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笙正吞咽着秦絜喂的牛乳燕窝,还没来得及为秦絜会派人去查当日之事诧异,就猝不及防听到最后三个字。
她喉间一紧,被呛得满脸通红,弯腰咳嗽。
秦絜放下汤匙,手掌轻拍她脊背,眸光沉了沉,没想到她的反应比他预料中还大。
好半晌,沐笙才缓过来,看向王嵘颤声道:“王公公,是不是弄错了……”
王嵘也知此事对沐笙打击很大,奈何陛下似乎有意要让她知晓。
他低眉顺眼恭谨道:“回沐姑娘的话,孟清玥已亲口认罪。”
沐笙乌眸湿润,眼眶红了一圈,摇头不愿相信。
她与清玥只是有些误会而已,清玥怎么会想要杀她呢?
秦絜眼神示意王嵘带着人退下,掰开沐笙攥紧衣裙至指骨泛白的手,轻缓抚摸着她手心泛红的指印,情绪难辨出声:“笙儿,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难过,朕才是你的全部。”
沐笙满脑子都是王嵘适才的话,她反抓住秦絜的袍袖,哽咽道:“陛下,这件事一定有误会,清玥不会杀我的…求陛下让我见见清玥……”
秦絜亲吻她的眼睛,“别哭,好好用完早膳,朕准她来见你。”
他端起那碗没吃完的燕窝,接着往沐笙口中喂去,期间也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他眸中隐着近乎病态的偏执,将她映入其中。
——在这世上,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她在意之人,只能有他。
沐笙早已吃不下,只吃了一口就继续恳求道:“我吃饱了,陛下……”
“乖,要吃完,”秦絜话音和煦,话语却寒而沉戾,“不然朕现在就命人将她碎尸万段,再扔去让恶狗争食。”
沐笙仅听描述就深觉恶寒,胃中翻江倒海有干呕之症,浑身颤栗到喉咙发不出声。
秦絜知她胆小,吓到她了,搁置下手中瓷碗,转而哄慰道:“玩笑罢了,笙儿不怕。”
沐笙分不清他言语真假,心中忧惧难消,躲闪他的触碰,弱声问道:“陛下为什么会查那件事?”
秦絜不许她躲,伸臂将她捞回,禁锢在怀,“笙儿这般问,是不相信朕会保护你,会为你惩治元凶?”
沐笙没答话,相当于默认。
秦絜嘲弄道:“若在你受欺负时,为你出头的是你哥哥,笙儿想必就不会问为何了。”
沐笙依旧不说话,半垂眼睫逃避看他。
秦絜仿佛耐心十足,教导她,“朕才是这世上与你最亲近之人,你不应怕朕,而应学会依赖朕,知道么?”
沐笙怕惹怒他,顺着他此时诡异的话点了点头。
他前几日清清楚楚说过,她是他在床榻间纾解**的无趣玩物。对于玩物,高兴时就赏颗甜枣,不高兴时就直接掐死,不配有尊严。
她不会自取其辱地以为,真的可以相信依赖他。
秦絜凝视着沐笙布满思绪的小脸,淡笑了笑。
她在意的那几人,除了她娘亲稍微好点,其余哪个不是虚伪丑恶。
她太过天真不谙世事,从不把人往坏处想。无妨,待会他就好好地给她授一课,教教她何为人心险恶。
沐笙忐忑纠结该如何再次开口提及要见清玥一事时,听见帝王对外吩咐,命人去囹刑司将清玥带来。
囹刑司?
听闻进了囹刑司的人,就没有不受重刑的。
“陛下,”沐笙忧虑抬眸,“他们会不会对清玥用刑?”
