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眼前被完全盖住,鼻尖盈满了梨花香。
陆青衍却趴不住了。
谢明夷说了句剥她脸皮的话,“我的小衣,我若失言,你便捏着我的把柄,说谢大人私德有亏,翻脸不认人,好不好?”
陆青衍哪里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她打仗的时候,听手底下的人讲荤段子,来来回回都是□□里的事儿,再怎么五大三粗的人,也不能拿人姑娘家的贴身小衣。
从头到尾,谢明夷就没正经过。
陆青衍盖着眼,脸上的热气能从孔隙里渗出去,“你......你还要不要脸!”
“温泉舒坦么?”谢明夷凑近了瞧,透过薄软的绸缎,能隐约捕捉到一双闪躲的眼,“要脸能过上今天的日子?”
说罢兀自笑了片刻,那笑里有淡淡的讽意,“你要脸,要脸在我面前宽衣解带。”
陆青衍忍无可忍,在水底下踹她一脚,没挨上,水浪得高,“谢大人,你也是光着身子在同我讲话。”
绞斗和挣扎中,发髻散开了,头发铺在水面上,像柔顺的绸缎。
谢明夷观她脸颊轮廓,朦胧而秀美,心里忽然跃出一句赞叹的话来——“面如凝脂,眸如点漆,此神仙中人也。”
她觉得陆青衍着女装会很漂亮,埋没了这么多年的本性,该不该觉得委屈和不甘?
只是委屈不应由她来感受,从旁人那儿得来,高高在上的,带着一种视若无人的怜悯,对少将军来说,是极为荒诞且不公的。
陆青衍长成什么样儿,这问题不需要答案。
谢明夷的眸光微微一定,明知道她鬼话连篇,却真生不起气,“你今年十七岁?”
她的眼在她脸上勾一圈儿,沿着流畅的骨线,徘徊在圆润的耳垂。
陆青衍不知道她在看那儿,总觉得不自在,虚虚地轻拢着眼睫,什么都不让她瞧,“十八了。”
这不需要隐瞒,谢明夷若是有心,直接去查阅户籍簿。
陆青衍没想她还记得,当初也只在崇光帝面前提过。
“过完生辰了。”谢明夷的嘴角轻轻一提,笑意在脸上逗留得久了,便有了几分温柔的意味,“长大了一点。”
陆青衍拎起一边眉头,有点儿恣睢不羁。
实际上她心里在发愣,很久没听见这话,仿佛回到再楼里生活的时候,姑姑们会摸着她的脑袋,煮一碗面,卧两个蛋,说一句,“长大了一点。”
她们的语气都很相似。
至少在这句话里,陆青衍分不太清。
她知道不该相提并论,只是在这种时候,一下就沉溺进去了,想不起来许多事,连在军营里训练出来的警惕也忘记了,像一直活在楼里,做端茶倒水的活计。
但谢明夷总有本事招惹她。
“喜欢啊。”她的掌心还贴在自己的后颈,贴着薄瘦的皮肉,陆青衍也能感受到骨节的轻蜷,裹挟而来微弱的痒。
陆青衍冷漠地别过眼。
有趣极了,谢明夷看她像在看一只狸猫,见着主人了,想凑过来蹭,却只在原处伸懒腰,殊不知那双莹润的眼把自己出卖得一干二净。
谢明夷松了手,捏着她的下巴,“你十五岁及笄,大将军没给你取表字么?”
小衣被陆青衍皱巴巴地揉成一团,斜望着她,抿着唇笑,唇边泛起很小的战栗,“铺垫这么多,是在意这个。”
谢明夷挑眉,“那你说说,我在意你为何在这儿,你肯说么?不在意这个,我从哪儿找回颜面,况且,礼尚往来,你晓得我的,我如何不能晓得你的。”
陆青衍笃定她是个极为小心眼儿的人。
“那日我不过与青玄说了几句话,能让你记到如今。”她放低声音嗤笑,显得被她桎梏的时候更从容些。
谢明夷低头,鼻尖在那战栗上轻蹭,看她又如惊弓之鸟,心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萌发,“是,我记着呢。”
陆青衍咳一声,“我没有表字。”
谢明夷趴在她背上,手臂撑着,很轻,“又在诓骗我。”
水池边铺了层鹅卵石,压久了心口痛,听她不满又温软的声音,胸腔不受控制地动了动,“我不说会怎么样?”
谢明夷眼里闪过寒光,“瓮中捉鳖,少将军,你出不去。”
陆青衍知道她的认真的。
她来谢府是一步险棋,以谢明夷洞察人心的本事,一定是已经察觉到了端倪。
谢明夷笑了笑,“我总得得到点儿什么,是不是?”
