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明的齐安的帮助下，锦川分局赶在春节前破获了一桩倒卖烟花案。
利索地结束小插曲，楚泉进入出租屋。
这是一个平层的单间，十平米大小，带着一种规律的整洁。靠墙放了张一米五的床，除床外，只有床对面的铁皮柜子称得上像样的家具，一架小电视机立在柜子上。床右侧空白处有一张折叠桌，两边放着红色的塑料凳。
门旁有扇窗户，安着铁栅栏。窗户下有个木板与砖头搭成的架子，上面放了袋水果，有个苹果切了一半，切面氧化成棕黄色。下面用蓝白的印花布遮住。抬手掀开，里面放着些锅碗瓢盆，油盐咸菜。
齐安条件反射地观察分析：“无闯入打斗痕迹，初步推测是自行离开或熟人作案。”
“架子应该是许娟炒菜的地方，那么多调料放得井井有条，窗户也没有油渍，她对待生活很认真。”楚泉指着旁边装盐的塑料罐，“盖子开着，她离开时以为自己很快回来。”
楚泉继续查探。
齐安就没那么自觉了，他是正值放假的“无业游民”，应当享有一切假期人的合法权益。
楚泉回头，就看到齐安抱着羽绒服的衣尾，曲着两条长腿，身形委屈地坐在塑料矮凳上，像个刚从兰博基尼下来的诈骗乞丐，偏生这人脸上无半点尴尬，老神在在地四处打量。
他过去踢了一脚：“不干事就滚蛋。”
“喂，这是你的工作。”齐安迫于威压还是抬起了尊贵的手指，“铁柜侧边有油渍。”
楚泉虚眼看去，那油渍在很下边，仔细瞧不见，他蹲下研究：“深黄色，痕迹新鲜，从下往上呈喷射状，是从地面溅上来的。”
齐安指着楚泉脚边地砖的缺口：“不出意外，应该是这里。”
楚泉点头：“说明那天至少发生过小型冲突，但摔的是什么东西？”
“咸菜。”
齐安看向木架下的玻璃罐。
“楚队，”那个针对过齐安的跟班第二冒了出来，“由于周围没有监控，我们走访附近的民众，得知许娟失踪当日七点到纺织厂上班，下午六点回到出租屋，其后没人看到她出去。”
楚泉：“有人往这边过来吗？”
小警员：“出租屋在大路边，人员来往复杂，需要时间统计。”
楚泉：“辛苦了。”
麻烦警员们继续探访后，楚泉一巴掌拍在齐安背上：“你跟我走。”
齐安望着乌云密布，不知何时就要下雨的天，觉得妨碍老同学工作实在是件恶劣至极的事：“不劳您送，我可以走路回去。”
只见前面人头也不回地扔来两个字：“上车。”
离开前，楚泉绕道走到附近的垃圾站，把那位不知哪根筋抽了买来不喝的银耳汤扔了进去。塑料袋落在垃圾堆里，除闷声外，竟有一丝微不可闻的脆响。
楚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停下。架子上的咸菜罐子，地砖的缺口，喷射的油迹，碎片画面一闪而过。他打开手电，回头照看垃圾的落点。
角落里，一个红色的塑料袋散开，玻璃碎片与油浸咸菜的混合物像糊满粘液的雏鸟，反射着细碎的光。
正当副驾驶位的齐安琢磨楚大队长是不是老眼昏花，不小心掉进垃圾堆，掉进垃圾堆自己要不要救，救起来楚泉还能不能要时，楚泉眉开眼笑地走了过来。
瞧着那极其少见的柔和眼神，齐安掉了一地鸡皮疙瘩，他拢了拢羽绒服的衣领，强装镇定：“我虽名草无主，但已宣誓为祖国奉献一生，我很抱歉。”
楚泉翻了个白眼，毫不理会齐大队长的疯言疯语：“打碎的咸菜罐找到了，就在垃圾堆里，初步观察里面还有血迹，已让人拿回去检测。”
齐安瞬间放开衣领，甚至还往外张了张，甚是遗憾地看向开车的楚泉。
警车开到纺织厂，还没下车便听见吵闹声。齐安仗着耳目清明，抬头看到纺织厂门口乌泱泱挤着一堆人：“怎么回事？”
楚泉语气微沉，看向前方的眼睛里似乎压着某些说不出的重量：“下岗潮，门口抗议的是被开除的工人。”
齐安第一次收起不着调的表情：“开始了吗？”
楚泉：“早就开始了，锦川是第一批。这是前进必须的代价。”
正门无法进入，警车停在旁边的一家旅店门口。
刚下车，一个男人迎面走来。那人莫约四十多岁，似刚从其他地方赶来，虽步履匆匆，却衣衫整洁，带着一种内敛的从容。眼神平和，脸上的笑容既不讨好也不冷淡，以齐安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是位衣食无忧的“上等人”。
男人伸手：“楚队好，我叫郭斌，是纺织厂的经理，这位是？”
楚泉：“齐安，我的朋友，过来看看。”
郭斌热情招呼：“齐先生好。”
齐安挂起待人接物的标准弧度：“你好。”
