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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翌日,天光还未盛,谢长淮便已经醒了。

昨个儿这时候,他该穿好衣,去马军司找薛一山,在马场上跑马玩儿,晨时万籁俱静,迎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贼舒坦。

无聊时下个小赌注,瞧今个儿谁挑的马能夺得魁首,赢的人在山月楼请客吃酒,各自尽兴,天幕微垂时归家。

他们这几个二世祖,当初在太学院一起逃课,用那个什么词儿来着,蛇鼠一窝和臭味相投,谢长淮也想不到更适宜的,如今又都在禁军里混日子。

哦不,他除外,现在是孑然一身。

最近纵情犬马,骨头都玩儿软了,谢长淮辗转反侧,宿醉的晕还没褪,眼前一阵阵地叠影,头也疼得厉害,太阳穴突突地跳。

在门外候了整夜的仆从听见动静,趴在门口低声问:“公子醒了吗?”

谢长淮懒懒地“嗯”了声。

仆从在跟前伺候得久,晓得这时候该起身了,于是鱼贯而入,铜锁在门框上轻撞,窸窸窣窣地响,没让里头的爷听见。

“公子瞧着不大高兴。”替他穿靴的人低眉顺目地问。

谢长淮敲着额角,“头疼。”

这时有人端了碗来,“公子,这是大人吩咐膳房熬的醒酒汤,一直在炉上温着,要您醒了喝,喝了再睡会儿。”

谢长淮眉尾翘起来,一下就很高兴,端着水碗饮干净,唇角沾着点汁,直接用袖子擦了,一副不羁的模样,“我不睡了,找阿姐去,她起了没有?”

仆从听了都不搭话,纷纷低下了头,系革带的小厮把手指都翻飞了。

谢长淮没在意,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阿姐哪儿能这么闲,今儿个还得去上朝。”

他眼皮子底下的小声嘀咕着,“没呢,大人今日没出门。”

“休沐?”谢长淮狐疑道,“这事儿怎么没人告诉我?”

仆从替他束发,整理好衣冠,“我们......也是才听前院说的,没来得及跟您说呢。”

谢长淮皱了下眉,总觉得不舒坦,“合着我是最后一个晓得的。”

过了会儿,他福至心灵,昨夜醉酒后的片段在眼前断断续续闪回,落雨时骑马,差点坠马时被勾住腰带,迷糊地趴在马背上,下马时踩空马镫,一屁股摔进马厩的草料堆里。

那双清冷的眼眸总在眼前晃,谢长淮打了个冷颤,“阿姐生我气了?!”

仆从在绑玉坠,也不敢应声。

谢长淮看他慢吞吞的,着急得很,一把扯过来,胡乱塞在腰间,拂开人就要出门,“不行,我得找她去。”

说着话,他眼前堵了几个人,愣了愣,“干什么?”

仆从缩着脖子当鹌鹑,胆子大点儿的,笑得像朵喇叭花似的,“今儿天阴,随时都要下雨,公子要不搁屋里画会儿画吧。”

谢长淮不耐烦地说:“我哪有这心情,让开!”

仆从见他执意要走,局促地搓着手,眼里显得特别惊慌。

谢府的规矩不多,他们就伺候这一位主子,谢长淮性格也直率,碰见好吃好玩儿的,都记得给下人们拨一份。

仆从们不想违逆他,扑倏倏地跪下来,“公子,大人不让您出去。”

谢长淮心里咯噔一声,敛了几分懒怠,神情不同以往,反而显得镇定从容,“起来起来,跪着作甚。”

仆从们纷纷起身,就被他揽了肩,“家里是不是来客人了?”

语气不似方才那般急切,像是个无足轻重的试探。

仆从回着话,“奴才,奴才不晓得,早晨膳房来人,只送了汤来,其余什么都没说呢。”

谢长淮勾着人,拍着后脑勺,定定地往眼底里瞧,“行,阿姐罚我,我认了,都出去吧。”

这几个丈二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没拂了两位主子的意,这差事就算办妥了,高兴地往外面走,“公子缺什么吩咐就成,大人疼您,只说不让出门,没说要罚您呢。”

“走吧,啰嗦什么。”谢长淮摆摆手。

他连头也没回,铺了两张宣纸,用青玉镇纸压着,又挑了支顺眼的笔,站在书桌旁垂眸沉思,瞧着当真有几分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仆从小心翼翼地锁了门,把钥匙攥在掌心,心有余悸地对视。

恍神间,那扇支摘窗被人推了起来,谢长淮探出个脑袋,“今儿个公子兴致高,要头悬梁锥刺股,把门锁严实了,谁也不准放进来。”

“公子......这,大人也不成么?”

“不成!”

