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什么事?”赵梅语气不耐地冲眼前警察叫道。
她戴着手套,裹着毛围巾,上下捂得严实,脸上却无半分热气,凸起的颧骨上满是寒风刮出的干红。表情僵硬,嘴唇干裂,显然一整天都在经受锦川最为有名的特产“刮骨刀”——江风的洗礼。
楚泉连忙让开,帮她把三轮车推了进去。那车上装着大半框的麻花,这是锦川的第二特产,看来今天没那么受人欢迎。
官帮民直叫人惶恐,赵梅却使得坦然,好似别人在她手下做事是理所应当,带章的警察自然也是如此。指使楚泉将麻花抱进厨房后,她才打开小院的另一间房让两人进去。
赵梅家有些简陋,但比许娟的出租屋要好上许多。方块大的院子收拾得齐齐整整,角落种着棵果树,叶子掉完看不出什么品种,但枝干粗壮,显然是能结果的好苗子。
右侧一排隔出三间房,靠门的是做麻花的厨房,最里面的门窗紧锁,中间便是收纳两人的客厅。
说是客厅,也只是比卧室多了张桌子,旁边两张床门神般杵着,便是喝茶也叫人不由得紧张,仿佛偷摸上了别人家的炕,在行些不雅之事。
好在楚泉的“听话”很是有用,坐下后两人不但有了杯热茶,还得到赵梅的主动回话:“说吧,找我问啥事?”
楚泉又是那副毫无攻击的微笑脸:“想问问纺织厂。”
赵梅表情一冷:“纺织厂?纺织厂关我屁事,我早被开了。”
楚泉:“我们接到举报,说纺织厂的开除流程不规范,有人滥用职权,所以来问问你们。”
赵梅愣了一下,旋即破口大骂:“我就知道!郭斌那个狗东西,穿了件衣裳就觉得自己是人,演起来一套一套的,善得很哦,不知道背地里赚了好多脏钱,把我们这些干活的全开了,就留下那些垃圾。还说是我能力不行,不要脸的玩意!他大爷的,账都在他手上,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怎样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结果有些鬼,心肠歹毒得很,粪坑爬出来的东西,没钱就拿那张皮换,呸,不要脸!亏我眼瞎了没认出许娟是那样的货色,比郭斌还恶心,狗男女!赶紧把他俩抓了……”
楚泉不愧是锦川的老警察,一句话开闸门般让赵梅的话洪水般喷了出来,并在这泼天的污言秽语中岿然不动地挑出一两句有效信息,边听边点头,时不时在他那随身的小本上记录几笔。
在赵梅开始鬼打墙骂人时,楚泉看了眼齐安,眼神朝左边瞥了一下。齐安耸了耸肩,放下茶杯,像是听不下去了,走出房门。
楚泉收笔抬头,眼含疑惑:“许娟?许娟已经失踪三天了。”
喷泉的话卡在喉咙,狂潮般逆流入肺,又抑不住上涌。赵梅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拧了一下,脸上乍紫乍红乍白,神色几经转变,许久蹦出一句话来:“怎么失踪了?”
楚泉微眯双眼,将赵梅的神色尽收眼底:“听说是领工资那天失踪的,你最近见过她吗?”
赵梅眼神一震,脸上的色彩全然褪去,只留下一片茫然的白。楚泉将手侧没喝的茶水推向她,她好似看到救命稻草般,连忙捧住,连喝好几口才喃喃:“没见过,最近没见过,就一周前,离开工厂时见了一面。”
这句话一说完,赵梅像是找到主心骨般,恍惚的神情骤然消散。无论楚泉怎么旁敲侧击,她全然咬定不曾见过,然后就是骂郭斌,说郭斌肯定有问题。
本以为演一下能更快套出实话,没想到赵梅这么警惕,楚泉有些无奈。
咚咚,齐安敲了敲木门:“可以走了吗?”
楚泉起身:“谢谢您的帮助。无论何时,只要您想到更多线索都可以告诉我,在查出来前是有效。”
两人离开时在门口遇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那男人先是诧异,接着敌意地盯到他俩上车,然后摔门进屋,震的墙皮掉下了一大块。
关门声还未散去,屋内就爆发了激烈的对骂,什么男小三,不要脸,送钱等意味鲜明,指向明确,攻击性极强的话,嗖嗖射向门口唯二的活人。
两人对视一眼,开车离去。
副驾驶位,齐安翻着从楚泉口袋掏出的小本,挑眉看着上面亘古不变的抽象笔录。
“下雨了。”楚泉打开雨刮器,目视前方,“情况如何?”
