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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木古城一到了下午,便进入了独属于它的黄调时刻,昏黄色余晖倒映在湖面上,微风拂过,湖面泛起涟漪,像一幅活灵活现的油画。
叶绿绒最后一笔,“扑通”一声,水不小心溅出桶,弄到了外面的石板上,她习惯往后扬脖,伸展身子,舒坦着长呼一口气。
这个时间段,是古城人流量最多的时候。湖边摆着几架摄像机正准备捕捉最美落日,街上大大小小的摊子支起来架子,摆上卖货,白色大喇叭循环播放着叫卖声,你一言我一语吸引着游客,吵得树上刚落脚的麻雀紧忙又飞走了,三五个淘气包小孩,一会抬头在树上找褪去的蝉壳,一会低头在草丛里逮马扎。
裤兜里传来震动,叶绿绒打开手机,蒋淖已经回复了她的消息。
蒋淖:我到停车场了,你收拾一下。
叶绿绒将手机收起来,麻溜收拾着被她弄得很乱的画具,画笔、调色板全都塞在水桶里,美纹胶撕下来,画还没干放在一旁,板子收进包里,最后擦了擦弄脏的地方。
抬头便看到往这边走来的蒋淖。
他手上拿着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棉花糖,外面包着白色透明袋子,里面棉花糖是粉色,远远看过去,像蒋淖牵着云朵一样。
叶绿绒眸底浮现出一抹笑意,“给我买的?”
蒋淖看她,打趣:“不然给张奶奶买的?”
叶绿绒笑着接过来,“怎么给我买这个了?”
她的手上全是染料,一时打不开,凑着鼻子靠近,嗅了嗅。
蒋淖顺手帮她把白色袋子的结打开,摘下来,没等他说话,旁边的小朋友率先开口。
小朋友指着叶绿绒手上拿着的棉花糖,拽了拽身旁妈妈的衣角,“妈妈,我也想要棉花糖。”
那小孩妈妈蹲下来解释:“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哦,姐姐画了很漂亮的画,你今天认真写完作业,妈妈也给你买。”
“妈妈,回家,回家写作业。”小孩急的手攥的更紧了,扯着他妈妈往家的方向拽。
叶绿绒咬了口棉花糖,唇上沾上糖霜,亮晶晶的,歪头,挑着眉看蒋淖,拉长声音戏谑地说:“哦——”
“听话的小孩有糖吃——”
“我知道啦。”
蒋淖面不改色的走到木椅,将她收拾好的画板包揽到肩上,又一手拿着水桶和伞一手拿着垃圾,走到垃圾桶扔了进去。
叶绿绒将放在木椅上的画拿起来,小跑几步跟上。
他们没从集市街主街走,而是选了另一条人少的小路走,这条街全是一些当地的特产店,除了特意来买的,很少会有人会拐进来看。
在路过一家装修很像书店门面时,叶绿绒没忍住多看了一眼,走近才发现这居然是一家画廊。
“小淖哥。”
蒋淖停住脚步,叶绿绒闻声跟着看过去。
画廊推拉门从里被打开,一位编着满头垄沟辫帅气男人走了出来,男人长相本就偏痞帅,再加上左边断眉,给这张脸增加了一点凶样。
叶绿绒双眸放大,惊叹这人骨相真好。
牛连杰走下台阶,拍了拍蒋淖左胳膊,戏谑道:“这天天都住古城里,我都见不着你面了,今个可让我逮住了。”
他目光扫到蒋淖背着的东西,疑惑了一下,“背的什么玩意……”看到是画具,先是不可置信挑眉看蒋淖,随后又挑眉坏笑:“小淖哥,你最近研究艺术呢?!”
“稀奇啊!画什么狗……咳,画的咋样?”
牛连杰哽了一下,眸底却萦绕着一丝莫名幸灾乐祸。
叶绿绒看着,觉得他这幅样子像极了每次许玉珏准备嘲笑开喷时候的样子。
蒋淖斜眼看他,没说话。
叶绿绒看这人有点凶,不自觉往旁边走了一步,离蒋淖更近了点。
这一下可好,牛连杰一眼逮住了叶绿绒,弯腰挥手,笑着打了个招呼:“你好啊,小美女。”眼尖的一眼就看到了叶绿绒拿在手上的画,支着眼睛看,“哎呦呦,这小淖哥画的啊?这我得看看画的……”
他双眸瞪大,浮现出不可置信,连续审视了三次,咬牙切齿,拉出一句:“呵,画的还挺好!”
