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边夜风揉动薄云游移,藏于其后的月亮一点一点地清晰展露,铺洒倾下的月辉随之明朗,渗透菱格海镜窗,在殿内氤氲起稀薄光晕。
秦絜身量高大,让这张本就算不上宽敞的小榻更是逼仄。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但哪有人问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会想要得到不喜欢的答案呢?
沐笙眼睫颤动,借着微弱光亮定定看了他的脸半晌,双唇开合没来得及发出一个字音,就又被狠狠吻住。
唇舌间,除却浓烈醇酒,还有浅淡青盐薄荷的味道。
她能感受到,他今夜应当是喝了很多很多酒,以至于漱口净齿后也难以彻底掩去。
迷乱中,二人衣物散乱一地,荒唐了后半夜。
……
翌日醒来,沐笙全身骨头犹如散了架似的虚软无力,被一双手臂牢牢禁锢在怀,动弹不得,也不敢动。
因为最要命的是,他还没有出去。
秦絜阖着眼眸,脸依偎在她颈窝,长而浓密的睫羽安安静静的,眼角还晕着抹绯红,像酒后余韵。
熹微晨光映入,柔和了冷峻轮廓,让此刻的他看起来温煦无害,教人没那么害怕了。
沐笙低眸淡淡注视。
坦白来说,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许是感知到她的目光,秦絜缓缓睁开了眼,拥她更紧,埋头轻嗅二人欢.爱过的气息。
沐笙浑身难受,嗫嚅出声,“陛下松开一些,我不能呼吸了……”
少女小脸通红,神色自然而然流露出经受滋润后的娇怜媚态,眼底清明一如既往。
秦絜微微撑起身俯视她,又自嘲一笑,强忍着念想直接退出,起身下榻披上中衣,对外吩咐准备冷水。
昨夜他果真是醉得头脑不清醒,她明明就是他用来解毒的,药物一般的存在,谈什么可笑的喜欢。
他不稀罕,不需要。
沐笙微喘着气缓了好一会,才有力气扶着床沿坐起,兀自捡起衣服穿好,遮住身上密密麻麻的吻痕。
她背靠床榻,抱膝坐在地板上,那处疼得厉害,已无力伺候他人,她想等秦絜走后,再去清洗身子。
紫兰端着托盘掀开珠帘进来,托盘上整齐叠放着两身干净新衣裳,分别是为她和秦絜准备的。
沐笙会意后浅浅抿唇,忍着酸痛站起,伸手接过,脚步趔趄往浴房走去。
秦絜正独自坐在凉意弥漫的宽大浴桶中,闭目养神。
沐笙放好托盘,走过去执起玉匜,浇水的时候犹豫着说:“陛下,深秋寒凉,晨起露重,洗冷水对身体不好。”
“关心?”
他听了这话,眉头若有舒展,那双凤眸倏然睁开,直勾勾地盯着她,嗓音几分暗哑。
沐笙点点头。
大概……算是关心吧。
他自己洗,她可以选择视而不见,然而让她亲自动手在大冷天往人身上泼冷水,感觉像是在干坏事,不劝一两句有些于心难安。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就是,喝太多烈酒也很伤身……”
正絮絮叨叨说着,就见他站起了身跨出浴桶,不着寸缕的健硕身躯在她眼里一览无余。
“哐当——”
沐笙被吓到,手中玉匜掉落在地,脸红转身时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幸而被他稳稳揽住腰身。
她羞赧极了,闭紧眼眸。
不过,也许是真龙天子的体质异于常人,他在冷水中泡了那么久,身体竟还是热的。
秦絜弯了弯唇角,单手取过衣袍披上,抱她去更里间蓄好热泉的浴池。
修长匀净的手捧起清水,抚过她身子每一处,看着她紧张到恨不得将自己藏起来的模样,他调侃道:“看来还是做得少了,不然笙儿怎还会如此害羞?”
沐笙睁眼想掰开她后腰的大掌,语无伦次,“我…我自己洗……”
秦絜并不依,逗弄她于他而言,是一件很有乐趣的事情。
沐笙发现他眉眼戾气消退了不少,不禁问道:“陛下,你不生气了?”
秦絜动作微微一滞,“你在意?”
沐笙只敢在心里暗叹,帝王动怒,她焉能不在意,没准哪日他气上心头就又会要杀了她。
“嗯。”
少女眸光含怯,低低应声。
秦絜视线巡过她身上嫣红甚或青紫的痕迹,懊悔昨夜过分的失控。
“疼不疼?”
沐笙敛下眸光,“疼的话,陛下以后可以不再这样对我吗?”
