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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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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漆黑一片,灯泡间歇性地一暗一亮,一盘蚊香已然燃尽,留下一圈灰迹,被人遗忘在角落,润滑油刺鼻的气味弥漫每处角落,车间间唯一的声音,从那一台台不停歇的机器中传出。

昏黄的灯光下,男人穿着黑色老头衫,黑色污垢陷进手掌指纹里,细短的头发尾端被汗水沾湿,粘成一簇一簇的,棕油黄色的皮肤露在外面,一举一动牵扯着肌肉颤动,上面洇出一层细汗。

蒋淖一刻也不停歇,打包机发出沉闷的声音,打包完一件,打包带自动从出口弹出来,带着机器运行发热的温度抽到蒋淖的胳膊,下一秒便红了一块。

高压下的工作让他内心有些烦躁,本该一个星期前就能完工的一批货,一直拖延到现在。

按往常晚上车间里也就蒋淖一人,但今天不同,蒋舒国的货都堵在一块了,客户那边催得紧,这边又紧着赶不出货来。

眼下整个车间,除了蒋淖开着的那台机器外,零零总总还开着十几台油机床。熬夜加班的事谁都不想干,但眼下谁都不埋怨。工厂被限制,不仅老板发愁,连带着这些打工的人也跟着受影响。

一批货的货期是有时间段的,再加上近期查环保的缘故,每天的工时一再减少,车间老板们为了节省成本,几乎不再招一些稳定的长时工,这就导致这一批批工人大多都是按时长结算的散工。

别说少干一天了,少干一个小时都有可能支撑不了一个家庭的开销。

机器声在车间间连绵不断地响,车间间的工人们麻木不间断地往油机床里面放着钢圈零件,在等待清洗的时间,用黝黑的手套随便擦下满是油垢的手,蹲在原地熟练地折叠包装盒。

流水线式的过程,是最消耗人精神气的,在极度疲惫困倦的时候,人大多是沉默的。

刺啦一声,上了年纪略微发锈的铁大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沈松强着急忙慌地跑进来,臃肿笨重的身体险些被门口杂乱堆放着的打包带绊倒,他踉跄几步才稳稳站住。

“快!快快!都停下来手头上的事,把机器关上!”

“还有灯,赶紧关上。”

“人都蹲下来藏着,检查的来了!”他喘着大气,脚步却一刻不敢停,沿着区域堆放的不合章法的货堆里四处奔走告知。

被这嗓门一激,工人们浑身抖擞,瞬间如同应激了的猫咪立起耳朵,进入了防备阶段。

压根不管里面的钢圈有没有清出来,直接按了关机键,又快速地将每台机器旁边挂着的灯泡关上,一群人如同地鼠一样蹲到地上,心全提到了嗓子眼,狂跳不已,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在沈松强进来的那一刻,蒋淖就快速地将机器关上,又摁灭了旁边挂着的灯泡,比起工人们的慌张,他应对起来就显得很从容。

看着最后一台机器也稳当地关上,沈松强松了口气,蹲在一坨被摞得高高的货堆下,完全将他整个身子挡得严严实实。

整个工业园其他还在偷偷赶工的车间也像是得到了指示,统统瞬间按下了静音键,仿佛一瞬间被罩上了隔音罩。

过了大概五分钟,外面汽车碾过沥青路面时不时发出短促响亮的轰鸣声,车灯照亮工业园正中心的大路。

车门被打开,硬挺的鞋面碾在路面上,环保执法人员每人手拿着黑色强光手电筒四处照射。

俨然一副打地鼠的模样。

每间车间都拉着门帘,他们踮着脚尖趴在窗户上,手电筒四处往里面照射,目光来回扫荡。

“那边有人吗?”

“没人。”

“我这也没有,走,再去别处看看。”

“……”

这一次突击检查没有持续很久,直到外面车灯拐了个弯,轰鸣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他们不放心地,又等了好大一会儿,工人们蹲着的腿开始发麻了,随便席地而坐,甚至趁着这个时间段小憩。

沈松强支棱着耳朵,缓缓站起身来,悬着的心回落了。

“走了走了,都起来吧!”沈松强高喊了一声。

蹲在一堆堆货物后面的工人们慢慢直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按开了灯。

有两个工人可能因为刚才短暂的小憩,困倦如同狂浪般扑头盖脸地袭来,支着疲惫的身子来到沈松强跟前记了工时。

这一批工人都是沈松强从市场拉来的。

“几点拉来的来着?”沈松强拍着脑门想。

“沈老板,晚上七点。”有个工人回着。

沈松强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伸出手指掰扯着算了算,“我忘了在路上浪费的时间了,算了,直接按七点给你算时间得了,七点、八点、……嗯,还有十三分钟也给你算一个小时了,一共六个小时,120哈,给你转过去了。”

“好嘞,好嘞,谢谢,沈老板。”工人收了钱,咧着嘴笑着点点头。

沈松强结完这两个人的工钱,仰着脑袋冲着那边喊了声:“还有要走的吗?”停顿了下,“啧,时间也不早了,都走了吧,回家睡觉,正好我一车送市场去了。”

送到市场,这些人还要骑着电动车回家。

沈松强都这么说了,想多干会再拿钱的也停下来了,一个接着一个伸着脏手往外面水龙头那走。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沈松强点了根烟醒神,扭过头去看蒋淖。

面包车的后备箱打开着,蒋淖大喇喇地叉着腿坐在后车厢上,上半身靠在车壁上,眯着眼睛小憩。

沈松强这会儿缓过来腿麻了,挪到蒋淖旁边一屁股坐下。

“这大晚上也得来转个十几分钟,真够糟心的!”沈松强猛吸了一口烟,敞着嗓门叱骂了一声。

整个车间间都回响着这句话。

有动作慢还在原地没出去的工人,转过头来,没忍住打趣沈松强道:“沈老板,你可小点声啊,都耳朵尖着呢,十里八外都能听见,小心你这一嗓门给骂回来了。”

“去去去!赶紧洗手去!”沈松强虽然还在怒,但明显压低了声音。

蒋淖仍闭着眼睛。

沈松强斜瞧他一眼,胳膊肘碰了碰他,“睡着了?”

