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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陆青衍回将军府时,庄笙就站在石狮旁边等。

她远远见着,一人一狮气势澎湃,觉着跟法相天地似的,硬着头皮笑,“阿笙啊,你瞧今儿的太阳亮不亮?”

神都雨后万里无云,澄澈的阳光洒下来,炙烤着皮肉,烫得人没脾气。

庄笙听着她说,头也没抬,没什么感情地说:“伸手。”

天热得很,陆青衍擦着汗,软帕和手都湿漉漉的,“进去再说吧,这儿人多着呢。”

庄笙用余光觑着街上,瞥见几个机灵的贩夫,挑着菜担,转着眼珠,能遮肩宽的帽檐把脸挡得严严实实的。

盛隆街虽热闹,诸位整日把“神仙”挂在嘴边,但到底不是真的神仙渡,是人就得吃喝拉撒,时不时有商贩来送货。

庄笙敛着眼,半眯着晒太阳,“主子躲阴去吧。”

陆青衍本不欲与她绕弯子,不过瞥见她神色冰冷,话就全掖进嗓子眼儿,迈着步子往里头走,“这么大太阳,傻姑娘呢。”

这句极轻的腹诽教两个人听见了。

庄笙在外面“哼”了一声,陆青越在里面“啧”了一声。

于是陆青衍就见着她这位名义上的阿姐努了努嘴,捏了个语重心长的腔调,“没大没小的,还不赶紧收拾收拾?”

按照官员府宅的规制,进门是块影壁,自从院落被辟成菜圃后,为了方便浇水,张婶找工匠在这儿打了口水井,用竹子搭了座水桥,连通着鸡圈的水槽。

陆青衍鞠了捧清水浇脸,“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恨着她呢。”

就因着刚捡回来时,庄笙拎着刀劈碎了她的琉璃盏,两人就不对付至今,素日攀不上机会,撞见了就得呛几句。

“我恨她?”陆青越刚起,粉黛未施,眼皮有些倦怠地微阖着,“你看我有没有那个闲工夫,不过我这个人,最喜欢落井下石了。”

陆青衍擦了把脸,水往领子里渗,氤得枣红色更深,“那我更没法子了,阿笙不辞万里来投奔我,我又给不了她什么好前程。”

“今儿个敢凶你,明儿个敢杀你。”陆青越继续说,襻膊挽起了袖子,露出一截皓腕,“不过么,她倒是懂你心思,昨夜屋顶上有人,她守着不敢睡呢。”

陆青衍沉吟说:“昨夜雨重,屋顶湿滑,连站着都困难,谁能有这样不动声色的本事。”

“你都说了是好本事,答案就在谜面上。”陆青越舀了瓢水,往菜地里面泼,“皇家近卫,禁军暗探。”

“我身无长物。”陆青衍笑了下,眉梢意外地拎起来,“何必废这力气。”

“盯着你做什么?”陆青越浇水也不甚上心,东一瓢,西一瓢,绿秧苗被冲得横七竖八,“你昨夜未归,谢府的防卫跟铁桶似的,暗探盯不见谢明夷,自然要到咱们这漏成筛子的将军府来了,是不是这么个理?”

“这么说禁军要盯的人是谢明夷。”陆青衍看不过意,跟在她屁股后面扶秧苗,往根上培土,“阿姐觉得是长公主还是太后的人?”

陆青越懒,索性不动弹了,连铁锹也扔给她,“说不定是皇帝的人呢。”

陆青衍愣了一下,随即才想明白,“当皇帝真闲。”

陆青越颔首,大马金刀地往石头上坐,见她锄一块地,便舀一瓢水淋,“天下共主,万民供养,听着就舒坦,所以人人争人人抢。”

陆青衍从她这话里听出点别的意思,眼轻轻往上斜,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啪——”水浇在她脚边,衣摆上溅着泥,“原来你让庄笙守着门,是要和我商量谋反的事,你倒是不怕隔墙有耳,是想把我拉下水,还是把镇国公府拉下水?”

陆青衍擦了鞋面,没工夫管衣裳,“阿姐饶命,我没这意思。”

“德性。”陆青越乜了她一眼,手上的力气略微加重,把指尖掐得泛白,“我看你昨夜过得不错,面红齿白的,挺漂亮啊。”

“漂亮的是这件衣裳。”陆青衍笑了一下,“不过阿姐怎晓得我在淮昭家里?”

陆青越打量她几眼,笑意反而更加深了,“淮昭,淮昭,你好像蛮得趣,怎么?昨夜是她冒犯了你,还是你冒犯了她?”

