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甫一打开,陆青越便拽着她的袖子,“快去看看你的马。”
她微挑着眉睫,目光往她眼上落,瞧一眼,拨弄出水波,涟漪还在荡,透着种欲说还休的兴致。
陆青衍站着没动,温声说:“谁来了?”
“你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陆青越就这样捉弄她,瞟了几眼,快声快语道:“走不走?”
她好整以暇地眯着眼,唇边溢出轻微战栗的绒毛,催促间又不轻不重地扯了两下。
阳光澄澈,她又站在迎光处,陆青衍看得十分清楚,这人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态度,斟酌了几秒钟,才拂开她的手,“急什么。”
故意让她猜,无非就是想从回答中验证某些东西。
陆青衍怎会让自己处于如此不利的处境。
她一面把陆青越往外面推,一面轻声地笑说:“一匹马怎么了?又不是稀罕东西,让我穿好衣裳成不成?”
门又要阖上,陆青越伸了条腿来挡着,“有这功夫都能打套拳了。”
庄笙迎上来替她穿外衫,陆青衍低着头看了一眼,缓慢地说:“你刚才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说罢,她抬头,又看向门口,卑恭卑敬地说:“阿姐多厉害啊,我哪能比得上您。”
今日无风,天朗气清,院落里有了蝉鸣,陡然的喧嚣让沉闷无孔不入。
陆青越也觉着闷,不仅是感受上的,心里头更甚。
陆青衍的言语虽恭敬,但在态度上却截然相反,其中含沙射影的意思,总隐约让人感觉到被戏弄,可她刚回神都时,还是个连跪姿都利得像柄剑的人。
陆青越不知道她这样巧言令色好不好,硬骨头容易受挫,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但在权柄的蜜糖里浸软了骨头,说不定会甘之如饴呢。
陆青越真不晓得教错了没有,“你嘴皮子是愈发利索了。”
陆青衍没应,又用眼神不徐不疾地戳了下庄笙,毕竟是自己手底下的人,纾解心情还是蛮重要的,否则哪天离了心,平白无故地陷入腹背受敌的处境。
归根结底,她没纯粹地把庄笙当个下属来看。
庄笙就那么安静地站着,高束的马尾,两鬓散发落拓,像一株长在悬崖峭壁上的药草,把艰苦卓绝和风雨欲来的境遇都披在肩上。
她顿了下,说:“主子,外面的传闻不大好听。”
陆青衍转眸一想,“是在传昨夜我与淮昭的事么?”不需要她特意打听,从陆青越的只言片语里,已经能猜出些许端倪。
庄笙点了下头,说:“外面的人说您和谢大人言语不和,夜里起了争执,主子不敌被绑入府中,翌日衣衫不整的出来,估摸着是被狠狠磋磨了一顿。”
谢府周围的宅院住着不少勋贵,暗中有很多双眼睛,再者说,禁军巡夜,经过府门,基本是一览无遗,禁军里头不少太后和长公主的人,这消息也会很快传到她们耳朵里。
传闻三人成虎,争执和磋磨属实,只是这衣衫不整还待商榷。
陆青衍肩上有淤青,脖子上有抓痕,都是拜谢长淮所赐。
暗探的眼睛瞧得见这个,却不晓得谢长淮也没落着好,她确故意不闪躲,谢明夷也不负所望,揍了谢长淮几下。
说是打,力道很轻巧,警告的意味大过于惩戒。
只是谢长淮没被自家长姐这样声色俱厉地呵斥过,还是因为他眼中的外人,少年人的委屈溢满了眼眶,风度皆失,低吼道:“小白脸!走什么!你敢不敢和我正大光明地打一场!”
当时,陆青衍对他的愤怒置之不理,倒也句句有回应,“莽夫。”
于是这头虎狼便暴戾而起,强劲的罡风直袭她的面门,一声呵斥也随之而来,“谢长淮,跪下。”
谢明夷的态度很平静,令人不寒而栗。
陆青衍推门而出,把所有的不痛快全都抛之于后。
“就这么个事儿。”陆青衍笑了一下,说:“我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儿,你生哪门子的气呢?”
