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欣拿着那串羊肉,吃了一口。味道还行,除了边缘那截焦黑的地方有点苦,但反而多了一股木炭特有的焦香。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什么,一边用竹签指着烤炉,一边随口说:“诶,你还记不记得,高中那次考试前我们偷溜出来吃烧烤,你第二天拉肚子差点迟到?”
叶念刚咬下一块羊肉,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一小粒孜然。
她嚼了好几下才把肉咽下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记得。你说那家店是新开的,结果第二天我们俩都没及格。”
“我没及格是因为没复习!你是因为拉肚子!”
阮安欣强调了一遍因果关系,然后把剩下的肉从竹签上整串撸下来塞进嘴里,嚼得理直气壮,“而且是你自己说要出来吃的,我本来打算在家临时抱佛脚的。”
“是你说你爸没收了你的手机,心情不好。”叶念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
“那你就不能劝我好好学习吗?你非但不劝,还陪我一起翘复习。”
“我那时候也不想复习。”叶念放下啤酒罐,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被时间验证过的结论
“反正复不复习我都能及格。你没及格是你自己的问题。”
阮安欣被这句精准的补刀噎了一下,但她的嘴角还挂着笑。
申菀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边翻着烤网上的鸡翅,一边笑了一下。她可以想象出高中时的叶念:比现在更瘦一点,因为高考黑眼圈也会更重。明明自己也不想复习,却装作是陪阮安欣胡闹。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阮安欣说的故事里,叶念永远是那个陪她胡闹的人。
那时候的叶念,还没有遇见自己。那时候的叶念,身边只有阮安欣。
申菀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拿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她端起叶念放在旁边桌上的那罐啤酒,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只是随口一问:“念念以前也这么顺着你吗。”
烤网上的油花滋啦响了一声。阮安欣吃肉的手停了一下。
她把嘴里那口肉嚼完,拿起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看着烤炉里红彤彤的炭火,过了片刻才开口。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太重要但确实存在过的事:“以前是。”
叶念坐在中间。她的筷子悬在半空,夹着一块刚申菀递过来的蘑菇,没有落下。
阮安欣把最后一口肉从竹签上撸下来,嚼完,把空竹签往桌上一放。她的指尖沾了油,低头看了一眼,皱了一下眉,转身往屋里走去洗手。
叶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过了一会儿,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很低,只够被烤炉和申菀听见:“碗碗,那时候我没遇见你。”
申菀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正握着火钳,悬在半空中,过了大约好几秒,她才把火钳轻轻搁在烤架上。
她的目光仍然落在炭火上,但她没有在看清任何一块炭。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只是在想——在你遇见我之前,你有那么多日子。我没有参与的那十几年,她都在你旁边。”
她终于转过头,看着叶念。她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控诉,只有一种被压得很淡的、安静的、不太想被承认的东西。
“说没有不甘心是假的。”
叶念看着她。
申菀的眼睛在烤炉火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里面没有泪,但有一种她很少在申菀脸上见到的情绪,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迟到的人看着一张已经散场的电影票。
叶念没有移开目光。她伸出手,轻轻握住申菀搭在烤架边缘的那只手。
那只手刚才还在翻动羊肉串,指尖还带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味,骨节分明,被炭火烤得微微发烫。
叶念把它握在掌心里,拇指在申菀的手背上慢慢来回蹭了蹭。
“那十几年加起来,”她说,“也没这几个月的重量重。”
申菀回过头,看向她的眼睛。叶念没有移开目光,又补了一句:“不止这几个月。以后会越来越多。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申菀看着她。叶念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表白时的羞涩,也没有平时说肉麻话时会出现的闪躲。
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论证过无数次的定理。申菀没有立刻回答她。
叶念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你不信?”
