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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从警察局回来,天已经微微泛白了。
古城里这个时间段不算肃静,一抹亮橘色身影拿着大扫帚,从头扫到尾,路过的街道一扫灰尘变得很干净,道路旁有家早餐店,门口放着一两摞高高垒起来的蒸笼,底下锅烧着火,冒着白色的烟,包子的香气顺着烟传到街道,混进巷子,有晨跑的人闻到味道,停下脚步,喊一声“叔,来一笼。”
叶绿绒当时走的匆忙,没来得及换衣服,这会儿穿着睡衣走到街上,清晨微微泛着点凉气,她微缩着肩膀,用力眨了下困乏酸涩的眼睛,慌乱散去后,困意涌上头,她现在只想倒头睡觉。
蒋淖走在她前面,突然,停下脚步。
他侧着抬了抬下巴:“吃个早餐再回去吧。”
叶绿绒有段时间没有早起吃过早饭了,虽说今天也不算早起,但这会儿醒着了,吃点东西再回去睡觉挺好的。
“行。”
早餐店里头外头都摆着几张小桌子,他们就在外头找了个桌子,叶绿绒用纸擦了擦桌面,蒋淖拿了两个立在墙边的小马扎,递给叶绿绒一个,低眸问:“吃什么?”
“一杯豆浆,小笼包,但我吃不完一笼。”
蒋淖颔首,过了会,一手一碗豆浆,一手一碗八宝粥走了过来。
等放到桌上,目光看到叶绿绒正逗着一只小橘猫,小橘猫露着肚皮给她摸,叶绿绒下巴放在膝盖上,困意散去了些。
蒋淖瞥了眼,问她:“去洗手。”
“好。”叶绿绒抬头,起身跟在他身后。
等两人在早餐店里面洗了个手回来,小笼包刚蒸好,老板尖声吆喝:“小笼包来咯!”
两笼小笼包刚从锅上拿下来,白胖胖的还冒着热气,蒋淖递给叶绿绒一副一次性筷子。
两人低着脑袋吃早餐,没再说话。
蒋淖先吃完的,他盯着叶绿绒头顶上的发旋,心里的后怕慢慢降了下去。
刚才一路上他都在后怕,但又十分庆幸,庆幸自己当时在回家的半路上,庆幸自己没有因为太累直接在车上睡了。
他都不敢想当时叶绿绒有多害怕。
叶绿绒将铁勺子放下,“啪”的一声在碗里打了个转。
“我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回了家。
叶绿绒盯着蒋淖的背影,觉得奇怪,但又实在很困,轻咳一声:“我去睡觉了。”
刚往西屋转了个身子,胳膊便被蒋淖拉住。
叶绿绒看过去。
蒋淖身上的衣服皱在一起,衣角还蹭着脏,他皱紧疲惫的眉眼,目光稳稳落在叶绿绒背上,“你后背没事吧?”
叶绿绒一愣,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似乎撞到了门上,当时确实挺痛的,她挺了挺背,活动了下,没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的,摇了摇头:“没事。”
蒋淖松了口气,紧抿着唇,过了会儿开口。
“下次听到动静,把门挡死了,别出来,他一个大男人,你能掰持了他?”
叶绿绒刚迈开的腿停住,她回头看过去,与蒋淖对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蒋淖摇头叹气,顺手揉了一把她的头,“今晚还是谢谢你,去睡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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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淖只睡了三个小时,便被客户的电话吵醒了。他搓了搓脸醒醒神,打转着忙了一上午,开着面包车将客户着急要的货发走,头扬在座背上,后知后觉胃才饿的难受得慌。
他去了经常去的店随便垫吧了两口,准备离开的时候,想着时间,叶绿绒应该也醒了,便了点带走。
他平时不会将车开进古城里面,怕遇到什么急事时堵车出不去,昨晚开进去是个意外。他拿着早餐走在路上,拐弯的时候,远远便看到在对面门口的叶绿绒。
叶绿绒穿了件白色吊带,配一条及膝短裤,脚上穿着双拖鞋式的凉鞋,像是怕晒黑外面又套了件防晒衣,她坐在门口一侧的石阶上,一只手拿着块老冰棍,正低头玩手机。
大中午阳光正盛,冰棍外层便开始慢慢化了,水顺着往下流,滴到地上晕开一片。
蒋淖走到她跟前,挡住了照在叶绿绒身上的大半阳光。
叶绿绒不觉得刺眼了,抬起头来,眼底晕开一抹笑意,“你忙完了?”
