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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开饭，院门外拐进来三个人影，拉了长长三道影子，有两道紧挨在一起，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个人。走近才发现站位极其奇怪，两个大男人冷落着前面的女生，一歪一斜搂着肩膀齐走在一起，看着很和气，但其实并不然，走在前头的女生抱臂不理会，和身后恨不得勒死对方而憋红了脸的两人比较起来显得冷淡多了。
只见女生站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位置蓦然转头，一记冷眼扎过去，两人如弹射般分开，一个一本正经整理衣服发型，一个靠在门上捂着肩膀神色落寞看她，谁都不先开口说话，等着评判。
向阳谁也不偏心，冲着他们翻了个白眼，转过头来，谁也没管，往院里走。
留下牛连杰和张京昶站在原地大眼瞪大眼对视着。
叶绿绒坐在院里桌子旁，刚才那一幕全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肃然起敬，居然能一个眼神管住这两个人，实在是佩服。
向阳看到叶绿绒时脚步一顿，眼眸亮了一刹那，往厨房看了眼，快走几步，紧挨着叶绿绒坐下。
支着胳膊靠在桌子上，女生剪着短发，长得很漂亮，特别是那双眼睛，眼圆但眼尾翘着，像小狐狸一样，她歪头盯着叶绿绒看，“你跟蒋淖什么关系啊？”
一丝八卦气息扑面而来，叶绿绒眨了下眼，刚准备开口。
“向阳。”声音是从厨房那传来，蒋淖两只手都没空着，端着菜往这边来，叶绿绒起身要上前接着，被蒋淖躲了过去，说了句：“烫。”
叶绿绒缩回了手，站在一旁，腾出空间来给蒋淖。
蒋淖放下东西，偏头看向已经坐在马扎上安安稳稳的叶绿绒，又瞧了一眼放在桌子上吃得一干二净的袋子，“吃完了？”
叶绿绒抬头，尴尬地嗯啊两下点头，又解释：“我还能吃得下饭的。”
蒋淖眨了下眼，没说什么，拿起来袋子扔到了一旁垃圾桶里。
向阳冲蒋淖问了声好，站在院门那的两个人这会儿也走了进来，张京昶看了一眼向阳位置，蹙眉，极其不满：“你挨着人家坐干嘛？那是小淖哥的位置，你挨着我来。”
牛连杰不乐意了，瞪了张京昶一眼，冷冷道：“我外甥女凭啥挨着你坐？”
“这我女朋友。”
“这我外甥女！”
两人跟两只公鸡一样，嗓门一个比一个大，见面就互啄，向阳烦得扭过脸去。
吵得声音大到厨房里开着抽油烟机的张奶奶都听着了，往后仰头冲着外面张京昶喊：“张京昶，别吵了，进来端菜！”这场你争我抢谁都没赢的局面就此结束。
最终向阳也是挨着叶绿绒坐的，两姑娘坐一起总比挨着他们这群大老爷们儿的强。
蒋淖看了一眼叶绿绒，冲向阳点了点头，转身也往屋里走。
人一下子来了，又一下子都走了，桌上坐着的就剩她们两个人了。
向阳偏头看叶绿绒，抿嘴挤了挤一侧脸颊肉，挤出句：“你还没回答我呢？我蛮好奇的，我还没见过蒋淖身边出现过女生呢。”她似乎想起来了以前的事，控制不住笑了下。
叶绿绒眼睫轻轻颤了下，“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们两家对门。”
“哦！对门常奶奶家的。”向阳转了下眼睛，想起来了。
“对，那是我外婆。”
“哦，行吧。”向阳觉得没意思了，兴致恹恹的。
叶绿绒捏了下大拇指，“只是我现在住在他家。”
“什么？！”向阳瞪大眼睛。
“但你别误会，他只是看着邻居面上比较照顾我。”
向阳挑了下眉，“哦。”
两人话匣子打开了，一下子聊了很多，向阳了解到叶绿绒是为准高三，明年就高考，可能出自过来人，没话找话一样跟叶绿绒聊起了大学。
“反正还挺自由的，就是一放假就得跟张京昶待在一起，要是蒋淖在还能帮我分担一下，他真的烦人。”向阳下巴支在手掌上，另一只手食指在桌子上画圆圈圈。
叶绿绒笑着，想了下问道：“蒋淖以前学习好吗？”
“这话你问我可就问错了，我只会说稍逊于我。”向阳扬了扬眼尾，像个傲娇小狐狸。
“但其实我们都不知道他成绩，因为他根本没填志愿，问了老师，老师说他不让提。”
“但我觉得应该是挺好的。”向阳语气带着惋惜。
叶绿绒抿唇。
菜呼啦啦全上齐了，冒着香气，六人围着一张小桌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火热。
牛连杰刚出去了一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啤酒，咔哒咔哒全都打开了摆在桌子上，不多不少就五瓶，除了叶绿绒每人都捞到了一瓶酒。
张京昶坐在一旁看着，挤了挤牛连杰胳膊，嘲弄道：“没那艺术头脑，怎么？现在连数数都不会了？”
牛连杰一个用力推回去，懒得理他。
牛连杰看了眼面前空落落的叶绿绒，神秘兮兮地从身后变出个果粒橙，笑嘻嘻冲叶绿绒眨眼睛，“绿绒妹子就喝果汁吧，你那瓶酒等成年了杰哥再请你。”
