转至她心口,有手握流沙之感。

仿若他越在意她,她的心就会离他越来越远。

“笙儿,”秦絜将沐笙的脑袋按在自己心脏处,抱紧她,轻声问:“如果,朕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接二连三地利用你,你会不会厌恶,甚至恨那个人?”

沐笙感受着他清健的心跳声,思绪飘渺想到了文锦姑姑,她认真思考后说道:“我不知道。”

“人分亲疏,利用方式也不同。”

“我不知道陛下口中那人是谁,也不知道那人是如何利用我。”

“所以,我无法回答陛下此问。”

秦絜怔怔然听着,又见她仰起脸,一字一句清晰补充道:“但是,无论出于何种缘由,我不喜欢被利用。”

听罢,他神色几许僵硬,默然良久难言,而后笑道:“我们先不说这个。”

“笙儿不想去城楼,那就不去。”

“去逛灯会,好不好?”

秦絜说着,不等沐笙答应,又吩咐人去拿了另外一身有翩翩蝴蝶刺绣的鹅黄清雅罗裙,亲自动手为她换上。

沐笙上次逛灯会,是与哥哥一起,她记得灯市很热闹,有各式各样的好看花灯,焰火绚烂,如梦似幻。

晔都的上元灯会,想来只会比其他地方更为盛大辉煌。

她心中确实隐隐期待能够出宫去看看,没有拒绝,只说道:“陛下不是还要登楼观礼吗?”

她想说她自己去逛就行了,他不必陪着她。

“观不观礼不过一场形式,朕让两位皇太后去城楼观礼也是一样的。”秦絜说到此处,微顿了顿问道:“笙儿可会怪朕?”

“她们伤害过你,朕对她们却只是小惩大诫。”

沐笙愣愣眨眼,感觉他的话匪夷所思,无所谓道:“两位皇太后是陛下的亲人。天底下哪有为了无关紧要之人惩治自己母亲的道理?何况是陛下。”

“无关紧要。”秦絜意味不明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沉了沉,“笙儿是这样以为的?”

这无关紧要的,究竟是指她自己,还是,他于她而言无关紧要?

少女双眸困惑,盯着他不说话,显然不理解他因何又不高兴。

秦絜在这眸光中退让,没再追问。

-

晚上出门前,秦絜拿来厚厚的雪莲织金白狐皮斗篷将沐笙裹住,宽大兜帽戴起,垂下两根长长宽飘带被系成了一个漂亮的大蝴蝶结。

沐笙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白皙动人的小脸,兜帽帽檐一圈雪色毛茸茸擦着她柔嫩似可掐出水的脸颊,软乎乎的,像极了香甜的糯米团子。

秦絜情不自禁,又俯身亲了她好一会儿,才在她微微嗔怪的目光中意犹未尽停止,大掌牵住她的手往外走。

一直到马车出宫,他也没放开她。

长长的天街一改平日庄严肃穆,处处悬灯结彩,火树银花,成为全城最大的灯会盛地。

先前走得匆忙,沐笙并没有好好欣赏晔都,今夜能光明正大行走在晔都街道,脚步若悬若浮,有种不真实感。

秦絜没允许扈卫随侍左右,只单独与沐笙一起逛灯市。

由于人多喧闹声很大,沐笙不得已主动抱着他的胳膊,踮起脚尖,唇瓣贴近他的耳说话,“陛下今日外出怎不戴面具?不怕被人认出来吗?”

少女的话语天真又一本正经,帽沿的柔软绒毛给他带来轻微痒意。

秦絜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朕带爱妃出宫逛上元灯会,传出去是美谈一桩,有何好遮掩?”

沐笙脸红了红,害羞不再理会他,闷热摘下兜帽,帽下她自己用发带随意挽起的垂耳发髻已有些凌乱,秦絜耐心帮她重新理好。

二人的长相本就异常惹眼,经这么一出小动静,更是频频惹人侧目回头。

有少年郎误以为沐笙与秦絜是兄妹关系,在看清沐笙的样貌后,大胆到近前询问沐笙有无婚配。

眼瞧着秦絜就要动怒,沐笙忙不迭抢先一步牵起了秦絜的手,对少年郎委婉道:“我有夫君。”

少年闻言如遭当头一棒,悻悻然道了声“失礼”,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被有眼色的同行者生拉硬拽着离开。

沐笙怕秦絜再计较这出小乌龙,岔开话说自己饿了。

秦絜怒意难消,随风曳动的灯火与清泠泠月色杂糅,将他冷峻的脸部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如晕浓墨的凤眸如恶狼锁住独属自己的猎物般,紧凝着她。

沐笙浑身颤栗,幡然醒悟皇后才能称为陛下之妻,她口不择言僭越了。

许是意识到她的害怕,秦絜敛起失态,轻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安抚。

沐笙只知,他动怒时这般平静而散漫地笑,往往最是恐怖。

秦絜问道:“想吃什么?”

