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轻松了没几天,蒋淖又变得忙碌起来,临西市最近环保抓得更严,不止这些厂房,连街边小摊也管控着,像开启智斗,不止白天,晚上更甚。蒋淖睡眠更不规律了,以前还能赶早点,现在可好,干干停停通宵都成频繁事了。
叶绿绒也不知道怎了,最近也这样。一到晚上两人默契地跟约定好一样,自觉开展了一场没有奖品全靠自发开始的比赛,看谁熬夜熬得更厉害。
这天夜里,夜沉得浅,半遮半掩露出残月。
叶绿绒刚画完一幅素描,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转了转疲惫僵硬的后脖,揉了揉酸涩的手腕,低头一看,两只手都算不上干净,开了院子里的灯,便往外面走去。
打开水龙头,泛着冷气的水拂过手掌,凉飕飕的,脑子清醒了些,耳边传来大门外钥匙插进锁里的声音。
旋即,门从外面被打开,蒋淖走了进来,扭身关门时,与站在院子里的叶绿绒对视。
蒋淖今晚回来的早,先前防着检查,黑灯瞎火的,他停了一个多小时机器,干等着眼皮都掉了下来,厂房外还响着脚步声,于是他拔下插座,摁灭蚊香,干脆回来了。
他转身将门带上,看了眼地面,将黄桶从旁边拿过来放在下面接着水,“这么晚还在画?”
叶绿绒弯着腰,手在水流下冲洗着,有些累,声音恹恹的:“刚结束,来洗下手。”
“小淖哥,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她问。
“查的人紧着不走。”蒋淖无奈道。
叶绿绒也听说了些,还是没话找话,“最近查得这么紧吗?”
“嗯。”蒋淖也发愁,揉了揉太阳穴。
“过些日子应该会好点。”
叶绿绒洗干净了手,水挂在手上往下滴,慌乱用另只手去接,抬腿要往屋里走,蒋淖拽住了她,往她手心塞了张纸。
叶绿绒下意识接过来,愣了下说:“谢谢。”
“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个烧烤摊,不远,去不去?”蒋淖岔开双腿,抱臂,低眸看她。
叶绿绒用纸擦干净手,弯下身子,将溅到脚踝的水也擦了擦,湿掉的纸被捏在手里。
看了眼西屋里,想了想,抬头回了句:“也行。”
叶绿绒跑进屋里,将捏在手里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里,拿了件薄外套穿上,走之前不忘拿了包纸巾。
“走吧!”叶绿绒冲蒋淖喊了一声。
蒋淖说的不远就是下了古城桥旁边第二条巷子。这条巷子很破,地面坑坑洼洼,坑里还沉着脏水垃圾,路边电瓶车随地歪七扭八乱堆放着,两边的居民楼墙壁破败掉着墙皮,铁锈了的防盗窗上挂着几件衣服。
凌晨时刻,几家夜摊在电线杆上头挂着个超大电灯泡营着业。两人走到烧烤摊旁,银色烧烤架呼呼往外冒着烟,摊子周围放着几张银色铁桌子,几乎坐满了附近刚下工闲聊的人,时不时传出句句脏话玩笑,摊主老板热火朝天烤着,光着上半身,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眼睛被烟呛得眯着往后躲,摆在架子上的烤串滋滋冒油。
两人到的时候,刚好有一桌走了,老板娘帮人结了账匆忙赶过来收拾了桌子,抹布混着肥皂水几下擦过,铁桌子上残留着水渍,叶绿绒抽了张提前备好的纸又擦了遍,蒋淖拿来菜单放到两人中间。
两人没点很多,都是不怎么吃夜宵的人。烧烤店老板动作很麻利,没一会儿,冒着热气的烤串被放在两个小铁盘上端了上来。
叶绿绒从里面拿了串烤翅,看着卖相不错,咬了口确实味道很不错,果然开在巷子里还有这么多人光临,不是没有道理的。
蒋淖手上拿着两瓶雪碧朝这边走来,将常温那瓶打开递给叶绿绒,叶绿绒仰头喝了一口,雪碧气很足,入口的瞬间在口腔内炸开,她爽得眯眯眼,又往嘴里送串。
“小心签子。”蒋淖睇了她一眼嘱咐着,右手中指扣住易拉罐,食指、无名指抵住易拉罐瓶口,手腕用力往后一掰。
叶绿绒嚼着嘴里肉,看他动作。
叶绿绒想起前两天,她也是学着蒋淖这个样子想装一装,但她没天赋,只把环扣给掰断了下来。
蒋淖仰头喝了一口,从铁盘子里随便拿了一串,咬着。
叶绿绒摸了把嘴,比了个大拇指,“厉害呀!小淖哥,你是怎么一下子打开的。”
“什么?”
