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申菀走在那条熟悉的小路上，远远就闻到空气里浮着一股炭火的味道。
不是邻居家飘来的，是叶念家的方向，越来越浓。她加快脚步，按密码推开家门。
玄关只有唐管家一个人，正把一双刚擦好的鞋放回鞋柜里。
“申小姐，欢迎回家。”
申菀冲他笑了笑，低头换鞋，目光已经越过走廊往后院的方向扫了一眼。“她们在后院等你。”
推开后院的玻璃门，炭火味混着秋夜的凉风一起涌过来。草坪上架着一个崭新的烤炉，四周摆满了还没来得及拆封的食材和工具。
阮安欣正站在烤炉前，用火钳夹着一块木炭，眉头快拧到发际线上了。
叶念站在旁边的小桌旁，手里拿着打火机和一块木炭。那颗木炭的好几处边缘已经被烧出灰白色的痕迹，但就是没有真正燃起来。
她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手里还举着那颗没点着的木炭，看向申菀。“……碗碗。”
申菀咬了一下口腔内壁才把那股笑意憋回去。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叶念的后脑勺。
“不会弄？”
叶念点点头。
“快过来帮忙，不然要饿死了。”阮安欣的声音从烤炉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濒临放弃的焦躁。
申菀扫了一眼桌面——工具和材料都很齐全，碳已经平铺在烤炉里了，就是没点着。
她走到旁边的小桌前，抽了张纸巾，团成一个小团，然后放进装了食用油的碗里浸透。捞出来轻轻拧了一下，又抽了一张干纸巾包在外面。
回到烤炉前，她把木炭重新堆起来，在中间留了一个刚好能塞进纸团的小洞。
“过来。”她转过头对叶念招招手。叶念拿着打火机靠过来。
“烧这个纸团。”申菀把纸团悬在那个小洞上方。小家伙按住打火机开关，手抖得火苗跳了好几次才碰到纸团边缘。
申菀看着她那副认真又紧张的样子，快把口腔内壁咬破了才憋住笑。
纸团终于着了，她把它扔进小洞里，然后迅速夹起旁边一块木炭把洞口塞住，合上炉盖。
“等几分钟就着了。”她拍拍手，转身进屋把手洗干净。
出来的时候她走到叶念面前，抬手轻轻捏了一下小家伙的脸颊。
“怎么突然想搞烧烤？后院被搞得乱七八糟的。你们谁的主意？”
阮安欣在旁边撇着嘴，抱胸仰头，没说话。
叶念的主意。她觉得这两个人应该好好相处相处，烧烤不用太正式，可以自己动手，又能填饱肚子，是个好主意。
“为什么不找唐叔帮忙？自己上网查也行啊。”
“她可倔了，非要自己动手，”阮安欣靠在烤炉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用下巴指了指叶念
“还差点把衣服点着。”
申菀听到这个，连忙抓起叶念的手仔细翻看。手心，手背，指缝，确认没有烫伤，但袖口上那一小块被灼烧的黑色痕迹让她皱紧了眉头。
她把小家伙手里的打火机没收了，又拉过叶念另一只手检查了一遍。
“有没有烧到？”
叶念摇摇头，没说话。
站在旁边的阮安欣看到这两人又挤在一起，已经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多那句嘴。
申菀把打火机揣进口袋，转过身拿起火钳打开炉盖查看炭火。
大部分木炭已经燃起来了，红彤彤地铺在炉底，她用钳子一个一个重新平铺开，让热度更均匀。
阮安欣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蓝色的东西，对着叶念晃了晃。
“你买这个干嘛？”叶念皱眉，语气里带着那种“你又搞什么鬼”的警惕。
“我看我爸也买这个。”
“你爸在佛海？说实话。”
阮安欣一边拆塑封一边漫不经心道：“就刚刚去便利店买啤酒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盒。我想试一下。”
申菀看了一眼那盒香烟，没说话，继续低头摆弄炭火。反正打火机在她这里。
然后阮安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打火机，对着叶念笑了笑。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叶念站远了些。
“我没抽过，刚刚看到突然想买来玩一下。”
阮安欣没什么表情，吸了一口，然后夹着烟的手朝叶念的方向抬了抬，挑了一下眉毛，像是在问：敢不敢？
叶念看着那根烟，沉默了片刻，然后接过来也吸了一口。
不到半秒，一股辛辣的烟雾直冲喉咙，她猛地喷了出来，弯下腰剧烈咳嗽。
“呕……咳咳咳……”
阮安欣本来还硬憋着，看到她那副狼狈样子自己也绷不住了，把嘴里那团烟全吐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赶紧把还在燃烧的烟头扔进旁边事先准备好的水桶里。
“咳咳咳……哈哈哈……咳咳——”
“咳咳——你找死啊姓阮的——咳咳咳咳咳……”叶念边咳边抬脚去踹阮安欣的小腿，阮安欣躲了一下，还是被踢到鞋沿，笑得更厉害了。
俩小屁孩。申菀看着她们闹，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没说话。
她把烤网架上，然后直起身来，走到阮安欣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伸出手。
没收。
阮安欣抬头看了看她，乖乖把打火机和烟盒都交了出去。但在申菀转身的时候，她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申菀低头看着手里刚没收的香烟，站在烤炉旁边，鬼使神差地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
她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下这根白色的小纸棍，然后叼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
“呕——！”她猛地偏过头，整张脸皱成一团，嗓子像被砂纸刮过一样，一股呛辣直冲天灵盖
“si bal——！mwo i reon geo ya, sa ram juk il geo nya！”
（什么鬼东西，要杀人吗！
身后传来两个人肆无忌惮的嘲笑声。
她回过头，正要算账，却看见叶念和阮安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并肩站在一起，手牵着手，仰头望着天空。
“今天有火烧云诶。”
“嗯，今天是晴天，没什么云，就会这样。”
“这火烧云也太火烧云了。”
“我也觉得。”
申菀看着那两个并排站着的背影，看着她们牵在一起的手，看着叶念被晚霞映成暖橘色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还在冒烟的罪魁祸首。
她把烟头扔进水桶里，听见它在水面发出极轻的“滋”一声。