沐笙适才说饿是扯谎,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

秦絜继续提议道:“繁楼菜肴味道尚可,三楼雅间能观览灯市全景。”

进酒楼雅间就又是与秦絜独处,非沐笙所愿,她更想凑热闹逛市集,而不是拘于一处静坐观赏。

思及他似乎向来吃软不吃硬,沐笙唇角也牵出甜美的笑容,抱住他的手臂晃了晃,“我听见路人谈论,再往前走一段路,有打灯虎送花灯的游戏。”

“我想与陛下一同去看看。”

她小心翼翼端详他的神色,见确有好转,悬着的心堪堪放下些许。

秦絜点了点头,给沐笙买了一串糖葫芦,状若无事牵她接着往前走。

不过,糖葫芦虽然是买给沐笙的,一路上秦絜也从沐笙嘴里吃了不少。

沐笙越走越发现,遇见的年轻男子越来越少。就算偶尔碰到,也都是些面相温雅老实,携妻带子同游,不问外界事的有家室之男。

明明放眼望去是一派喜庆祥和,又觉四周怪诞似有暗影憧憧随行,令人无端生寒。

当然,这寒意,也可能源自沐笙身旁男人的威慑力。

灯市上好玩的游戏很多,美中不足且诡异的是,她与秦絜每到一地,那地方原本游玩的人就会变少。

看了舞狮木偶戏……玩了猜灯谜,套圈,投壶……游逛到最后,赢了一大堆灯笼奇玩,拿都拿不下,沐笙却一点也不欢喜。

秦絜时刻关注着她,“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沐笙乌亮的眸子定定看着他,意有所指道:“我今夜玩什么游戏都格外顺利,像是有人特意在各处摊贩提前打点好似的。”

既被发觉,秦絜也不装傻充愣,坦言道:“朕想哄笙儿高兴。”

“我又不是非要赢了才高兴,”沐笙从灯笼堆中挑出一盏兔子提灯,郁闷嘀咕:“剩下的这些,陛下让护卫们拿去送给路人罢。”

“顺便聊表歉意。”

“上元佳节,他们逛灯会逛得好好的,却因陛下的出现遭遇驱赶。”

秦絜英挺的眉骨不自觉压低,嗓音低沉,“笙儿倒为那些登徒子打抱不平起来了。”

“哪有登徒子?”

在沐笙认知中,登徒子是满嘴污言脏话,毫不守礼对人动手动脚之徒。

今夜并未瞧见这种人。

她想了想,迟疑道:“陛下莫非,还对那位郎君心存芥蒂?”

“那是误会。”

毕竟,未婚的年轻男女借上元灯会相看是常有之事,言行举止礼貌问询之人,不算登徒子。

少女乌发轻挽,素面不施粉黛而妍姿俏丽,正如她不需要做什么,一颦一笑皆可勾人心魄。

秦絜掌心扣住她的腰,俯首与她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忽然叹息,“笙儿甚美,总让朕心生不安。”

沐笙被秦絜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不敢再出声。

他之前分明嫌弃她相貌粗鄙,顶多称作眉清目秀,今阴阳怪气说她美,毫无疑问是耿耿于怀刚才的事情。

他对她,有着莫名其妙且浓烈的占有欲,不管什么原因,他不喜她与别的男人接触。

沐笙伤神之际,随着“砰”地一声爆响,多彩流光在夜空中绽开,零落万千火星粲然。

她神思回转,佯装被烟火吸引,趁机自然而然挣脱开秦絜的怀抱,仰头欣赏漫天花火。

烟火一阵又一阵,久久不停,倒映在少女清澈的眼眸中。

秦絜觑见隐在暗处那窥视沐笙的人影,眼底掠过轻蔑讥嘲。

沐笙表面全神贯注观赏,实则心不在焉。只要与秦絜在一起,她就没办法做到真正的放松,因为她摸不准他会不会在某个时刻又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怒。

隐约感知到身边阴沉气息消散,沐笙缓慢回头,已不见那俊挺身影。

她四处张望,周遭尽是陌生。

——他不要她了。

这是沐笙脑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兴许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事先没有准备,她内心有一点,夹杂着愕然,又难以言喻的滋味。