外面的雨停了半个时辰,又下起来了,吹得窗柩咯吱咯吱响。
陆青衍用手肘碰碰她,“起来。”
她这么严肃,谢明夷便听,很有一幅闲情逸致的架势。
陆青衍顿了顿,“告诉你也无妨,我表字歧安。”
“歧安。”谢明夷叫了她一次。
“嗯。”算是应下了。
谢明夷牵动着唇角,“歧安。”
陆青衍跟着点下头。
“歧安啊。”谢明夷拉长了尾音。
“啧。”陆青衍拧了下眉心,那里头的烦躁快溢出来,“你烦不烦?”
谢明夷倏地收回了表情,“你这算不算欺君?”
她变脸之快,陆青衍望尘莫及,也明白她的意思。
当初在宣政殿,崇光帝问她表字,她只道“没有”,又欲盖弥彰地添了句,“父亲说......弱冠时再取。”
她这表字并无不可告人之处,非要两个人脱光了才能逼出来。
她在军营中有太多身不由己,要掩盖身份,十五岁及笄,也就是和父亲在将军帅帐中一起用了顿饭,那夜海东青在头顶盘旋,叫声极为尖锐嘹亮。
六谷部盟军骚扰了边境一夜,斥候和游骑在附近城寨巡逻,时不时地传回消息。
她与父亲守着夜,处理军中公务,待到天亮,生辰也过完了。
父女两个熬了整夜,眼睛都红透了。
陆天明取出竹筒,“我给你取了个表字,看看。”
陆青衍接过,揭开竹筒,抽出一张纸,上面笔锋苍劲地写着——“歧安”。
“其实早该给你取字,军中事务繁多,耽搁了。”陆天明在她肩上拍了拍,“是我的疏忽,等年后回神都述职,再添在族谱上。”
这一耽搁,蛮人愈发凶猛,几年没回来过。
女子十五及笄,男子二十弱冠,表字并非严格遵照成年那日来取,譬如神都的公子小姐们,受宠的孩子出生时便有表字。
在军营中,没人敢称呼陆青衍的名,只敢称“少将军。”
久而久之,她也不用了,表字变成了刻痕,刻着十五岁及笄的时辰,刻着她是女子的事实。
等到了神都,境遇大不相同,阶前受辱时,陆青衍慌不择路,心里头也怯懦。
“算。”陆青衍乜她一眼,笑得轻且散,像随意落在脸上的,寻不到根源,便显得空泛,“杀头的罪,我差这一件么?”
“虱子多了不怕痒。”谢明夷哼笑,起身抬步,“脏,你得多洗一会儿。”
陆青衍恍惚间,瞥见一抹白,颀长的匹练被雾霭遮隐着,晕着飞溅的水花,“怎么穿衣服了,不多调戏我一会儿么?”
“我讨完债了。”谢明夷从衣架上扯了件干净的衣裳,披在身上,束紧腰带,“难不成你还真想和我睡?”
她离开池水,陆青衍心口都畅快,非不是她不想起来,而是谢明夷没给她准备衣裳,论步步为营,始终差了一点儿。
可就这一点儿,能令她丢盔卸甲。
陆青衍反唇相讥,“君赠我小衣,余无长物,愧乏回礼。”
谢明夷笑容温柔,仆人提前用香熏过衣裳,低头的时候似枝头抱香的梨花,“拿来。”
见她伸手,陆青衍抱得更紧,又见她神色不愉,怕横生枝节,只得还了回去,“这世间还有你这样的人。”
她叹声,开眼了。
小衣**的,伸手的时候,手臂上再淌水,划过手肘的弯曲,淅淅沥沥地滴着水。
谢明夷伸手,接住了几滴,“手给我。”
陆青衍就把手摊开给她。
谢明夷摘下一只耳坠,放在她掌心,缓缓地握紧,“你说空口无凭,便用此物作凭据,若我失信于你,歧安照样可以宣告天下,如何?”
素金耳坠,不尚繁饰,一只在谢明夷耳垂上,一只正被自己掌控。
一时的真诚比虚与委蛇更让人无所适从,陆青衍愣了半晌,话里含着复杂的笑意,“是么?”
“是。”谢明夷收回手。
“好。”陆青衍点头。
谢明夷要去书房,临走也并未交代陆青衍的房间,只是在推门的时候,稍稍停顿了片刻,“你觉得我欺辱你,便把我捏在手里,我给你机会,歧安。”
直到门阖上,陆青衍久久没回过神。
谢明夷穿好外衫,头发湿漉漉淌水,一路穿过回廊,冷风正侧横斜地刮着,她也没什么表情,到了书房门口,青玄已经在那里等着。
他单膝跪着,行了礼,说:“属下查了......”
谢明夷倏地打断他,“什么都查不到。”
青玄出着冷汗,“是,属下无能,少将军未时进了刑狱司,接引她的是林家二小姐林箴,在衙门呆了一个半时辰,申时初离开,在城中闲逛,去了三个街巷,在梅里巷买了果脯,去金明池找了个茶摊饮茶,酉时末到了潘楼街,被雨困在咱们这儿了,除了买卖的摊主,一路上没接触过其他人。”
谢明夷揉着眉心,说:“她的马呢?”
青玄愣住,“马......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