凌晨的事似乎没拉开他们之间的距离。
蒋淖今早临走之前将大门里外全给锁上了,又给叶绿绒发了条信息告诉她钥匙放在了哪里。
蒋淖轻“嗯”了声,抬头看了眼太阳,又问:“你吃过饭了吗?”
叶绿绒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摇头,“还没呢。”
蒋淖将目光落在她拿在手上的冰棍,“那还空腹吃冰棍?”
叶绿绒笑了下,将冰棍扔到了旁边的绿色大垃圾桶里,又指了指里面说:“太热了,给他们买的,我就蹭一口吃。”
蒋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新鲜草儿的味道,三四个人将刚用割草机割下来的草捆好扔进旁边绿色大垃圾桶里,手上拿着大扫帚扫着院子里的灰尘落叶,没了遮挡,能稍微看清楚里面的样貌。
他收回视线,将拿着东西的手在叶绿绒眼前晃了晃,“走吧,给你带了饭。”
叶绿绒挑了下眉,轻“嗯”了一声,跟在蒋淖的身后往对面院子走去。
两人还是在正厅里,蒋淖将饭盒放在茶几上,懒得去厨房再拿马扎,就随手从沙发上拿了个抱枕扔到地上让叶绿绒垫着,自己则走到一旁倒了杯水后坐到沙发上。
叶绿绒打开饭盒后,扫了一眼抱枕,“我坐这个?”
蒋淖“嗯”了一声,又问:“这还不够你坐的?”
叶绿绒抿嘴挤了挤脸颊肉,无语道:“我屁股没那么大!”
说完一屁股坐了下去,蒋淖看她这副样子,轻笑了一声。
叶绿绒看着只有一双筷子,转头疑惑地问了一句:“你不吃吗?”
蒋淖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低头在手机上回复着消息,听到她的声音,没抬头回复了句:“我在那吃完来的。”
叶绿绒“哦”了一声嘟起嘴巴。
没再多问什么,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过了会儿,叶绿绒半碗米饭下肚,抽了张纸擦擦嘴。
蒋淖收起手机,盯着叶绿绒,没由头的来了一句:“今天应该能收拾完吧?”
叶绿绒看向蒋淖,“应该吧。”
蒋淖点点头,“收拾完了就搬回去吧。”
“凌晨的事,我还是得再说一次抱歉。”
叶绿绒半垂着眼帘,紧抿着唇,没说话。
蒋淖见她没说话,以为让人有了阴影,轻咳了一声:“你刚来,就让你碰上了,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等改天我请你吃个饭当赔罪了。”
叶绿绒其实是挺害怕的,但回想起昨晚,她只记住了满脸疲惫的蒋淖,身上混着浓浓的润滑油味道,体恤黑的看不出来脏不脏,但手上黑乎乎的,还有厚重茧子,抵着脑袋被人摁在墙上。
她中午醒来的时候,很懵乱,不知怎么走到了客厅,目光落在沙发旁的墙上,上面有几个空落落的钉子洞。
她刚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家竟然一张全家福照片都没有。
但因为昨晚,叶绿绒略微知道了一角。
她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是孟华刚的由还是蒋淖的理,还是那条活生生的人命和那一车蒋家的心血命脉,两个家庭剩下的人,不管怎么看,好像谁都是两败俱伤,但谁也都有苦无法诉说。
孟华刚恨蒋淖一家让他没了爸爸,而蒋淖也恨为什么就他家货丢了,让他原本幸福的家破碎。
蒋淖放纵孟华刚三番两次翻进家门,不制止他顺走些东西或者钱财,不过是念在钱可以再有,人却永远没了。
可蒋淖又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接受着每回来一晚就缺点东西的家呢?
那些老物件组成了他的家,每少一件,这个他从小住着的家便缺了一块。
叶绿绒只觉得有些难过。
蒋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电风扇,起身走了过去,把它往叶绿绒方向拉了拉,让它吹着叶绿绒。
叶绿绒抬眸,在这个时候开口。
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垃圾消息在页面显现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指绞了又绞,深吸了一口气说:“就算收拾完了,我也还想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