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菀是被门锁弹开的声音叫醒的
准确地说,她刚从公司回来不到十分钟,整个人刚陷进沙发垫里,鞋都没换。
昨晚通宵录音,修改副歌的调式,和阿贤反复磨了几个小时的细节,天亮才离开录音棚。
灌了两杯冰美式,所以此刻身体是疲惫的,但脑子还吊在半空中亢奋着,落不下来。
她听到远处楼梯传来脚步声
慢且拖沓,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动物正不情不愿地往楼下挪。
她转过头,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皮革上轻轻敲着。叶念出现在楼梯拐角。
一看就是刚睡醒。头发散着,左边有一撮翘起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度,刘海被睡得往右边偏了一整个角度,露出一小半额头。
她穿着一件不太长的白T恤和一条宽松的长裤,申菀的目光往下落了半寸,然后定住了。
这小家伙根本没拉裤子拉链。裤腰的扣子也没扣,裤门襟敞开着,露出里面白色内裤的边缘。
“……碗碗。”叶念打了个哈欠,走到最后一个台阶时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眼神还没有完全聚焦,整个人处在一种“醒了但没完全醒”的中间态。
“嗯哼。昨晚熬夜了?”
申菀把手臂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轻轻敲着皮革,语调里带着一种还没开始盘问就已经掌握了全部线索的从容。
“嗯,安欣和我玩了几个小时游戏。”叶念仰头又打了一个哈欠,抬起手揉眼睛。
她的动作幅度不小,那件本来就不长的白T恤随着她抬手往上滑了几寸,露出腰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以及内裤
申菀站起来,走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念敞开的裤门襟,又抬头看了一眼叶念——这个人还半眯着眼睛,对自己当前的衣着状态毫无知觉。
申菀憋住笑,在她面前弯下腰来。手指捏住裤腰两侧,把扣子对准扣眼,轻轻按进去,然后指尖勾住拉链头,平稳地、不紧不慢地拉上去。
“安欣说想去新城的一个老厂房改造的书店。”叶念低头看着她帮自己整理裤子,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我能一起吗?”她帮叶念把裤子扯正,拇指顺势在那片刚刚被拉好的裤门襟上轻轻按了一下。
叶念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清脆的,一步一顿,带着某种并不打算掩饰自己正在逼近的节奏感。
阮安欣从楼梯拐角走出来,刚好看到申菀蹲在叶念面前,两只手还搭在叶念的裤腰上。她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们一眼,绕开,径直走向厨房,从杯架上拿下一个玻璃杯,倒水。水流声填满了短暂的空白。
她端着水杯靠在厨房台面上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叶念正低头和申菀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只够两个人听见。
叶念的头发还是乱的,申菀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帮她把右边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然后被叶念轻轻拍开了手。
阮安欣把水杯放在台面上,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所以,以前叶念连红领巾歪了都要自己对着镜子重新系一遍,别人碰一下她的衣领都会被拉远距离。现在这个人需要女朋友来帮她穿裤子了。
“想去就去。”她说完这句话,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她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放下杯子,手不自觉地伸进口袋。
指尖触到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绒面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暖。来佛海那天她就带着了,一直没送出去。
两年前第一次来佛海的时候,在明伦大学附近那间藏在老居民楼夹层里的中古店买的——一条蓝色五角星的手链,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叶念会喜欢。
那个老板大概是从她拿起手链就不肯放下的姿势里看出了她的中意,恶意抬了一个不太合理的价,但她二话没说就刷了卡。
买完之后才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送过叶念礼物了。
以前她们还小的时候,她经常送叶念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送过自己折的星星,每一颗都歪歪扭扭的,因为折到第十颗就没耐心了但硬是折完了整罐;
送过织了一半就放弃的手套,最后只能当露指的那种戴;
送过她调查了好几个月买的望远镜,那大概是所有礼物里最成功的一件。
她送什么叶念都会收下,便宜的,贵的,随手做的,精心准备的。
叶念收礼物的时候从来不会表现出特别夸张的惊喜,但每一样东西都会被她放在某个固定的位置,不会被丢掉,也不会被替换。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不送了呢。大概是叶念去了佛海之后,礼物变成了一件需要“寄”的事情。而一旦需要寄,就需要一个理由——生日、节日、或者“我刚好看到了”。
她没有理由。只是觉得叶念会喜欢,她就买了,然后它就在口袋里或者包包里躺到了现在,从冬天躺到春天,从春天躺到又一个冬天。
阮安欣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她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她走到玄关去换鞋,拉开门。今天是阴天,比平时冷。
佛海的冬天一般只需要一件打底和一件厚外衣就够了,这是她喜欢南方的其中一个原因。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叶念喜欢南方。
书店在新城一个产业园的角落。这一片几十年前是工厂,因为污染太重,十几年前陆续倒闭了,那时的佛海一片乌烟瘴气。
现在老厂房被重新装修,保留了原本的钢架结构和挑高穹顶,工业风的骨架里填进了成排的实木书架和暖黄灯光。