然后她走过去，在叶念另一侧站定，没有去牵她的手，只是和她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天边那片正在燃烧的晚霞。
“……噗。”叶念忽然没憋住。
“哈哈哈哈哈哈——还想耍酷，笑死我了！！”阮安欣也彻底绷不住了，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来。
“哈哈哈……”叶念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个画面。
申菀叼住烟点燃，上一秒还带着那么一点冷都女的风范——烟点燃的那一瞬间，眉眼低垂，火光照着她侧脸的轮廓，确实是帅的。
然后下一秒，那张脸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了一样，五官全部错位，韩语脏话和烟雾一起从嘴里喷了出来
申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等她再睁开眼时，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冰过的：“笑什么笑。站好。”
叶念被这个语调吓得肩膀一抖，下意识站直了。阮安欣也愣了一下，把还挂在嘴边的笑硬生生收了几分，看着她。
申菀的目光先落在阮安欣身上。
“你屁大点个子，还买烟抽是吧？”
“关你屁——”阮安欣正要反驳，申菀的下一句已经压过来了。
“闭嘴。”
阮安欣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脸震得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然后申菀的目光转到叶念身上。“还有你。凑什么热闹？”
“我……你不也——”叶念话还没成句就被打断了。
“我让你跟她抽同一根了吗？”申菀往前迈了半步，微微低下头看着她，语气里的醋意连烤炉都闻出来了，“不能再点一根新的？”
“喂——！”阮安欣在旁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区别对待啊！”
“就是区别对待。”申菀转过头看着阮安欣，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声明某种不可动摇的主权
“有意见给我憋着。”
阮安欣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是哼了一声，抱胸转过头去。
叶念站在原地，看看申菀，又看看阮安欣，然后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申菀的袖口。
申菀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偷偷拽着自己袖口的小手，脸上的冰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温度差不多了。”她拿起火钳最后调整了一下炭块的位置，把烤网架稳。
叶念和阮安欣把下午准备好的串好的食材从旁边的保温箱里一碟一碟地搬出来——牛羊肉串是叶念和阮安欣下午在厨房里串好的，肥瘦相间，每一串都串得规规矩矩；鸡翅和鸡腿已经腌了好几个小时，酱色渗进了皮肉里；还有玉米段、韭菜、土豆片、蘑菇，摆了一整排
申菀掌勺，阮安欣和叶念站在两边，像是两个等着被投喂的学徒。
申菀把肉串整齐地码上烤网，炭火舔过肉串的表面，油脂滴下去激起一小簇火苗，她手腕轻轻一翻，几串同时翻面。
叶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也能翻，伸手去拿，被申菀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你等着吃。”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转头，眼睛还盯着烤架上的火候。叶念收回手，撇了一下嘴，没反驳。
阮安欣在旁边把韭菜一根一根地码在烤网边缘，嘟囔了一句：“她又不是没手”
然后被申菀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她有，我不用她的。”
阮安欣把剩下那根韭菜用力按在烤网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烤了一会儿，羊肉串开始往外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后院弥漫开来。
叶念觉得有点渴了，从旁边的冰桶里捞了一罐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申菀的目光从烤架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手里的啤酒罐上。
“我也渴了。”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叶念正准备弯腰去冰桶里给她拿一罐新的。
但申菀已经伸手过来了——她直接从叶念手里把那一罐拿过去，仰头灌了好几口。
罐口还带着叶念嘴唇的温度，她喝完之后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泡沫，把啤酒罐重新放回叶念手心里。
叶念低头看着那罐被还回来的啤酒，指腹在罐口边缘轻轻擦了一下。
阮安欣在旁边把烧烤酱的盖子拧开，目光在她们之间弹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但她把盖子拧得特别响。
羊肉串最先烤好了。申菀从一排串里精准地挑出一串肥瘦最均匀、烤得最恰到好处的——边缘微焦，中间还在滋滋冒着油光——放到嘴边吹了吹，然后递到叶念面前。
她的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先尝一口，只是凭着刚才翻面时对火候的判断就确定了这一串是全场最佳。
然后她又随便抽了一串，往阮安欣那边递过去。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叶念，正看着小家伙咬下第一口羊肉时微眯起眼睛的表情。
阮安欣接过那串羊肉，低头看了看它的品相——边缘有一小截焦黑，孜然撒得不太均匀。
她又抬头看了看叶念手里那串堪称完美的羊肉，再看了看申菀，发现这个人完全没有在看自己，目光还黏在叶念咀嚼时的侧脸上。
“你是不是根本没看我是哪串。”阮安欣的声音从烤架对面飘过来。
“看了。”申菀说。她顿了一下，翻了一面鸡翅，“只是没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3章 木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