“就这个。”她晃了晃手上的雪碧,另一只手还不忘在空中学了下。
蒋淖冷冷掀眼,毫不犹豫直说问题根源:“你手指短,一只手恐怕不行。”
叶绿绒没料到这个原因,愣了下。
过了会儿,憋出一句:“我还就不信了!”伸出手在空中用力展了展,冲着蒋淖的手挑了下眉。
蒋淖笑她幼稚,伸出手掌摆在她面前。
空中两只一大一小的手掌隔空比弄了下。
过了会儿,叶绿绒讪讪收回了手,闷闷咬了口肉。
想了想很气,用力嚼着嘴里东西,愤愤控诉:“虽然是事实,但是你直接说出来,我不要面子的嘛!”
“我可是忍着长胖的罪恶感来陪你吃烧烤的。”怨气地用力拽下一块肉。
蒋淖直起身子,睇她一眼,“我的错咯。”
“行吧,你都这么说了,我就当陪陪你了呗。”好哄的不得了,她豪迈拽下一块肉。
蒋淖心里了然,不说话了,咬掉这串最后一块肉。
“天天画累吗?”他问。
叶绿绒捏着串的手在空中上下晃了晃,“还好吧,画的时候感觉不到,结束要休息了会有点。”
佐料被她晃下来散落在桌上,蒋淖捏着用过的纸往里弄了弄,避免沾到叶绿绒衣服上。
“是因为喜欢才学的?”他问。
“我小的时候学了很多特长,但很多都没坚持下来,只有画画是我一直到现在还在做的,这应该是喜欢吧。”叶绿绒歪头想,抿嘴挤了挤一侧脸颊,凹出一个窝窝。
蒋淖点头,仰头喝了口雪碧。
“那你呢?小淖哥,你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啊?”叶绿绒好奇地问。
从她认识蒋淖开始,好像就没见过他对什么事情感兴趣。
就好像无欲无求,什么都随便。
蒋淖咽下嘴里的东西,偏头看她,很缓慢眨了下眼睛,“还真没有。”
“啊?怎么可能啊?”叶绿绒不相信,瞪大双眼。
蒋淖脸色平静,扭过头吃着手上的串。
叶绿绒虽然没做过什么社会性调查问卷,但是在她潜意识里每个人都会有喜欢的事情做才对啊。
就像叶绿绒,抛开画画可以让她升学以外,她喜欢找一处安静之地画上一整天。因为在她认知里,人同处于一个世界,看同一处天空,踩同一片大地,东升西落,四季轮变,年轮一圈一圈,规律永恒不变,却又能创作出迥然不同的画作。
那是因为人各有审美和偏差,所看、所喜、所感,好与不好,皆出于自我灵魂。
这个自我欢喜的过程是很奇妙的。
叶绿绒有点不信,支着脑袋歪头试探性问了句:“真没有啊?”
蒋淖掀眼看了一眼她,用沉默回应。
叶绿绒哽了一下,嘴像是黏住一样。
“那有什么的,我给你想一个吧!”她眼睛一转,主意泉眼般往外冒。
蒋淖也想知道叶绿绒想了个什么,盯着她。
她挑了挑眉,勾了勾嘴角,“以后你就把看我画画当做一件喜欢的事情做吧。”
“这样在你找到你真正喜欢做的事情前,我每天都画画,不仅我画功提升了,你每天也有动力找寻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叶绿绒在胸前比了个二,“两全其美!”