秦絜抬手抚平她蹙起的眉,几分愠怒,他不喜她为旁人过多烦思,遂而没搭理她的问题,半哄半强迫她再吃了些食物,然后让她陪着一起读《庄子》。
沐笙不懂他意欲何为,半个字也看不进去,心绪杂乱不宁。
孟清玥是约莫一个时辰后被带到灵清殿的,尽管来之前有特意收拾,但架不住伤口在行走过程中又涌出鲜血,染红新换上的干净衣物。
沐笙见到那些血迹,心脏颤缩,忍不住想要起身,却被秦絜摁住肩膀,不准她动。
孟清玥伏跪在地的瞬间,觑见沐笙眼中的担忧,恨意越发浓重,将她害到这境地,还好意思在这假惺惺演戏。
现今在她看来,沐笙骨子里就是个心机狐媚货,日日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以此来勾引男人疼爱,不要脸到令人发指,偏偏能让这天底下最尊贵的男人受用。
立于一旁的王嵘轻咳一声,孟清玥打了个寒噤,颤动的目光微微抬起,投向主位。
紫檀翘案前,帝王一手拥着沐笙,一手持着书卷,眸光漫不经心。
沐笙只觉压抑,这样行事,犹如高高在上审问犯人,让她不知从何开口。
“陛下。”
沐笙扯了扯帝王月白常服的一角,欲言又止。她是想与清玥二人私下单独说话,而非当着他这位皇帝的面。
秦絜不为所动,淡瞥她一眼,圈住她腰身的臂膀收紧了些。
随着王嵘又一声咳嗽提醒,孟清玥咬了咬唇,双目含怨,更加认定沐笙是在以这种方式耀武扬威羞辱她,她直直睨视沐笙冷淡道:“你想问什么?”
看见那不加掩饰的怨愤,沐笙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也愈发不敢问。
见沐笙久久不语,孟清玥冷笑,语气轻蔑坦率承认,“沐笙,事到如今你大可不必惺惺作态,那日在朝露园,是我利用郦太后身边的太监挑唆郦璎,借郦璎之手要杀你。”
窒息感伴着孟清玥的吐字如藤蔓绕枝般缠裹沐笙的心脏,她想问为何,却又好像知道清玥的怨念是因何而起,喉中似被塞了一团洇了水的棉花,堵住了她要问的话。
该说的都说了,王嵘留心着帝王神色,及时会意让人将孟清玥带下去。
沐笙双眸弥漫起水雾,模糊视线,呆愣愣注视着孟清玥离去的方向。
“听到了?”
秦絜垂眸凝视沐笙呆滞的神情,放下书卷。
书卷正展开至《山木》篇——孔子与子桑雽对话处。
“小人之交甘若醴,以利相亲,利断则义绝。那些人需要你时就甜言哄骗,厌恶时便直接背后捅刀下杀手。”
“笙儿以真心待人,他人并不会真心待你。”
秦絜说着,扶转过沐笙的身子面对他,指腹轻拂去她溢出眼眶的泪水,嗓音沉而缓,“经历此事,笙儿要长记性,今后不可再随意关怀别人。朕也会保护你,不会再让你欠下一些莫名其妙的恩情,被乱七八糟的人挟恩图报。”
满殿阒寂,门窗关得严实,外边冷风渗不进。鎏金连枝灯上的火烛细微摇曳,在墙面落下疏影,似水镜生漪。
沐笙努力压下心中酸涩,湿眸望着他缓声道:“清玥没有挟恩图报,从始至终是我自愿报恩的。陛下若是因我而惩治清玥的话,那我不计较这件事情,只求陛下饶恕清玥。”
秦絜气笑,放开了她,“她要杀你,你也能心软到轻而易举原谅,将朕的好心弃如敝履。”
“不是原谅,更非不感念陛下,”沐笙摇摇头,起身跪在他腿边,语无伦次道:“当初我娘亲伤重垂危,是清玥给了我们母女安身之地,娘亲去后,我什么都不懂,也是清玥让人帮我为娘亲下葬,下令惩治凶手主持公道……如此种种,恩同再造,即使这些恩情的代价是我的性命,我也甘之如饴,只求陛下开恩……”
秦絜从她这段话中洞悉了她此刻的内心深处,这桩恩情能在她心里占据重要地位,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的娘亲。
“起来。”他淡声发话。
沐笙见他无动于衷之态,更是不敢起,望着他无声恳求。
秦絜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漠然凝思,倏尔,意味不明道:“笙儿能对于你娘亲有过恩惠之人宽宥到如此地步,那么与之相应的,笙儿更恨害死你娘亲的凶手,对不对?”
忽然错开话题,沐笙不解,但没有否认。
从小到大,她生起讨厌情绪的次数都微乎其微,更遑论恨意。第一次体会到恨为何感,是亲眼见到娘亲被人拿刀穿透皮肉之时。
她的确,恨那些伤害她娘亲的人。
少女澄澈湛然的眼睛藏不住心事,秦絜从中了然,手掌摊开移至她腰际。
沐笙乖乖将手递了过去,被他顺势抱坐在了腿上。
“陛下……”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答应饶恕清玥,又试探性唤他。
“沐笙求陛下……”
秦絜兀自思量一会,说:“求情的机会只一次,此番朕免她一死,你与她从此两讫。来日无论朕要杀谁,哪怕是你曾经在意之人,你也不可以因那人与朕心生芥蒂,更不可以疏远惧怕朕。”
“笙儿能否做到?”