可不可以,不要再让她侍寝。
秦絜被某两个字愉悦,几许不可置信,温言应声道:“以后会尽量轻些,不会太过分。”
总归,她是想与他有以后的。
洗得差不多了,他将她从池水中抱出,用大巾包裹住她娇小的身子,放在小榻上坐好。
沐笙看着他命人端来瓶瓶罐罐,干净长指沾上散着馨香的膏药,而后另一只手自下慢慢掀开大巾,露出莹白纤细紧紧合拢的双腿。
秦絜单膝跪在她身前,毫不避讳凝视。
“我自己可以……”
沐笙红着脸,话音未尽,就被温热大掌握住柔膝,强制分开。
“你自己如何能看清?”
秦絜蹙了蹙眉,自责歉疚更深。
质地轻薄的膏药带入冰冰凉凉的润泽,很有效地舒缓了痛感。
待全身各处上完药,秦絜将她抱回龙榻,嘱咐她好好休息,就换上朝服去早朝了。
沐笙躺在榻上,思绪乱糟糟的到处飘,鬼使神差想到那日秦絜说要诛裴鹤九族的话语,莫名没有睡意,忍不住唤紫兰来陪她聊天。
“紫兰姐姐,你可知近来朝中是出了什么大事?”
紫兰讶异她突然过问朝政,转念一想,问道:“阿笙是见陛下最近为政事殚精竭虑,心中牵挂陛下?”
“嗯…”沐笙略微心虚含糊应答,并好奇道:“不知与裴家有没有关系?”
说到裴家,紫兰也是一叹,谁能想到,一场秋狝,就让曾经如日中天的裴家在一朝之间倾塌。
“裴家如今,自是不比从前了。不过,听说朝廷上下近来忙碌之事,似与北方异动有关……”
紫兰感慨说着,又问:“阿笙是因想起那日在朝露园中见到的裴家女公子,才问及裴家?”
这个问题沐笙自己也不太清楚,只说道:“可能是吧。”
秦絜在早朝后照旧回来陪沐笙一起用早膳,这次满桌食物,一点鱼的影子都没有。
近些日子她与秦絜相处,可以说秦絜才是话更多的那一个,现在兴许是余怒留存,他不再主动与她说话,所以这顿早膳吃得安静又诡异。
秦絜吃完离去之际,沐笙记得起身相送,他眸色深深凝视着她的脸,颇有欲言又止之态。
然而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不说,沐笙也不会问,她对他要说的话,从来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反而会担心他说出的话是她不能承受的。
午时,秋阳暖融。
沐笙在紫兰的陪同下外出散步,经过藏书阁时进去找了一些书看,其中有关于晟国各地风土人情的风物志,还有涵盖晟国疆域政区和各大关隘要塞的统一志。
孟国并入晟国版图不久,相关疆域还未完整编修入籍。
沅湘位于原先孟国疆土的最南方,毗邻晟国瑶光郡。从晔都去沅湘,最快的路线,也要先走陆路到平玉关,再沿洛水河一路向东抵达潼阳,自潼津渡乘船北上十余日方可入瑶光境内……
“好远…”
沐笙坐在阁楼中的螺旋木梯上,将书搭在膝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有机会去沅湘。
“沐姑娘。”
她思考入迷,以至于周遭骤然响起其他人声,手一抖,书差点没拿稳。
掀眸看去,见王公公正在楼梯下方持着拂尘笑眯眯看着她,紫兰则恭谨立于一旁。
沐笙呼吸微乱,合上书放好,起身提着裙摆走下楼梯屈膝见礼,“王公公安好。”
“哎哟,你说这,老奴怎能受姑娘行礼呢?”
王嵘连忙将她扶起,并笑容和蔼问道:“姑娘怎会突然想到来藏书阁?”
“不可以吗?”沐笙眸中掠过失落,像做错事的孩子般轻声说:“如果不可以,我今后会注意分寸,不再来了。”
王嵘状若无意瞄了眼那几本书籍,笑道:“姑娘误会了,来藏书阁看看书而已,自然是可以的。”
沐笙定了定心神,疑惑问:“王公公来找我,是有何事?”
“九月十五,也就是三日后,是陛下的二十一岁生辰。”
王嵘意味深长说道。
“哦,”沐笙不知该说什么,在王嵘期待目光中,努力良久憋出一句,“那想来会很热闹。”
王嵘接着道:“陛下今年生辰,只想与姑娘你一起度过。”
沐笙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懵,猜测王嵘话意,“那,我是否要为陛下准备生辰贺礼?”