须臾,沐笙摇了摇头挥散那些不明情绪,低眸看自己身上的斗篷。

这件狐裘斗篷价格高昂,当了能换好多钱,够她衣食无忧好多年。

沐笙当下做出决断,找了位和善的贵妇人,打听典当行位置,独自走在人潮中。

帝心变幻无常,对于物件,喜欢时就花点心思把玩照顾,不喜时就随手一扔,再正常不过。

她深谙此理,很看得开,唯一苦恼是——自己现今还顶着贵妃这身份,不知秦絜回宫能否记得给她下达放免令,不然她这么走了,又算私逃出宫。

月影融融,沐笙还没走到典当行,被一高大人影挡住去路。

她掀眸一瞧。

挡路之人是一位身着鹤氅、鬓角已染灰白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癯俊逸,眼含沧桑,好像很难过的样子,正用十分奇怪的眼神看她。

不多时,他朝她躬身行揖礼,“见过贵妃娘娘。”

沐笙心下一惊,小手攥紧兔子灯的提竿,慌乱后退两步。

此人眉眼深邃,周身透着一种由权势浸染出来的威严气度,应当是朝中哪位大臣。

可是,她当贵妃的这十几日,一直被困在明宸殿,没有以贵妃的身份见过外人,遑论朝臣。

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呢?

出了灯市,所在街道空旷,往来的人不算特别多。

茶水铺子凉棚下的纱灯轻轻晃动,落下若即若离灰影,从衣袍掠过。

待男人直起身,沐笙礼貌颔首,她并不想与朝廷中的官员有过多交谈,欲转身绕道离去,却被叫住。

“夜色渐深,贵妃娘娘孤身在外恐于安危不利,不若先在此小坐,等碰上夜巡金吾卫,让他们送娘娘回宫。”

沐笙疑惑看着眼前男人,忍不住问道:“阁下是何人?”

“臣裴鹤。”

男人笑容温雅,说话时,睫羽垂下半覆盖住眼。

沐笙诧异道:“原来是司徒大人。”

她因裴鹤的话又深思熟虑了一番,觉得还是需要等秦絜说清楚。

万一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就此离去无疑又会触怒他。

两人在茶水铺外边棚下摆放的其中一木桌落座,裴鹤与跑堂的青年伙计交谈,言行亲和而老道。

沐笙在长条凳放下手中提灯,好奇问道:“司徒大人平日也会在街边的铺子吃茶点吗?”

在她印象里,贵族中人重规矩,行为举止当文雅守礼,将大大咧咧坐在街边板凳上吃东西视为不雅之举。从前清玥身边的那些王孙贵女均是如此。

裴鹤思忆悠远,语气自嘲,“年轻时,常与心上人一起。”

“哦,”沐笙点点头,笑言:“司徒大人与尊夫人感情甚好。”

她听紫兰双苓提及过,裴司徒与其夫人鹣鲽情深,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后宅无其余姬妾。

裴鹤凝视着少女与记忆深处几分肖似的灵动眼睛,心口袭来尖锐痛感。

沐笙见对方的眼神再次古怪,好似在看她,又似透过她看别的什么人,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关切道:“司徒大人,你还好吧?”

裴鹤回过神,抬袖擦了擦泛起潮湿的眼角,“忆起些往事。”

这时,伙计正好将茶水和茶点小吃端上桌,麻利摆好,有南瓜子和金桔蜜饯,还有糖莲子,菱粉香糕,猪肉脯,咸麻花,再配上一壶蜜渍梅花茶。

裴鹤脱下大氅挽起袍袖,熟练以热水烫好碗筷,再执起茶壶为沐笙倒茶。

许是太久没在这样的情景下吃过东西,故而只是人间烟火中极其平常的动作,却能勾起沐笙从前与娘亲在一起的回忆,不禁自言自语低喃:“娘亲。”

微弱的一声,让裴鹤斟茶的手一滞,白雾袅袅的茶水溢出瓷碗,淌在残留斑驳陈年痕迹的木质桌面。

沐笙率先发觉,急忙出声提醒,裴鹤后知后觉收手。

还没走远的伙计注意到动静,赶紧拿来抹布帮忙擦拭干净,他见裴鹤脸色不佳,便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调节气氛,“客官慢用。”

又一轮烟火灿烂绽放,照亮半边天际,流落的细碎光影在人含带愁绪的眉宇间明明灭灭。

茶碗满满当当盛满了花茶,沐笙小心将其挪近,低头轻抿一口蕴有蜂蜜甜香的花茶润喉。

不免暗叹,原来位高权重的司徒大人,也有不足为人道的伤心往事。

打听他人伤心事是不礼貌行为,她不便多问,自顾自吃糕点。

裴鹤调整好情绪,又同沐笙搭话说道:“听闻贵妃娘娘自幼体弱。”

沐笙没想到自己身体不好的事连朝中大臣也知晓,她赧然应声:“嗯,现在好了很多。”

裴鹤又颤声问:“这些年,你与你娘亲,是不是过得特别辛苦……”

闻言,沐笙更觉疑惑,她与这位裴司徒初次见面,他怎还问起她与娘亲过得如何了。

这次还未来得及回答,沐笙就见裴鹤神情倏然变化,起身恭敬行礼。

“陛下。”

此话音落的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自后搭在少女瘦小肩膀,冷沉戏谑的嗓音响在头顶。

“司徒公与贵妃相识?”

