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健国?”楚泉接过毛巾,盖在头上。
小警员抱着他脱下的外套:“许娟房东提供的线索。李健国是个货车司机,话少人老实,什么活都接,那天帮他把烟花运到城里去。”
说话间,无人关注的齐安跑了上来。他还是没有放弃金贵的“狗毛”,头顶着那件不知价值几何,反正毫无作用的风衣,深一脚浅一脚落到了楚泉边。
扔掉湿透的风衣,头发果然未能幸免,甚至因为被挤压过更显凌乱,像强力胶水反复拉扯结成的胶线团:“我吹了四小时的头发!”
他抢过楚泉的毛巾。
楚泉:“你从省会过来七八个小时,还有时间做头发?”
“个人形象问题。”齐安脸在毛巾后抽了一下,“那个李健国和纺织厂有什么关系?”
小警员怒视被抢的毛巾:“与纺织厂没关系,他曾经在县里的废水厂当司机。”
齐安:“也被开除了?”
小警员:“是的,而且半年前最早的那一批。开除后,他到处接些私活。”
三人往办公室走,齐安先去了卫生间,楚泉擦着从接待处拿的新毛巾:“他和许娟有什么关系吗?”
小警员:“是同乡。”
楚泉点头:“辛苦大家了,现在雨太大,让大家注意安全。”
他看了眼办公室:“许明还在吗?我有些事想问他。”
楚泉推开门,许明还是坐在下午那个位置,连动作都没什么变化,像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小人,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慢。
窗户关着,雨声大到让人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楚泉一时不知说些什么,他呼了口气,走到许明旁,想将窗帘拉上,厚重的窗帘拖过窗台,有股雨腥味,低头一看,雨水从窗缝中渗了过来,打湿了许明坐着的半边沙发。
“你……”楚泉脸上一红,连带着肚子都有些抽痛,哪有人民群众在警察局里挨饿受冻坐水坑的!
连忙将人扶出去,楚泉这才发现许明的脚有问题,右腿似乎无法承力,走起来一瘸一拐,眼睛也不太能看见,出门时还撞到了门框。之前他一直坐着,除了带他进来的警员大家都没注意。
不过许明脾气好得过了头,明明受了委屈,撞到门时,反而不停向楚泉道歉。
楚泉又道歉回去。
两人在门口对着低头,不知道还以为警局转成了隔壁民政局,顺便开放国门,引进了外国政策。
终于,两人互相道歉到了隔壁刑侦办公室。
刑侦办公室是警局条件最好的,够大,每个工位都有自己的空间,且窗明几净,防水防风,冬有暖气,夏有空调,冰箱微波炉一应俱全。据说是楚泉转到锦川那年,局长斥巨资打造,要给优秀的人才一个温馨的家。
后面真成家了——楚泉忙到回不了家。
但也有好处,比如现在,他能拿出整套衣服,甚至还有没拆封的内裤,给许明送到卫生间去。
“齐安不在卫生间?”楚泉拿出茶叶。
对面的女警抬头:“刚刚出去了。”
出去?少爷脑回路清奇,楚泉习惯性忽视。
等许明换好衣服坐到对面时,楚泉已经泡好茶,整装以待,准备大问特问。
楚泉:“我们去了您母亲的出租屋,还有她工作的地方,调查了失踪当天与其来往的相关人士,线索很多,但比较零散,您能告诉我,您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这有助于我们找到她。”
许明点点头,缓缓说道:“妈妈是鹤州人,十九岁时跟人出去打工,后来结婚生了我。”
他揉了揉腿:“我是个瘸子,天生的瘸子。那人发现后要把我扔了,妈妈不同意,那人就卷走了所有钱。妈妈没有读过书,也不会什么技术,还带着一个残疾儿子,只能干体力活,这样也坚持把我养大,甚至还供我读到高中。”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楚泉,是一张母子合照,两人笑得开心,背后是百日誓师的横幅。
“但我就是个扫把星,注定给身边人带去不幸。高考前一个月,我突然瞎了,只能放弃高考。妈妈带着我到处求医,攒下的钱就这样填了进去。三年前,眼睛治得差不多,”他推了推眼镜,“戴上这个勉强能看见。我们刚好走到锦川,一分钱也没有,只能留下来。妈妈找到工作,我也终于可以出去赚钱。”
楚泉还回手机,轻声问:“您现在在哪里工作?”