门口有打卡墙,角落里摆着大盆的龟背竹和琴叶榕,进门就能闻到很浓的书香墨水的气息,还有从咖啡区飘过来的、单独的咖啡香。
空间分上下两层,一楼除了咖啡区,还有一部分是文创。
叶念跟着墙上的指引牌径直去了天文区,连头都没回。
申菀在咖啡区被几只正在猫爬架上伸懒腰的小猫绊住了脚步,干脆就在那边待着了。
阮安欣独自上了二楼,在料理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厚厚的意大利传统食谱
她靠在栏杆边翻了几页,翻到经典肉酱意面,插图里那盘面条冒着不存在的热气,她的手停住了。
叶念喜欢意大利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她总是这样,看到什么都往叶念的方向想。
看到意面想到叶念喜欢,看到天文区想叶念肯定在那里,看到狗会想叶念更喜欢猫,看到阴天会想叶念喜欢这种不用打伞的雨意。
她不想这样。她们现在是朋友,叶念身边那个“恋人”的位置不属于她。
没必要继续执着,那个“Best friend”的位置属于她,永远属于她。
去年从佛海回到澳湾她就一直强迫自己不要这样,这几个月好不容易已经放开了些,但这几天过来看着她们,还是会有不甘。
窗外下起了下雨。
她把那本意大利食谱合上,放回书架。决定去找一本自己喜欢的书。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住了。
叶念正站在二楼栏杆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但她视线的方向,却是一楼咖啡区的猫爬架——申菀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一只橘猫在她面前翻出了肚皮。
叶念看着申菀,手指搭在书页边缘,没有翻动。她没有注意到身后阮安欣也在看着她。
阮安欣退后了几步,退到书架之间,从缝隙里看着那个站在栏杆边的人。
她忽然想,申菀看着叶念的时候,眼神里没有那种“这是我的”的占有欲。她不是把叶念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在看。
她看着叶念的时候,眼神很安静,像在看一幅她已经看过很多遍的画——不需要再确认这幅画有多好,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这幅画是她的,只是喜欢看它挂在那里,怎么看都不够。
阮安欣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握在手心里,绒毛被掌心焐热了,她握了一会儿,又放回了口袋。
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几个人走出书店的时候,雨已经下得不算小了。谁也没带伞,门口挤满了同样被困住的人,她们只能挤在门廊下那一小片干燥的屋檐底下。
雨帘密实地垂在面前,打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混着泥土和书页气息的凉意。
阮安欣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说了一句:“这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停吧。”
叶念没有回答。她正低头看手机——不是在刷什么内容,只是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她站在申菀和阮安欣中间,三个人挤在同一片屋檐下,但她觉得她们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河的这一岸是她和申菀,对岸是阮安欣,她不知道该朝哪边多走一步。
申菀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我回去买伞。”
没等叶念回应,她已经转过身,挤过门口的人群,重新消失在书店的暖黄灯光里。文创区刚好有卖伞的。
门廊下只剩下叶念和阮安欣。雨声很大,两个人都沉默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的雨。
然后阮安欣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雨幕里显得很轻,像是怕被雨水冲走。
“叶念,你以前不这样的。”叶念转过头看她。阮安欣没有回看她的目光,只是继续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雨幕。
“你以前会看着我。就算什么都不说,你也会看着我。但现在你的眼睛只长在她身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雨声骤然又大了几分,像是老天在替她藏住那句话最后的颤音。
叶念站在门廊下,雨水溅湿了她的鞋尖。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阮安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很清晰:“安欣。”
阮安欣没有转头。叶念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阮安欣站在雨幕边缘,背脊僵了一瞬。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她最擅长的、假装很轻松的笑。
“我知道。你不用特意告诉我。”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但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正攥着那个丝绒盒子,攥得指节泛白。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申菀已经拿着刚买的两把伞从书店里走出来了。
她先塞给阮安欣一把,然后撑开另一个,和申菀挤在一起。
她不知道在她缺席的那几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叶念的鞋尖——已经湿了,然后把伞往叶念那边偏了几分。
阮安欣接过伞,低头看着伞面上印着的百日草图案。她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个丝绒盒子。
然后又松开了。
不是现在。可能是今晚,也可能是明天,但也可能永远送不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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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