蒋淖愣了下,看了她良久。
粲然一笑,“行,那我可当个事办了,你要好好画啊!叶绿绒同学。”
叶绿绒昂着下巴,拍拍胸脯,“那肯定的。”
蒋淖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将铁盘往她那推了推。
周围桌子慢慢变空,老板娘有些熬不住,跑后边趴在桌子上眯起了觉,只剩下一两个大灯泡挂在电线杆上还亮着,热闹降了噪。
叶绿绒吃完最后一串玉米粒,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蒋淖刚结账回来,顺手将放到马扎上面的外套递了过去,叶绿绒穿上,两人往外走。
突然,另一旁传来叫骂声。
醉汉拉扯着一位女生,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是刚才坐在他们隔一桌的那群人,女生手里掂着烧烤,应该刚才买的时候便被盯上了,这会要走了便追了上去。
“给我放手!”那女生用力甩着胳膊,冲那群醉汉喊了一声,声音颤成破浪线。
醉汉声音带着酒气,耍弄着黄腔,“你说放就放啊?!我说让你跟我回家,你听不听话啊?!”身后跟着戏笑。
声音不小,烧烤摊老板也注意到了,斜眼瞧着,手上动作不变,心里应该在衡量着,没有想现在出手的样子。
叶绿绒蹙眉,看着那边的动作,女生被拽着靠近,她倒吸了口气,腿不自觉向那边靠近,忍不住开口:“姐姐,你也来这买烧烤吗?哎呀,你说一声我们就帮你带回去了。”
蒋淖侧身看身旁的人,叶绿绒走了一大半,皱了下眉,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那女生也聪明,看了一眼叶绿绒,本来还有点担忧,又看到站在叶绿绒身后的蒋淖,赶忙抓住了她手腕,背后直冒汗,斜眼看了后面,装作正常接话:“我这不也刚看见你吗?”
叶绿绒笑盈盈,反握住女生的手腕,“那跟我们一起回去吧。”
“好啊。”女生求助性地看着她。
顺着力道想走,不料被紧抓着,女生心惊慌乱眨了眨眼睛。
身后醉汉不松手,握得更紧,醉醺醺地眼神上下扫着叶绿绒,“你谁啊?凭什么跟你走啊?!”
蒋淖从叶绿绒身后往前走了几步,没说废话,手压在醉汉的手上,一用力,对面哀嚎一声闪开手,叶绿绒趁机将女生拽回来。
“我草!!!”醉汉大骂一声。
蒋淖神色平淡,用另一只手拉着叶绿绒往回走。
三人刚走几步,醉汉便追了上来,借着酒劲喊:“我他妈让你们走了?”
叶绿绒猛地回头瞪他,将女生往她身后又拽了拽。蒋淖站在叶绿绒身前挡着说:“我们走了又能怎样?”
醉汉身后传来几声噗笑,丢了面子,一双猩红眼睛盯着他们。
站在不远处摊主老板眼看着不妙,赶忙小跑几步过来,陪着笑脸在面前,拉着醉汉搂住肩膀往后拦着,低声下气地说:“给弟弟一个面子,别在我摊前闹事,下次来给你打折。”
走得远了些,叶绿绒看不清,醉汉猛地回头瞪了一眼,昂着红脖子,跟着身旁的烧烤摊老板说了句话,远远听着像是句“看在弟的面上,哥不跟他们一般见识”。
……
拉着女生出了巷子口,叶绿绒不忘嘱咐让她给家里人打个电话或者换条路走,女生吓得红着眼眶,连忙道了谢,环抱着身体离开了。
看着人消失在视线中,叶绿绒松了口气。
旋即,身后一声冰得发冷的声音,“叶绿绒。”
一听,叶绿绒心脏惊成片状,绞着手指,不自然地扭身观察蒋淖表情。
刚才确实冲动了些。
“以后别这么冲动,太危险了,要是只有你一个人呢……”蒋淖板着脸。
“这不是有你在嘛,没有你我也不敢上前。”叶绿绒晃着蒋淖胳膊,不值钱地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蒋淖拿她没法,轻轻弹了下她的脑门。
叶绿绒扑扇着眼睫往后稍,捂住脑门。
“还挺勇敢。”头顶传来一计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