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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最后谁都没吃,叶绿绒将装着知了猴的小桶递给张奶奶后,张奶奶甚至还没来得及问油炸还是煎,人就一溜烟跑了。
蒋淖摸着黑在车间干完了最后一点货,赶在凌晨前将货全装上了车,干瘪的面包车瞬间变的胖乎乎,回了古城。
翌日清晨,叶绿绒早早爬起来,洗漱完就让蒋淖带着去了昨天那个地,路上顺道两人在早餐店吃了个早饭。
叶绿绒手拿着水桶,还没怎么醒神,哈欠连连。
蒋淖走在前头,将画板包靠在木椅边,回身从她手上拿过来水桶,走到湖边接了半桶放在叶绿绒脚边。
叶绿绒一屁股坐在木椅上,眼神呆滞,愣着盯着某处。
昨天晚上叶绿绒洗脸的时候,就觉得脸沙疼沙疼的,还泛着红色血丝,一看就是晒伤的前奏,脑袋“嗡”的一响,说什么今早也要爬起来。
蒋淖半蹲着靠近,在她脸前凑着打了个响指,叶绿绒缓慢抬头看他。
两人凑得其实不算近,但蒋淖身上的那股味道一个劲的钻进叶绿绒的鼻腔里,很清新、凉爽,让叶绿绒清醒了几分。
蒋淖说:“今天别画太久,太阳大了就回去,我中午可能回不来,我跟杰哥说一声让他来接你回去,行不?”
“你干嘛去啊?”她问。
“我去医院。”
叶绿绒“哦”了一声,上下扫量他一眼“你不舒服?”
“没有,我去看我爸。”他说。
叶绿绒点点头,没多问些什么,“我自己回去也行,别麻烦人了。”
蒋淖挑眉质疑:“你认全乎路了?”
叶绿绒尴尬低头,不吭声了。
“行啦,不麻烦的。”
叶绿绒颔首。
银色小面包车略显笨重的开在路上,车子老旧,没有空调,前后全开着车窗,风呼呼的往里灌,后头正正方方的货一件垒着一件塞满了一整个车厢,轮胎被压瘪了一半,像是在报废临界点徘徊,但事实上这辆车比蒋淖还要大。
身上衣服被风吹得鼓起个大包,风无情撒欢般打在蒋淖脸上,他眯了眯眼,睫毛用力在抵抗。
货送到了物流园,蒋淖站在一旁,看着工人把货一件件卸下来,车身明显松了口气,显得很轻盈。
他拿了单子,看了眼时间便往医院赶,摸着点走进去。
刺鼻的消毒水味窜进鼻腔里,蒋淖不可察觉的皱了皱鼻头。
他提前打了电话来,没让李沛买饭,手上掂着提前订好的饭菜,开了病房门,李沛一看见他就迎了上来。
蒋淖将饭菜盒递过李沛,熟练的找了凳子坐到蒋舒国身旁,“最近觉得怎么样了?”
他已经小一个月没来医院了,上次来的时候,蒋舒国说话还有点吭哧费劲,这次来已经好了许多了。
蒋舒国眼神略显呆滞,断断续续说:“挺好。”
李沛将饭菜摆到床上桌,笑着说:“你爸最近挺好的,能不用人帮着,下地走一小会了,应该就能出院了。”
蒋淖颔首,固执地说:“再多住会儿,养彻底了再出院。”
李沛愣了下,僵着手,眼神看了看蒋舒国,让他把话憋了回去。
这些小动作蒋淖当然没有瞧见。
蒋淖顺手拉过来床上桌,将筷子递到两人手上,“吃饭吧,爸,妈。”
李沛赶忙接过来,“好嘞!”
李沛只打开了一双,从旁边装餐具盒子里拿了个勺子递给蒋舒国。
蒋淖拿着筷子的手轻微颤了下。
三人各怀心事地吃了个沉默饭。
吃完后,蒋淖本想让李沛放那,等会他走的时候顺手带走,但是李沛非要这会收拾。
李沛笑着歪头:“垃圾放一会,那腐烂臭味就弄得满屋子是,又不远,就下边,几步路的事。”
他盯着李沛消失在病房门影。
病房里就剩父子两人。
蒋舒国躺在床上,有些不自然。
蒋淖从旁边桌子上拿了个苹果问他:“吃吗?”
蒋舒国摇头。
蒋淖颔首,咬了一口苹果,在心里斟酌了下开口:“爸,真没必要,您不用觉得愧疚我,前十几年您养我,后几十年我养您,我以为这些您能明白呢,这都是父子间应该的,您是我老子,现在您生病了,能治的更好些,省什么钱啊,我要同意了,您要现在这样出去,得多少人隔背后骂我啊,到时候让您听着了,也不舒服,咱好好做康复行吗?”