她一面说,一面轻叩着手指,显然是有些不可思议的意思。
庄笙垂下头,说:“别人欺辱您,我当然不能视而不见......今日府外的商贩多了些,虽说盛隆街热闹,但离坊市却远,即便是来给高门大户送东西,也不该一股脑儿地挑在今日。”
她抬头,低声回禀,“属下听他们的落脚很轻,是练家子。”
“大手笔。”陆青衍闻言轻哂。
除了这个,庄笙还有心事梗在心口,“无论如何,下次不管主子怎么说,我都得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这次陆青衍出门办事没带她,有自己的计较。
神都看似是无边无垠的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掀起波澜,只是这波澜是暗涌,能完全隐没在深色的潮汐底下,走得近了,便被绞杀。
皇室的举措就是神都的风向。
崇光帝赦免将军府的过失,长公主顺势而为,太后作壁上观,这是极为罕见的相互牵制。
在以往的争斗中,只有长公主和太后的身影,这次崇光帝的出手,虽保住了陆青衍的性命,却也把她推向风口浪尖。
换而言之,她的言行便是神都的新风向。
于这些权贵而言,庄笙的来历很蹊跷,从北境到神都,一路披荆斩棘的孤女,来这儿投奔旧主。
明面上,一个女人,一个男人,气氛总是很旖旎的。
这群纨绔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里面装了二两肉,逛花楼,喝花酒,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行这么个理儿。
陆青衍明白,有人看不惯她,会从身边人开始做文章。
庄笙的户籍,升迁,师从......军营履历,很快就会有人快马加鞭地送进神都,归根结底,她不仅是个医女,在军营中亦有军衔。
这种泥腿子,权贵们瞧不起,却晃到眼皮子底下来了。
陆青衍要不遗余力地往上爬。
她倏地想起了谢明夷,花团锦簇的名衔,什么“国中神童”,什么“天子近臣”,什么“女官表率”,私底下的处境仍旧难堪。
暗探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更何况庄笙呢。
陆青衍从前没想这么多,或许是性格冷漠,或许是自顾不暇,没在意过名声。
她这么想,心里头发软。
谢明夷要干净,庄笙要干净,女子都该不为名声所累。
陆青衍有庄笙这枚棋子,不能一直攥在手里,“以后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庄笙抱着她的刀,眼里发怔,鞠了一躬。
陆青衍拂了下袖袍,就要往外迈步,临走的时候拍了下她的肩膀,“别人说你什么,不必太在意。”
庄笙点了下头,抬眸看了她一眼。
陆青衍眸光温和,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庄笙咽着喉咙,一下子很恍惚,有很多解释,比如,到了神都,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传她爬了主人的床,所以不辞万里地来投奔。
昨夜主子彻夜不归,那她作为狐媚惑主的奴仆,是不是该表现得恃宠而骄些呢?她思索了许久,才恍惚地拉下冷脸,实则是在监听将军府外的贩夫。
“好了,瞧马去。”陆青衍说。
陆青越看了出戏,倒也不着急了,反正都挺有趣。
陆青衍走到她跟前,声音轻而缓,“阿姐是在说我巧言令色么?有没有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呢?”
陆青越优哉游哉,“就这么小半年,你又能学多少东西?”
这往外走的路上,树荫成翳,曲折的回廊在冬日被雪掩藏着,看不见多少腐朽,在夏日热浪烘烤之下,不见所有的掩饰,斑驳,褪色,颓败,缓缓地从这座高门大宅里渗出来,雨水积在池塘里,浸没着野草野花,显出些许生机,但那是洼死水,被斩断了源源不断的可能,是假象下的谵妄。
陆青衍同她并肩,“半年真不够久。”
陆青衍立在树下昏色里,久久没有说话。
管事已经牵着马了,那是匹黑鬃马,油光水滑,高大威猛,只是脑袋有些微垂,蹄子踩在马厩的泥里,在轻微地发颤。
青玄见主人来了,挠挠头,“少将军,大人让我把马给你送回来。”
“有劳了。”陆青衍走过来,接过缰绳,摸了摸鬃毛,“今儿本该我再去趟提点刑狱司的,怎么好劳烦谢大人。”
青玄说:“也不劳烦的。”
话音刚落,他才觉得不该替自家大人说这话,便找补说:“大人今日本就要去刑狱司办事,恰巧在衙门的马厩里瞧见了您的马,大人说您昨夜劳累,估摸着是不想出门了,所以才让我跑这一趟。”
陆青衍笑着点头,“那替我谢谢你家大人。”
她喂了把草料,马儿不吃,隔了会儿才咬了一点儿。
青玄应了声“是”,却迟迟没提要离开的事儿。
陆青衍装作没看见,牵着马进草棚子里喝水,被遮着的地方凉快,马的眼睛都睁得大了些,不停地舔着水槽,发出“呼哧呼哧”的喘声。
陆青越轻声说:“下的什么药?”
“一点泻药。”陆青衍波澜不惊。
陆青越沉默了片刻,“半年确不够久,改变不了什么。”
她哼笑了一下,“是你本来就凶,疯狗。”
这时,青玄亦步亦趋地过来,双手叠在身前交握,左手抠右手,右手握成拳头,“那个......少将军,大人让我问您......昨夜你在雨中给她看手是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