许明:“省会,我的第一份工作,两个月前找到的。那里有个工厂不嫌弃我的身体,把我招了过去,钱虽然少了些,但包吃包住,我很满足了。”
他忽然眉头紧锁,像体内的痛苦压不住了,低头喃喃:“明明一切在变好……”
楚泉连忙打断:“之前您说,会每天和许娟女士打电话,失踪那天也是如此吗?她状态如何?你有没有发现某些异常?”
许明吸了口气,仔细回想:“那天,我寄给妈妈的礼物到了,她在电话里很开心,没有什么不对,我还说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会更多礼物回来。但是那天之后,我就再没有打通妈妈的电话,她的电话一直都是关机。我们每天都打电话的,她从不会这么久不接。楚警官,妈妈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对吗?”
楚泉握起许明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紧紧握住:“没有结果就是最好的结果,不要多想,我们会竭尽全力。”
掌心的温热在沉默中传递。
砰!
办公室的门猛然弹开!齐安和另一个人推着两个大铁桶挤了进来。
“快来接宵夜!”
宵夜?这个词可没人听得了。刚下班就被召回,马不停蹄地走访询问,到现在都快凌晨了,没几人是吃了饭的。
大伙儿拥过去打开一看,桶是塑料盒分装的各样菜,另一桶里甚至还有米饭和热汤,且用铁桶装着,没沾半点雨水,热气腾腾。
大家高声欢叫!一时间警局成了养殖场,千百只鸭子鞭炮齐鸣,热闹非凡。
齐安虽穿着雨衣,照样成了个水人,环顾一周,走到楚泉边大力一拍,留下个湿漉漉的大手印,另一只手指着送桶的人:“饭店老板,给钱。”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到楚泉的柜子旁,满脸嫌弃地挑起衣服。
楚泉无奈起身,把许明安顿好后,给钱并亲自把老板送回饭店,好在饭店就在警局对面。等他回来,工位上坐着个换完衣服,干干爽爽的齐安。此刻这干完好事的大爷,正边喝边吐槽茶叶。
齐安瞧着人走近,点了点桌面。
楚泉一看,是杯银耳汤,还冒着白汽。
齐安:“喝了。”
楚泉端过来,坐下:“为什么是银耳汤?”
齐安翻了个风流的白眼:“养胃。”
大雨下了个透彻,密不透风地罩了锦川整个晚上,从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六点。然后,铁刀横断,所有雨水顷刻消失,只留满城狼藉。
昨晚没人能离开,大家在局里随便找了个地方睡了,楚泉把自己的行军床让给了许明,此刻腰酸背痛地从椅子上爬起来,站在门口还没吸一口新气。
“楚队!”小警官夺命般叫道,“李健国来了。”
玻璃窗里,警员正在记录李健国提供的信息。
“李健国?”
“是我。”座位上的男人点头。
“你有许娟失踪案的线索?”
男人坐的端正,低着头,略显局促,叫人忍不住和他一样紧张:“我那天见过许娟。”
……
昨夜大雨,为避免打草惊蛇,警局并未联系三位嫌疑人,李健国是得知许娟失踪的消息后,主动到警局提供消息的。
楚泉看着正在说话的李健国,面色黄中带白,眼下是常年累积,已经浸入肌骨的淤黑,中等身高,四肢粗短结实,穿着件灰棉服,两边戴着袖套,裤腿上有走路带起的泥印。鞋子边缝起皮,应该是鞋底脱落后用胶水沾上了。
“不愧是司机,黑眼圈排出二里地。”茶香袅袅,齐安端着杯从门口大爷那讨来的茶水靠在窗口,“眉平目沉,很标准的老实人长相,不过这也太紧张了,你们锦川警察平时欺负老百姓吗?”
敷衍地勾勾嘴角,楚泉将手里的检验单递给齐安,“咸菜罐碎片上的血迹检验报告出来了,是两个女人。”
齐安皱眉:“赵梅?”
“楚队!”小警官面色苍白,“江边发现具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