那窗“啪”的一下关上,支窗的木棍从框上摔下来,惹得众人心惊胆战。

昨夜雨疏风骤,落了满地残叶,挨到辰时初,鸡鸣犬吠和洒扫声渐起。

陆青衍才终于能起身,像是忍耐得够久,从床上翻身而起,抻着全身的懒骨头,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动。

谢明夷站在门外,推了条缝隙,瞧着这幅好光景,她没继续推门,安静地欣赏那半截腰肢,不带任何狎昵的意思,只觉得那摸上去该是温润的玉。

她昨夜没睡觉,在书房浅浅阖了会儿眼,有太多公文要处理,校核着书卷上的字,像是拗口晦涩的梵文,狡猾地钻进脑子里,一下下地撞出钟罄声。

她的眼睛涩得厉害,见着了这冷玉,还想舒服地贴着。

陆青衍察觉到呼吸声,一下轻,一下重,“看够没有?”

说话间,谢明夷进来了,反手阖门,垂着睫毛,缠绵地交合又分开,“没够”,目光又凝在她脸上,问:“昨夜睡得好不好?”

她沐浴后才过来的,只想倒头就睡,忘了卧房里还收留了一个可怜虫。

陆青衍敏锐地察觉到她懒怠的那一瞬,看似在看她,目光却松散着,像枝芽繁茂的树枝,在虚空中的某处各自延伸,舒展出慵懒肆意的模样。

“......挺好的。”陆青衍敷衍道。

谢明夷连逗弄她的劲儿都提不起来,径直朝着床榻走去,经过她的时候,挨得有些近,伸手往旁边拨弄。

陆青衍眼下乌黑,谢明夷不遑多让。

两个精神萎靡的人凑一块儿,总给人欲说还休的意思。

她如芒在背,只想赶紧走。

衣架上挂着件崭新的衣裳,枣红色锦缎圆领半臂袍,袖长及肘,绫罗轻软,领缘滚锦,袖边鎏金,织着细碎的缠枝纹,配的是玉扣的束带。

颜色张扬了些,估摸着是给谢长淮做的春薄衫,被她给捷足先登了。

陆青衍穿好衣裳,在束带上费了点时间,在北境打仗时着铁甲,休沐时为了能时刻应征,向来不尚繁饰,腰带大多是软缎或者织锦。

昨夜谢明夷虽咄咄逼人,但确实心软。

若非温泉逼退了寒意,陆青衍很难预料今日的处境,即便如此,喉咙仍在发痒,像不小心咽下几根毛发,在软肉上千回百转地搔。

她咽着嗓子,临走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瞧了一眼。

咱们举止端方的谢大人怎么是趴着睡的?

不仅如此,陆青衍走近些,还瞧见她凌乱铺散的发,与挺立的鼻梁纠缠,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她愣在那儿,生出难以言喻的错觉,仿佛这个人从没和她针锋相对过,她们之间流淌的是真实的情谊。

陆青衍犹豫片刻,弯腰轻抖着被子,缓缓地盖在她身上。

谢明夷半梦半醒地眯着眼,微微偏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暖意洇开,嘴唇轻微翕动,又倏地被瞌睡压下去,最后什么都没说,翻身靠着墙里边儿睡着了。

陆青衍如梦初醒,蹑手蹑脚地退出房间。

她转身欲走,谢长淮就凶神恶煞地站在面前。

“你——”眼眸里冒着火的狗崽子,似要把眼前人焚得一干二净,“你怎么在这儿!”这称不得是问,而是自顾自地发泄。

无论她怎么狡辩,在旁人看来,都是两人在卧房里抵足缠绵。

陆青衍平静地回望他,一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你问我作甚,是你阿姐将我绑过来的。”

谢长淮哪能信,弓着的背雄得像虎狼,手臂紧绷在身侧,倏地握紧了拳头,“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说我阿姐瞧上了你!”

陆青衍对他的愤怒置之不理。

这院里清净,方才还在洒扫,这会儿都不见了,想必是被清了场子。

谢长淮见她想走,鞋尖抵着石子,一挑一踢,破风声骤然,朝她眉心而去,“走什么?我家里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陆青衍侧身躲过,但还是被刮断了头发,令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冷下来,“一个你,一个她,不愧是血脉至亲。”

谢长淮再蠢,也知道这是骂人的话,一时哽住,又拿拳头招呼,“我平生最恨你这种人。”

“我也讨厌你,无赖得很。”陆青衍捏着他的拳,掌心被罡风震得发麻,另只手划过小臂,稍用力顶起手肘,“不分青红皂白。”

“我呸!”谢长淮眼眶红透了,“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

陆青衍原以为他是着急生气,心火把眼燎烧,没成想瞥见里头似有似无的晶润,一下愣住,闪躲迟缓,被他在肩上揍了一拳。

她忍着疼,还笑了笑,“怎么了?你哭什么?”

谢长淮头发昏,差点栽过去,“我杀了你算了!”

这时候,门开了,是被踹开的,更准确的说是门飞了,差点削掉两个人的脑袋。

谢明夷站在那儿,“我要杀了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