“您要真心里难受,有啥您就说出来,您这样,弄得谁都不自在,您说是吧?”说完便自顾自的吃起了苹果。
父子两人能不知道李沛非得这个时候出去倒垃圾干嘛吗?天天打电话说想见蒋淖的人,这会儿又见不着人了。
不知是不是做了手术的原因,蒋舒国老了很多,眼尾褶皱堆着几层,下垂眼尾湿红,本就说话吭哧,一着急更乱套了,“是爸爸没担当,我对不起你,让你一个人收拾这一栏摊子事。”
蒋舒国说完最后一个字,蒋淖啃完最后一口。
扬手扔进垃圾桶里。
啪嗒一声。
他擦擦嘴,真诚抬头与蒋舒国对视,“行,我原谅你了。”
蒋淖从头到尾压根没计较过这些,他姓蒋,流着蒋家的血,蒋家有福时他享着,蒋家有难时他也得担着。
但要是这样,蒋舒国心理上能很好受点,那蒋淖原谅他了。
蒋舒国哽着一口气,情绪有些激动,话越着急越说不清楚,“爸就是觉得没让你做想……”
蒋淖猛得开口打断:“爸。”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你能好起来。”
蒋舒国愣住。蒋淖侧脸看了眼窗户,阳光通亮,透过窗户,照了一室温暖,却又在距离他们几步远地方戛然而止。
叶绿绒昨晚说他是幸运的。
蒋淖全当做是一句氛围到了便脱口而出的话。
但他想明白了,他就是幸运的。
家遭变故,父母仍在身旁,他也不缺从头再来的勇气。
人这一辈子走再远的路,爬再高的山,看再宽的天,赏再美的景,有从头再来的勇气,终究不过靠着四个字,落叶归根,根在其家,家在,人才永远有动力再出发。
“您不总说老了要带我妈去旅游吗?我努努力,您也努努力,别失约啊,老头。”蒋淖打趣地拍了下蒋舒国的腿。
蒋舒国眨了眨泛红的眼眶,哽了一下:“好。”
“孟家那孩子还有来找过你吗?”
蒋淖抬头,眉眼严肃。
“爸,上次我们闹到警察局去了。”
蒋舒国愣了一下。
“我知道您重情重义,我看在孟叔的面上已经忍让他了,可他一再蹬鼻子上脸,孟叔没了,谁都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但抛开情义,合同上白纸黑字判了谁的责任,谁就要负责,您说让我不过多追究他的责任,我最后也只是抹了他的账,他可倒好倒打一耙找上门来,闹得鸡犬不鸣,我说过该我们家还的我会还,但不该的谁也别想让我还。”
“他以后再来,您仗着昔日情义,我可没有。”
蒋淖没跟蒋舒国说孟华刚翻蒋家门的事情,丢的东西其实都不贵重,蒋淖没说了也是怕蒋舒国心里边难受慌,当初蒋淖给孟华刚那十万就是不想让蒋舒国觉得亏欠他。
可这世上最难办的事情能离了钱也离不开钱。
蒋舒国眼角洇出滴泪,嘴唇微微颤抖,“你孟叔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停顿了下,没再接着说。
两人没聊多久。蒋淖出了病房,在门口正巧对上李沛。
蒋淖让开门,神情淡然,“妈,快进去吧,我过几天再来。”
李沛顿了下,赶忙点头,“好,你也别太累了,要好好吃饭。”
蒋淖点头,错身离开。
李沛望着蒋淖走掉的背影眼眶洇出一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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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淖没着急走掉,将最近的费用缴完。出了医院,坐上了车。
晒了两个多小时,面包车内不通气,热气冲着人脸面扑过来,火辣辣的往他胳膊上烧,连座椅、方向盘都烫得慌。蒋淖蹙眉,摇下来四扇车窗。
将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牛连杰在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
牛连杰:接到了,放心吧。
他回复完牛连杰的消息,给叶绿绒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就被接通,叶绿绒声音顺着听筒传进蒋淖的耳里。
“小淖哥?”她试探性喊了一声。
蒋淖嘴角悄悄勾起来,“你干什么呢?”
叶绿绒声音很闷很幽远,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接电话。
叶绿绒正弄着手上画框,中午跟着牛连杰回来的时候,和昨天一样,路过了牛连杰的店铺,她脑里刚好闪出这副画,说是送给蒋淖的礼物,却连个像样的画框都没,所以当即从牛连杰店铺里扛了个出来。
叶绿绒用湿巾擦了擦画框玻璃面,空气闷热,上面一层水渍很快消失,她冲着电话那头解释道:“我在杰哥店铺买了个画框,刚弄好,你就打来电话了。”
蒋淖没开动发动机,就坐在车上,车门大开着,车内热潮因他而被挤出去,身子靠着椅背上,手指转了转挂在后视镜上的出入平安符,“怎么想起来买画框了。”
“我不是送你了幅画吗?但我觉得它没什么礼物的样,得好好装饰一下,毕竟是礼物,不能寒碜。”
蒋淖低声笑了下,“谁教你的,还不寒碜?”
叶绿绒轻“哼”了一声,“我还是懂这些人情世故的!”
“在我这没有人情世故,再说那都是不熟的人才讲究。”他说。
叶绿绒“啊”了一声,“那我再跟杰哥退回去吗?”
“你花多少钱买的?”
“二百。”
蒋淖皱眉,这牛连杰几个月不开单,合着就专坑认识的人。
“啧,他坑你还真不眨眼。”
“他说这不是一般的木框,是……什么来着,我不记得了,他说了好大一串,反正就是好的意思。”她说。
蒋淖一个白眼差点没翻上天,咬牙用力说:“最多二十!”
“啊?!真的假的?”声音蔫蔫的。
“他咋这样啊,亏我这么相信他。”叶绿绒气愤地说。
蒋淖挑眉勾了勾笑,“砰”的一声用力关上了车门,拉过安全带,对着电话里的叶绿绒说:“等着,小淖哥帮你讨回来。”
一盘炸知了猴摆在桌上。
绒绒一脸嫌弃,推远了点,摆手:我不喜欢吃。
小淖哥冷着脸:我也不喜欢吃。
两人双双扭头。
柒柒苦笑:……
柒柒笑不出来:我也不喜欢吃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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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