那双深邃凤眸似蕴积雪未消的春水,细碎浮冰,藏着沐笙看不懂的东西,让她莫名心悸,不禁想到他对叶浔的态度。
沐笙伸出双臂回抱住他,小心翼翼仰起脸,在他喉结处轻吻了一下。
虽然知道她有所图,但秦絜经不住她的撩拨诱惑,堪称毫无抵抗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俯首与她唇齿交缠,深吻下去。
沐笙手指揪紧他的衣袍,笨拙而稚涩地回应。
深秋天凉,然殿内熏笼暖气氤氲,秦絜这个吻持续太久,又太用力,沐笙根本招架不住,后背沁起薄汗。
漫长一吻毕,沐笙靠在他胸膛喘息,听他说道:“朝露园一事,叶浔双苓二人护你有功,朕会依你所言赏赐他们金银珠宝。至于孟氏,送回蒙阴,如何?”
沐笙闭了眼,没说好与不好。
或许人情这种东西,本就是难以计量的。
秦絜看出她面容倦色,抱她回到内殿寝榻歇息,为她盖好被子转身时,大掌被柔凉小手攥住。
那一瞬,心间似有羽毛拂过,他回眸失笑,调侃道:“怎么,笙儿要朕陪着一起睡觉?”
“不是,”沐笙脸红否认,犹豫着问道:“我想问问陛下,秋狝已结束,是不是再过几日就要启程回晔都了?”
“等你身子好些,”秦絜没有多想,把她的手臂塞回被衾,“ 朕也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说到此处,又思及某件事,顺便问道:“笙儿是如何结识裴氏女的?”
沐笙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裴姑娘也帮了她,“陛下是说司徒大人家的女公子吗?”
“嗯。”
沐笙听他沉沉应声,答道:“我与裴姑娘,是在朝露园中偶然遇见的。”
秦絜眸掠疑色,“只是偶然?”
孟清玥能掌握沐笙的行踪,是因为华太后在他身边安插了人。这么多年,他知华太后因先帝留下的那道遗旨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为让她安心,他对她安插人一事故作不知。谁曾想,而今险些酿成大祸。
他这位从前只求自保不屑争斗的嫡母,不知何时也开始变了。
所以,他不由怀疑,裴家人能接近沐笙,莫非也与华太后有关?
“只是偶然,”沐笙隐约感觉到他对此不悦,就又多说几句解释,“陛下,那日裴姑娘在海棠林中吹奏玉箫,是我无意中闯入惊扰了她,还与她攀谈了几句。裴姑娘温婉贤淑,与人为善,是很好的人……”
“很好的人?”秦絜眸色幽深,长指轻点她的额头止住她的话,“只见过一面,就如此夸赞?”
他的笙儿太过单纯,几乎从来不去想他人不好,只要是个没有在明面上伤害她的人,她就以为是好人。
朝露园与浮霞园相隔不远,裴蓁在赏花宴中途去朝露园散心,也不是没有可能,兴许裴蓁与沐笙的相遇确实是巧合,但裴蓁后来主动帮忙寻找沐笙,甚至让裴珺来禀告他,绝非只出于善心。
沐笙在锦被覆盖下露出一张白嫩小脸,明润的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透着显而易见的好奇。
秦絜收回沉思,面对她的困惑时可爱懵懂的模样,微微挑眉。
沐笙轻声问:“陛下生气了吗?因为我身为御前婢女,随意去与大臣家的贵女攀谈?”
史书上,人臣为自身利益而去勾结帝王身边人行不轨之事的例子,在各朝各代屡见不鲜。
她由此猜想,秦絜可能误会她与裴姑娘也有相互勾结。
“没有,”秦絜看穿了她小脑袋里的胡思乱想,思忖着说:“朕没有心胸狭隘到不让笙儿与同龄女子交谈,更没有怀疑笙儿不忠。只是,笙儿不可与裴家人相交,更不可与他们扯上关系。”
沐笙静静听着,只见他唇角漾出无温度的浅笑,略顿了顿,眸含狠戾,一字一句告诉她,“朕厌恶裴鹤,迟早,必诛他九族,以消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