“没睡。”蒋淖缓缓睁开眼眸。

“我等会把他们送走,你呢?”沈松强抖了抖夹在指尖的烟灰。

“我得一会儿。”

“你这批货也着急?”

“都拖一个星期了。”

“我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以前也没见晚上盯那么紧呀,难道我最近得罪人了?我也没缺德抢别人的客户啊。”沈松强偏头抿吸了一口烟,心里琢磨不清。

“这年才过了一半又开始冲业绩了?!要真是这样,可真够操蛋的,你说说这一年年的查这个查那个的,前些日子白天还能偷摸多干一两个小时呢,现在可好了,想赶工只能摸黑了干!再这样下去,我电费单子都得老长!”沈松强阴阳怪气地说,手啪一下拍死了挂在腿上的蚊子。

“还是按原来约定好的,晚上的电费算我的。”蒋淖说。

蒋淖答应沈松强借用他车间那天就说好了,不论亲远,该怎么算就怎么算,白天蒋淖不耽误沈松强赶工,晚上蒋淖借用。

“那不行,那不成我占便宜了,得明算。”沈松强摇头拒绝蒋淖提议,“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哥,不对劲也没办法,你也知道这就是人家工作,我们靠这铁家伙吃饭,人也靠这铁家伙拿工资啊。”蒋淖掀眼看沈松强,他也为这事头大。

其实道理换谁都明白,谁不想环境变好点,抬头能看见蓝天白云,水干净无污染,没有灰蒙蒙的雾霾,不用戴口罩,天天呼吸新鲜空气,心情都能好得多。

可哪这么容易啊,一个工厂看似归属一个人名下,但身后跟着的可能是几十、几百张等着吃饭的嘴,工厂挣钱难了,老板可不是做慈善的,肯定会做出改变,长工慢慢少了,散工只会更多。

所以只能不断地应变、控制、缩紧。

但这不是一时就能成的。

“你这蚊香都燃没了,赶紧换一个。”沈松强还有些后怕,指点着说:“刚才坐外头困得我呀,都快趴地上了,要不是被蚊子给咬醒了,指不定今天就栽了?!”

蒋淖拿蚊香的手停顿住,又默默放了回去。

“你放回去干嘛?”

蒋淖笑了声:“蚊子好歹帮了你个忙,就别点了,反正我不招蚊子咬。”

沈松强一愣,眉毛皱到一起,暗骂了句:“臭小子!我O型血!”

蒋淖后仰着笑了下,没在逗他,将一盘沿线分开,蹲下身子换了。

蒋淖坐了回去。

沈松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环住蒋淖的肩膀,厚实的手掌在肩上拍了几下,笑看着他,“你嫂子跟我说,十五那天带孩子去庙会碰到你了。”

蒋淖眨了下眼睛,没吭声。

“谁家姑娘啊?咋一点风声没有。”沈松强直接点破。

“就领居家小孩来这待段时间,你们别老瞎想嘛。”

“哎呦,谁瞎想了,你说邻居就邻居嘛,就算是朋友,你哪个朋友,我跟你嫂子没见过,这不是关心你吗?你以前身边又没出现过哪个女孩子,我还没说什么呢?!这么不能刺激,成年了可以自由恋爱了。”沈松强笑嘻嘻凑到蒋淖面前,挑着眉毛逗他。

他是成年了,对方又没成年。

再说了他也没心思。

蒋淖懒得理,从箱子里拿出一瓶水递给沈松强,“喝点水。”

“我不喝了,一会儿开车不好找厕所,你也少喝点水,上个厕所兜那么一大圈,不够累挺的。”沈松强好心提醒。

“这瓶水我喝一晚上了。”蒋淖晃了晃还剩半瓶的矿泉水,按了按太阳穴。

“对了,你前些日子不是琢磨着走高端产业链吗?怎么样了,谈拢了吗?带沈哥一个呗。”沈松强没什么远见,但能走到现在这个高度,靠的就是一个字,跟。

谁领个头,说能挣到钱的,他准第一个搭伙,当然也有没挣到钱的,但他心态好,权当丰富经验了。

“没谈拢,那边给的价格高,很难打开我们这边的市场。”蒋淖歪头靠在车壁上,郁闷着。

上次那通电话后,对面负责人正好来临西出差,一场饭局交谈下来,最后让了一点点,但还是很高。

沈松强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着:“本钱高,市场价就高,现在谁不喜欢占便宜,能一块钱买下来的,你五块钱买吗?你讲究质量服务,有的人就不看这,零件这东西本就是消耗品,你高端质量好,他还嫌你太好了,卖的少挣不到钱呢。”

“不好谈的,打着做高端那一刻,就得学会不松口,不让步,不然这市场最后也得乱成一套。”沈松强又说。

话确实是这么个理,现在干高端的少,但市场在变,未来说不定高端就走前头去了。

“再谈谈吧。”蒋淖说。

沈松强吸完一根烟,工人们从洗手间收拾完,打了声招呼,便走了。

车间里再次只剩下这个角落的灯光。

莫名有些孤独。

蒋淖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呼了一口气,内心里纠结了下,起身关上车后备箱,打开驾驶门,坐上去,从车间后门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