叶绿绒接过，回笑，“好。”
蒋淖从她手上拿过去，拧开往一次性杯子里倒了一杯，放到她面前桌子上。
张京昶也抽出个一次性杯子，倒满一杯，白沫咕嘟咕嘟往上涨，堆起个云朵，他大咧咧捧起杯子，在空中扬了扬，溢到手上一点，也没在意，发自肺腑道：“回家真好！”
他说完自顾自的喝完了一杯，张奶奶坐在他旁边猛拍了下他胳膊，口中惊出一句：“喝慢点！臭小子，好也没见你多着急回来。”
“哪有？！我比赛结束第一时间就回来了。”他说。
“你第一时间去吃了顿火锅好吧。”向阳无语抿唇。
张京昶：“……”
众人笑着举杯聚到一起，月光没私心，平等映在每个人的杯里，就好似喝了一杯月光酒。
叶绿绒低头靠近杯子，小口喝着，趁着众人低头，斜眼余光去瞧蒋淖，他脸上的笑今天一天都没少过，这些天她从未见过如此鲜活、热闹、轻松的蒋淖，就像是一块看似硬邦邦的铁露出了里面原有的柔软。
他本就是这个样子。
蒋淖抬手靠近酒杯，余光斜下来扫到叶绿绒，一口干掉了。
不知是谁率先在一桌子菜里发现了那盘炸知了猴，推搡着送到了每个人面前。
“我不吃！我不吃！啊！”张京昶吓得拖着马扎接连往后退，伸长胳膊阻止向阳往前进攻的动作。
向阳一手捏住张京昶两只手，往前用力一带，另一只手上捏着炸得亮锃锃的知了猴往前凑，贴着他嘴唇缝隙，另一只手趁他不注意，松开快速在他肋骨一挠，张嘴的瞬间，一把塞了进去。
“吃都吃了，不准吐！”向阳命令式地说。
张京昶绝望着一张脸，像是人身分离，想吐又不敢吐，僵硬地咧着嘴咬着，一副痛苦面具。
“吃个虫子都怕得要死。”向阳拿纸巾擦了擦手指，一脸嫌弃。
“就会说大话，你吃一个，我不信你不怕。”张京昶愤愤地说。
“吃就吃，胆小鬼，还不承认。”向阳说着就面色平静夹了一个塞进嘴里。
张京昶沉默地不说话了，只好悻悻地拿起杯子压了下口中味道。
那盘知了猴按着轨迹被推荐到了叶绿绒面前，叶绿绒梗着脖子往后扬了扬，僵硬地微微侧了个脸不去看，心里已经生出了悔意，为什么要去逮？逮了又为什么要带回来？叶绿绒在心里逼问自己。
“绒绒，前些日子跟入迷一样天天要去逮，我还以为你是想吃呢，老些天没见着你提，一次没吃过吧，尝一个嘛，就是看着吓人。”张奶奶想起来了，笑着看了眼叶绿绒。
“这个营养还挺高的哦。”张奶奶补充一句，跟推销产品一样，只说好的。
叶绿绒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求救般的看向蒋淖，谁料到蒋淖随便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她其实不抗拒挑战一下，但盯着被炸得黑乎乎的一盘，心里还是一咯噔，轻“嗯”一声回应了张奶奶，在众人目光下，鼓起勇气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叶绿绒心里忐忑不安，盯着夹在筷子中间的东西，左看看右看看的，咽了好几口吐沫，却迟迟不肯往嘴里送。
就在这时，蒋淖若无其事地拿着筷子夹了一个，桌上其他人都没注意到，抬手一下子送进嘴里，嚼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叶绿绒，像是在说一口闷不用害怕。
有时候迈出第一步固然重要，但迈出第一步身旁的鼓励更重要。
叶绿绒注意到，眼睛刹得瞪大，又咽了口吐沫，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一举动激励了她，心里一横，送到了嘴里。
其实没什么怪味道，就跟炸鱼炸肉一样，不算难吃，但也算不上好吃，张奶奶炸得很酥脆，嚼起来又脆又香的，吃到嘴里了就不觉得怎么了，一开始会难以下咽，其实更多是心理上的拒绝和视觉上的冲击。
“怎么样？好吃吧？”张奶奶问。
“还可以，炸的挺好的。”
“那就好，好吃就多吃点。”
“那还是算了吧。”叶绿绒慌忙摆手拒绝。
尝试一次就行了，叶绿绒怕再尝试，晚上做梦梦里都是知了猴，那可太惊悚了。
最后那盘知了猴平等的创击了桌上的每个人，谁也别想逃，谁也没逃掉。
牛连杰被哄着吃了个，喝了两杯啤酒还没压下去作祟的心理作用，忍不住抓心挠腮。
心里泛着难受，他倒苦水：“这简直就是上心理战。”
夜晚院里石榴花更红更艳丽，坐着的人聊得更欢更兴奋。张京昶受到张奶奶指使跑到菜架子旁，在里面摸索出几根黄瓜，在水下冲洗干净，摆到了桌子上，充当饭后水果。
叶绿绒吃着刚摘下来很润很爽口的黄瓜，看着围在桌子一圈的人。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这一时刻。
在铃木古城，在张奶奶这个花园似的院子里，一张桌子，六条马扎，笑声、闹声、世间一丝一毫的声音都在放大。
过去她不曾拥有，没曾想的，此刻身边的快乐、勇气、鲜活气，全都在这一晚上理所当然地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