王嵘欣慰点了点头。
沐笙内心只觉为难,待王嵘走后,她一脸苦恼向紫兰询问意见。
紫兰道:“陛下自是什么都不缺,然送礼心愿最重要,姑娘不若绣个兰草图样的香囊赠予陛下。”
“兰草”二字蓦然入耳,让沐笙愣了愣,问:“为何是兰草?”
紫兰一脸讳莫如深,只笑着说她这样做陛下定会高兴。
傍晚回去后,紫兰忙不迭为沐笙准备好绸缎和针线用具,甚至还想让人去尚衣局请刺绣技艺精湛的绣娘过来。
沐笙笑了笑阻止,拿起针线表示自己会刺绣。
她的刺绣是娘亲教的,娘亲心灵手巧,刺绣很厉害,总是能绣出各种美而精致的物件。
只是,思及娘亲曾经说过不喜欢兰草,穿针引线的手颤了颤,血珠滴落染红刚绣上去的纯白花苞。
沐笙神情惘然,眨了眨眼。
罢了,她绣香囊是规矩使然,并非一定要讨秦絜欢心,不惹他动怒就好。
烛火明亮静燃,周围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寂静。
沐笙正要与紫兰商量换一个图样,刺伤的白嫩手指就被捉住,含入口中。
秦絜刚回来,衣袍上还携带有暗夜寒气,引得她不自觉轻微颤栗。
沐笙些许羞窘,“陛下走路怎没有声音……”
秦絜确认她手指上的伤口不再流血后,将外袍脱下交由在旁候着的侍婢,摆了摆手让众人退下。
殿门关上,他行至她身侧坐下,目光灼灼看她,“绣给朕的?”
沐笙诚实点头,“听王公公说,陛下生辰快到了,我送不起贵重礼物,只能做些针线活聊表心意。”
秦絜笑意温柔,缓缓开口,“朝暮念君,秉蕑寄思慕。”
“在晟国,女子若心悦一男子,会亲手绣制兰草香囊送予那男子,以表相思爱慕。”
沐笙眼睛瞪大少许,嫣红唇瓣微张想要辩解,显然对此不知情。
秦絜眸中的笑顿时浅薄,皦白长指轻捏住她的下颌,俯首吻下。
沐笙扶住他宽阔双肩,被动承受。
似乎是从她雨夜昏迷开始,他有了与她接吻睡觉的癖好,先前他不会吻她的唇,夜里完事也不会抱着她睡觉。
现今为什么变了呢?
她不喜欢这样。
好累,感觉怪怪的。
舌尖冷不防传来酥麻痛意,沐笙黛眉轻蹙,对上阴沉沉的漆眸。
秦絜不悦,“接吻都能走神,还有何事能让你不分心?”
不等沐笙回答,那薄唇就转而勾出一抹邪恶的笑,紧接着,她整个人被腾空抱起,往内寝龙榻而去。
沐笙大惊失色,推脱道:“不…不行,还…还没有沐浴……”
“这样啊。”
秦絜眼神玩味,尾音拖得悠长又几分上扬,转变方向走向浴房,脸不红心不跳说:“朕也没有,正好一起。”
……
从浴池出来,秦絜抱沐笙回到床榻,美人白皙眼尾如胭脂晕染,盈盈双眸笼起浅浅水雾,可怜兮兮的,勾得他念想更甚。
沐笙头靠软枕,委屈别过小脸,更加认定他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衣物褪去,就化身为不知餍足,只知折磨她的恶兽。
秦絜从她身后抱住她,吻了吻她潮红的脸颊,哑声唤她。
“笙儿。”
沐笙神智涣散,迷迷糊糊回应,期盼他尽早结束。
“西北九郡刚归属晟国,统治尚且不稳,裴桉几位旧部因其主受惩心生怨愤,借机在西北生事。”
如今晟国的西北九郡,就是昔日孟国。孟国覆灭后,秦絜恩威并施,将孟国故土划分九郡,派朝廷官员带重兵前去驻守的同时,亦保留任用当地部分归顺官员。
沐笙不清楚他何故与她谈及政事。
难不成,她今日随口问紫兰姐姐的一句话,他也知道?
秦絜观察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为震慑逆党,安抚民心,朕决定巡幸北地。”
“此一去,笙儿要与朕分别近三月之久,可会思念朕?”
沐笙闻言瞬间清醒,心里隐隐欢喜激动,面上不敢显露,低声说:“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当以国事为重。”
秦絜淡笑一声,愈发掐紧她的腰,狠狠表露不满,将她因此溢出的破碎呜咽声尽数吻入腹中。
面对她,他有时候还挺希望自己不懂鉴貌辨色,看不出她所思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