前言不搭后语,齐安却好像习以为常,头也不抬地接上:“卧室,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位约八十岁的婆婆,一应生活用品都在手边,屋里堆满了纸壳塑料,应该是捡来卖钱的。我到附近问了几个人,赵梅父亲早死,母亲几年前瘫痪。她嫁给了外地来的男人,就刚才那位,但两人关系很差,经常吵架。”
楚泉若有所思:“怪不得是两张床。”
齐安:“问出了什么?”
“赵梅在许娟失踪那天见过她,不是普通见面,她不愿说,等筛查结果出来后传唤询问。不过,”楚泉转了个弯,“要给郭经理打个电话了。”
“约警局吧,他不是普通人,需要上压力。”齐安将笔记塞回口袋,突然话头一转,“赵梅为什么卖麻花?麻花在锦川很有市场吗?”
楚泉:“锦川的特产。我们锦川三大特产,江边的妖风,油炸的麻花和没钱的口袋。”
齐安俊脸一抽:“很幽默。”
楚泉哈哈大笑:“你应该吃过啊。两年前我到省会述职时给老朋友都带了,虽然你不在,但我叫他们给你留了一份,没收到吗?”
不知哪来的冰块劈头盖脸地袭击了齐安,他表情骤然一凝,似乎想起什么不舒服的事,偏头看向窗外,长睫遮住眼底晦暗不明的光。
许久,久到楚泉觉得奇怪,抽空违反了伟大的交规,瞧了他一眼。
锦川的雨一向狂暴任性,此刻已经下得玻璃上只有接连不断的水花,齐安觉得这水花就像打在自己脸上,一个接一个小巴掌。
他突然有点不爽了,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一个,楚泉凭啥那么坦然?七年不见,连个短信都没有,难道是他一人打出来的结局?
他猛地转身抱胸,带着齐大队长职业级的逼视,直勾勾看向楚泉:“扔了。”
呲——
红灯,楚泉刹车。
车内没开灯,路灯的光在暴雨的挤兑中乱成面团,打在楚泉的侧脸上,叫人看不分明:“嗯,不喜欢就不吃吧。”
齐安冷然,从见面装到刚才的轻松顷刻撕去。他不是十多年前那个与楚泉翻墙离校的齐安,而是破获无数大案难案,有记录以来最年轻的刑侦队长。
多年审讯的沉淀,竟用在了这个小小的车里,用在七年不见的老朋友身上:“楚泉,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伍局说你早就能晋升,却一直不参加考核,你这是在浪费国家的资源。七年前你申请从省队转到锦川县,一个组织与学校倾注无数心血培育出来的刑侦人才,窝在小县城伏案写报告?偶尔处理一两件失踪案?”
“为什么?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他压低声音,似是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句话:“你忘记老师的教导了吗?”
轰——
绿灯,车身射出,逼近的路灯终于照亮楚泉的脸,没有内疚与羞愧,楚泉的嘴角是张扬锋利的笑。
那许久不曾出现,深埋在底,让齐安恍惚的神情,刺开岁月的厚土:“闭嘴,齐安,审讯和格斗你从来没赢过我。”
车内气氛骤降,像装了两台抽风的空调,不要电费似的对着噗噗吹冷气。
齐安嗤笑一声:“怎么,县刑侦队长要打人?”
又是一盏路灯,明暗间,楚泉温和的表情再次覆盖上来,只是多了几分疲惫的真诚,没有继续危险的话题,他说起另一件事:“你记得老师说的那句话吗?破案是……”
齐安微微昂头,刚才的画面还刻在眼中,但他还是接了下去:“破案是读懂人的故事。”
开到警局了,楚泉停稳汽车,解开安全带,身体转向齐安方向,那双会包容任何人,唯独不显露内心的眼睛,此刻毫无掩饰,裸露着全然的坦诚:“这里需要我,我在这里读懂人的故事。”
大雨不要命似的往下泼着,不知哪个英雄人物要效仿共工,将人世洗刷个轮回。锦江与之呼应,澎湃着大浪,宣誓跟随。
开得再近,最后几步还是要走上去,楚泉打开车门。
齐安大惊:“就这么出去?我发型衣服会完蛋的!”
楚泉更是震惊,不明白那几根狗毛为什么算得上发型:“那你在这过夜吧。”
齐安的灵魂决不允许:“你去警局把伞拿过来。”
楚泉咧嘴一笑:“等着吧您嘞。”
开门,跑上楼梯,短短十几步给他浇了个透心凉。楚泉站到门口,边脱外套,边嘲笑地看着车里的齐安。
“楚队。”小警员拿着毛巾跑了过来,“排查结果出来了,目前确定与许娟有关的有三人,纺织厂的前职工赵梅,经理郭斌,和司机李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