申菀还是没有回答。她不是在怀疑,只是在消化——消化这个人刚才用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了一句比任何情话都更重的承诺。
叶念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松开了握着她的那只手,后退了两步。她的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生气了。”
“我——”申菀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叶念立刻把手收回去,两只手都藏到背后。
申菀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还维持着刚才想要握住什么的弧度。
“你要是不哄我,你就完了。”叶念说这句话的时候别过头去,不看她。
她的语气很硬,但尾音往上飘了一点——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把整句话的威胁力度打了个对折。
申菀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鼓起的腮帮子,刻意扭开的头,藏在背后的手,还有那句听起来像是在下最后通牒但实际上是撒娇的话。
她终于笑了出来,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叶念垂在身体两侧的手,握在掌心里。
“你越来越任性了。”她的手收紧了半分
“说话也不拐弯抹角了。”
叶念把头扭向另一边,不看她。
“还学会耍赖了。学会依赖我了。”
申菀又靠近了一步,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叶念的脸颊。
她的拇指在颧骨上慢慢画了一道弧,然后手掌稳稳地托住她的侧脸,把她的头转过来,让她看着自己。
“我好开心。”
叶念本来也没有真的生气。只是她说了那些话——那些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那些她鼓足勇气才说出口的话——申菀却没有回答。
她只是有一点难过,有一点委屈,有一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
现在申菀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画着圈,眼睛看着她,说“我好开心”。她把腮帮子里的那口气慢慢收了回去。
申菀看着她那副倔强又心软的样子,笑着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
嘴唇只是贴了一下那片皮肤,很快就离开了。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重新拿起火钳,继续照顾烤架上那些已经滋滋冒油的鸡翅和蘑菇。
叶念站在原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把手放下来,走过去重新站在申菀旁边,拿起那罐被喝掉一半的啤酒,抿了一小口。
她的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藏不住了。
阮安欣走到门口,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把庭院的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整个后院一下子被照得通亮。
她转过身,一边往回走一边没好气地说:“灯都不开,亲嘴咬到鼻子。”
她走到烤炉旁边,扫了一眼烤网上正滋滋冒油的几串肉,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叶念,随手拿起桌上那瓶刚开的啤酒。
刚准备喝,她隐隐约约看到瓶口有一片油润的痕迹——不是啤酒本身的泡沫残留,是唇膏印。
不是她的唇膏。不是她的那瓶。不对。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叶念脸上,然后停在了她的额头上。那里也有一块——申菀刚才亲上去时留下的、被暖光灯照得反光的唇膏印。
阮安欣深吸一口气,放下啤酒瓶,走过去,抬起手用袖口用力擦了擦叶念的额头。
小家伙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仰头试图躲开,但被阮安欣一只手固定住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额头上连擦了好几下。
“别动。”
叶念被她擦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里发出含糊的抗议声。
阮安欣最后用力抹了一把,松开手,退后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干干净净,完美。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焦味。
她猛地转过身去——申菀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通红了,整个人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翻动烤串的姿势,但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有一块肉的油脂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火苗“呼”地一下蹿上来,直接舔上了那几串已经被遗忘在烤网边缘的肉。
“卧槽——呆瓜!你在干什么?!”阮安欣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肩膀把申菀挤开,抓起那几串已经变成焦炭色的肉串扔进垃圾桶,然后把剩下的串赶紧翻面、换位、拉开距离。
火苗在她一番操作之后终于安分下来。
叶念走过来看了一眼烤网上那几处焦黑的残骸,又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整个人反应慢了好几拍的申菀。
“她喝醉了。”叶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难怪刚刚几句话消化这么久还不回答。
“她不是才喝了几口吗??”阮安欣拿着夹子难以置信地转过头来。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罐只喝掉三分之一的啤酒,又抬头看了看申菀那张红得像是被烤过的脸,表情从震惊到无语再到一种“这也太离谱了”的哭笑不得
“你女朋友也太菜了吧。”
申菀站在旁边,她的睫毛慢慢地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延迟大概比正常人类多出了好几倍。
然后她用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回答某个重要问题的语气,看着阮安欣的方向,缓慢地吐出几个字:“我是肉。”
阮安欣愣了,转头用眼神问叶念:她说的是哪国话?叶念摇摇头,她也没听懂。然后她顿了一下,看着申菀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喜欢了个啥玩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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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