说着，郭斌带二人走进对面的巷子：“两位看到门口的情况了，为方便你们行动，我们走侧门进去。”
昏暗的小巷中，齐安状似不经意地说：“他们都是开除的员工吗？开除会有一笔不少的钱吧，怎么拿了钱还堵在门口。”
前面的郭斌似乎僵了一下，长叹道：“钱再多，也只是杯水车薪。不瞒两位，我们纺织厂的额度是最高的，被开除的人能免费拿半年的工钱，可半年后呢，照现在这情况，大家就要喝西北风了。家里有些积蓄的还好说，本来就穷的人家，不是断了命根子吗。”
走尽长巷，工厂的灯光照得眼前通明，郭斌一个普通的人竟在这样的光照下有了几分神性：“即使是井底的□□，遮断最后一片天时，也会恐慌反抗的。”
他停顿片刻，笑道：“说不定明天，我也就被开除了。”
郭斌领着楚泉和齐安到许娟的工作处。这是纺织厂，没有具体的工位，但工作范围比较固定。
纺织厂年底加班，此刻还有不少人在埋头苦干。郭斌拍了拍手：“大家停一下，警察局的同志来了解些情况，大家配合配合。”
说罢，他转头抱歉道：“楚队，我那还有些事，今晚就得交上去，先走一步，有事您打我电话就行。”
郭斌一走，流水线上的女工们立刻放下手中的工作，两眼冒光围了上来。既能光明正大地摸鱼，又有八卦可听，说话的还是俊秀的年轻小伙，就是不知道情况也能编上几句。
齐安一副花枝招展的风流帅哥模样，在这样的场景里竟像刚长出双腿的美人鱼，平静无澜的表情下带着几分手足无措的慌张。他在刑侦大队见到的不是凶神恶煞的罪犯，就是狡猾阴险的嫌疑人，哪有这般的热情？
偏生他还没穿警服，端不起长官的派头，像只昂头打鸣，却发现嗓子噶了的公鸡，只能戚戚看着如鱼得水的楚泉。
楚泉可就名副其实了，不但有着一张妇女之友的脸，言语举动间更是从容不迫。他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问向最近的女工：“你认识许娟吗？”
“当然认识，我和她一组的。”
楚泉：“最近见过她没？她平时和其他人关系如何？”
“好几天没见了，大概三天前吧，刚发工资那天，下完班后，我就再没见着她了。”
“我也没见着，”一女工插嘴，“她不爱说话，遇事也不反抗，只有别人欺负她的份。但人很善心，手也巧，经常带自己腌的咸菜来厂里，我向她买，她直接送我一大罐呢。”
大家七七八八说着，核心要点就是许娟是位脾气好到有些懦弱的人。
一位女工突然伸手：“要说有啥矛盾，一周前赵梅和她吵过架，还差点打起来了。”
楚泉从笔记里抬起头来：“赵梅？”
那女工说：“对，许娟同组的赵梅，要不是有人拦着，赵梅一耳光就要打上去了。之前还关系挺好的呢，也不知道为啥？”
“啥为啥啊，赵梅被开，许娟却留下来了呗。她们组十三人，七个开除名额，大家都以为是许娟走，没想到最后赵梅被开了。”
齐大队长不愧为刑侦一根草，深吸口气便调整过来，此刻端起笑容：“姐姐们，为什么大家觉得走的会是许娟？”
一句姐姐，令众人情绪高涨！有的没的说了个透彻。楚泉从中拼凑出当时情况。
赵梅是组内工作效率数一数二的能手，进厂五年了。据说许娟刚进来时畏畏缩缩，话都说不清楚，也不敢抬眼看人，工作效率低，很招人烦，是赵梅手把手把她带了起来。赵梅虽脾气火爆，见谁骂谁，但许娟毫不在意，两人关系很是不错。
后来厂里要开除员工，按绩效排许娟是边界线上的那个，当时有人还听到赵梅对许娟说——你日后有事尽管来找我——没想到最后走了的竟是赵梅。
“赵梅走也很正常吧，她和谁都处不来，大事小事全一个人干，谁愿意和她搭档。”
这是重要线索，楚泉当即决定在人员排查结果出来前，去趟赵梅家。
两人根据热心女工提供的地址赶到赵梅家时，一个穿着玫红棉袄，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正推着三轮车往屋里走。
楚泉快步上前，掏出证书：“您好，请问是赵梅女士吗？我是警察局的，想问您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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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下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