裴鹤旋即恢复沉稳,应道:“臣夜逛灯市,遇贵妃娘娘一人独行,忧心娘娘安危才逾矩暂且陪伴,陛下恕罪。”

若非此景,沐笙差点忘了,秦絜曾凶神恶煞地说过,他厌恶裴鹤,要诛裴鹤九族。

沐笙回头看向秦絜,强忍着恐惧,附和裴鹤的话,“陛下,事实确如司徒大人所言。”

秦絜淡淡瞥她一眼,目视着裴鹤冷笑,“朕倒是不知,一向喜静的司徒公何时也喜逛热闹市集了。”

裴鹤余光瞧见少女惶恐不安之态,宽袖下的手握了握,向秦絜恳求道:“陛下,可否允臣与陛下借一步说话?”

此时周围已被金吾卫清场,茶铺外棚下,只余他们三人。

沐笙见此,对秦絜道:“要不,还是我回避一下……”

四下静默,只有夜风飕飕及远处人群的嬉闹声,秦絜注视着少女眼中对他毫不掩饰的惧怕。

半晌,手掌沿着沐笙肩骨往下,握住她纤细的手臂轻拽,将人一把提起,冰冷无情吐字。

“很晚了,回宫。”

说完也不等沐笙,直接抬步离去。

沐笙朝裴鹤颔首告别,情急之下,兔子灯也忘了拿,提起裙摆小跑着去追上秦絜步伐。

她跟在秦絜身后五六步远的位置,与燕彻同行。

燕彻汗颜,思忖再三,压低声音劝道:“娘娘还是再往前几步为好。”

沐笙摇摇头,不料秦絜恰逢其时回转过身,凉声吩咐燕彻,“去传马车。”

燕彻松了一口气,领命退下。

被帝王目光凉冷谛视,沐笙避无可避,低垂着脑袋走过去。

秦絜长臂圈住她腰肢,俯身抱起她的同时,一连串质问声也随之响起。

“笙儿怎又到处乱跑?”

“观笙儿去向,是要去典当行?”

“去做什么呢?”

夜空焰火仍未歇,时而怦然绽开散发光亮,明晰男人精致昳丽的容颜。

他浅浅笑着,垂眸看她,犹如一只温柔索命的艳鬼,语调十足危险,“笙儿该不会,又意图离开朕罢?”

沐笙闷声道:“我太愚笨,总是不能明白陛下的意思,惹陛下厌烦。”

是他抛下她,且未曾告知她要留在原地等他,却在事后反过来倒打一耙,责怪她的不是。

位尊者可以不讲道理,想一出是一出,低微之人连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凉风不息,坊间甬道两侧的屋舍鳞次栉比,高悬的明灯摇曳,暖黄色的柔光将二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映照在地,暧昧,又疏离。

少女纤长眼睫轻颤,娇美面靥流露显而易见的委屈。

她内心到底是脆弱的,容易将不好的话当真。

秦絜随即自我妥协,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喟叹,“朕问问而已,并不是责怪笙儿。但笙儿要谨记朕的话,不可以与裴家人有牵扯。”

燕彻带人去调查沐笙身世,几经辗转找到了当年救沐笙母亲的医女,据医女所言,沐笙母亲因服食堕胎药早产,万幸服入量不大,才勉强保住孩子。

依沐笙母亲对孩子的爱,很明显,那堕胎药是旁人逼迫她喝的,因被强喂时有所挣扎,才致使最终服食不多。

秦絜认为,喂药之人十有**是裴鹤。

裴鹤与先帝一丘之貉,自私虚伪,能同样生起杀害儿女的心思不足为奇。

起初他也正是以此说服自己不要计较沐笙的身世——即使沐笙与裴鹤血脉相连,但沐笙与裴鹤的关系,总归同他与先帝的关系是一样的。

结果今夜所见,却与他料想有异。

裴鹤对沐笙,似存有父亲对女儿的温情。

能狠下心杀死自己亲生骨肉之人,也会后悔么?

秦絜不以为然。

夜色愈浓,车轮滚滚,冗长思绪被銮铃声打断。

回宫马车上,沐笙闭眼假寐,不愿意再与秦絜言语交流。

秦絜也没有解释今夜之事的打算,只抱着沐笙,不顾她的抗拒强制她倚靠在他怀里,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他不该用她试探裴鹤,裴鹤对她是何感情并不重要,出身不由己,从今往后,她只属于他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