“说什么冒犯。”陆青衍看着她说,“我和她一见如故。”

“你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陆青越冷冷地说。

陆青衍并未被吓到,甚至连笑都愈发温和,眼底的光教人捉摸不透,“阿姐还说呢,昨夜我被困雨中,阿姐也不来找找我。”

“你若真想回来,谁能拦得住你。”陆青越不接茬,反倒是又扔了个炮仗给她,“下了雨,庄笙倒是着急,但是根本来不及出门,谢明夷便派人过来了。”

陆青衍一愣,这倒是出乎意料的。

愣了片刻,阳光缠绵着树叶,在泥地里落下细碎斑驳的影,将军府的菜圃质朴,和神都的金贵截然不同,也就只在这儿,陆青衍的心底会不受控制地溢出烦躁。

“她派人说什么?”她皱眉。

陆青越拎着矜持,压了半晌才笑说:“说你今夜不归,说你乐不思蜀。”

“她怎么能这样说呢。”陆青衍缓缓把衣袍攥紧又松开。

“我的傻妹妹,你关心这个作甚?”陆青越拍了下她的脑袋,力道用得可不轻,比敲西瓜还响,“我问你,你被她绑着的时候,皇城巡夜的禁令响了几声?”

陆青衍刚想问,怎么就晓得她被绑着了。

不过仔细一想,连将军府屋顶上都有禁军暗探,这群人奉了皇命要监视谢明夷,摸不到府中,自然不肯放过外面的风吹草动,估摸着不肖片刻便传出来了。

昨夜雨盛,她预想中是翌日才有风声。

陆青衍心中对神都的认识又涨了一番,这般想着,不动声色,仰着头装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禁军的鞭响了一声。”

“一更。”陆青越笑了笑,“谢明夷派的人也是一更到的。”

陆青衍盯着她,却觉得后脊泛起凉意。

陆青越觑着她,说:“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本来就没想能瞒得住她,只是在你主动露破绽之前,她已经警惕地察觉到你的意图,这才是最可怕的,是不是?”

陆青衍没再遮掩,缓缓地点了头,昨夜本就没休息好,今儿又被吓了一遭,在这胡乱搅动的风云中感到一丝疲倦,哑着声说:“她的心思太深。”

“你的也不浅。”陆青越冷声说道,指尖碰了下她的脸,**的天气,却凉得厉害,“怕什么,你的目的达到了。”

“谢明夷知道我在利用她。”陆青衍的手脚被水浸得冰凉,“她不在意,觉得无伤大雅,所以允许了,但她既然这样做,自然有她的目的,为了什么,我还没想清楚。”

“你想不清楚她的,她想不明白你的。”陆青越的心思很明显,这较量就悬在这儿,不高不低地挠得人心痒。

否则以谢明夷的性子,陆青衍根本不能完好无损地归家,刚回神都时无冤无仇,都还要打断一条腿,这次算计到脸上又怎会轻易放过。

“我这里有她想要的东西。”陆青衍垂着眼。

“平分秋色。”陆青越点头,笑一声,“不过这次可记得了,你想当狼,也得顾忌着被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不小心做了狗,可就不值当了。”

陆青衍点了点头,不过瞧着不大高兴。

也对,谁遇见这样的对手能舒坦,陆青越这般想着,还是轻拍了她的肩膀,“回屋换衣裳去,我将军府的人,穿她的衣裳算怎么回事。”

陆青衍才发觉这衣裳的确是脏了。

她起身回屋,庄笙也跟着进来,在菜圃里撞见陆青越,闲庭野鹤般的侍弄花草,还是停下来颔首示意。

陆青越摆了摆手,“进去瞧瞧。”

庄笙这才离开,推开门,脸上并无冷色,反倒是焦虑更重,“主子快让我看看脉!”

陆青衍刚脱了外袍,剩了身粉色中衣,丝滑的绸缎面料,腰身还有收紧。

说起这件中衣,就是谢明夷的恶趣味了。

她被紧盯着,不大自在,“你怎么又不生气了?”

庄笙垂着眼眸,把着她的脉搏,仔仔细细地检查,“我生哪门子的气。”

陆青衍怔松了些许,“有没有问题?”

庄笙摇摇头,“没什么问题,虽然淋了雨,寒气侵体,但及时逼出来了,不过不能老这样弥补,人是血肉凡胎,砍一刀再怎么养也会留道疤的。”

“嗯嗯。”陆青衍穿好衣裳,温声说:“明天我领你去游湖,成不成?”

庄笙愣了下,才说:“我能出门了?”

这话听得陆青衍心疼,再怎么也是出生入死的交情。

在父亲给的四个护卫中,只有庄笙晓得她的身份,其余三个把她当阿弟对待,总少了份女儿家的柔情。

彼时她年纪轻,庄笙也小,出征时箭矢射进肩膀里,拔箭的时候血泪迸溅,哭得比自己还伤心难过。

小时候,心和脸都是热的,年长些,心是热的,脸是冷的。

她对待庄笙总像是在弥补什么,“当然能,明天和禹王殿下一起去游湖。”

庄笙点了下头,欲言又止地抿了唇。

陆青衍看见了,“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时候,门被敲响,传来陆青越的声音,“送马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