叶绿绒站在他旁边,都能听到他牙“咯吱咯吱”响的声音,不易观察又往旁边稍了一步。
蒋淖偏身挡在叶绿绒身前,“杰哥,行啦,别嫉妒啦,这不是我画的。”偏头指了指叶绿绒,“人小姑娘画的。”
牛连杰快咬碎的牙保住了,深吸口气,畅快呼出来,瞪瞪眼,撇嘴说:“我能看不出来那不是你画的吗?!”
“你能有那艺术细胞。”小声嘀咕两句,手不易察觉间拍拍自己小心脏。
牛连杰没有艺术头脑,但有一颗艺术心,年轻时心比天高,一句“这叫艺术!”卯足劲栽进去了,但他虽开着画廊,其实也就是个卖画具的,里面的画大多是他自己买来,装装面子的。
那时候蒋淖还小,年少无知,和张京昶两人一不小心伤了人“自尊心”,在牛连杰一幅画面前“指指点点”。
一个非说是癞蛤蟆,另一个犟筋非说是青蛙,但他妈他画的是金蟾!
就这事儿,牛连杰耿耿于怀这么多年,去年自己外甥女跟那张京昶谈了,张京昶伏低做小几天,这才好好出了口恶气,但怎么想他都还是亏!
牛连杰比了个大拇指,笑嘻嘻看叶绿绒,“一看就是我们搞艺术的,漂亮!”一句话,顺带夸了自己。
“以后没事来杰哥画廊玩哈!想要什么随便拿,都记蒋淖头上。”
叶绿绒愣了一下,“嗯。”
牛连杰目光转到蒋淖,冷冷问了句:“张京昶还没回来呢?”
蒋淖摇头:“没,他说参加个比赛,差不多月底回来。”
牛连杰不高兴撇撇嘴:“他不回来,我家小孩也不回来。”
“算了,女大不中留,害,都不想我这个舅舅了。”
蒋淖调侃一句:“小的时候也没想啊。”
牛连杰翻了个白眼,被这三孩子气久了,他都免疫了,咬咬牙“以后还是不要见着面了。”
“等他们回来一起吃个饭,也带上这个小美女。”牛连杰看了看叶绿绒。
蒋淖想了想,偏下头,“行,我们同龄人倒没什么,看人想不想跟你吃饭吧。”
牛连杰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
臭小子,嘴真他妈毒。
没再多聊,蒋淖带着叶绿绒走了。
叶绿绒拐了个弯,直到看不到店了,才呼了口气,“小淖哥。”
蒋淖回头看她,听到她喊的称呼,挑了挑眉。
“你这个朋友画画好厉害啊,我刚才偷偷看了,他收不收学生啊?”脸上爬上犹豫,“算了……他有点凶,我害怕。”
蒋淖笑了,要是让牛连杰知道了,他得得意的笑三天三夜,但蒋淖没打算让他笑。
“他那画是买的。”
“买的?”叶绿绒问。
“昂,他以前画癞蛤蟆非说是金蟾,还不让人说,记恨了好久。”
“别让他教坏了你。”
“啊……哦。”叶绿绒浮想了一下,弯唇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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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今晚没去张奶奶家吃饭,蒋淖上集市街买了点菜,简单做了两个菜,两人支着桌子在院子里吃完了这顿晚饭。
蒋淖刚洗完碗,叶绿绒拿着手电筒和小桶从西屋走了出来。
事情的起因是,叶绿绒有次陪张奶奶去集市街买菜,看到有人在街边摆着大红盆,里面放着水,定睛一看水里全是虫子。后来她知道那是知了猴,古城里很多,晚上很多人饭后消食便是去逮知了猴,叶绿绒觉得很新奇,跟张奶奶连着几晚上都去,但太高了的,两人够不到,近的也都是没人摘的壳子,所以总是空空而归。
蒋淖擦了擦手,扭头对上叶绿绒兴奋到亮起来的眼睛。
“逮个知了猴,这么兴奋?”蒋淖打趣问。
叶绿绒这几天正上头,用力点点头,“嗯,好玩啊。”
蒋淖勾勾唇。
这个时间段出来找,已经算晚的了,前面个个拿着超大号黑色手电筒,开了开关放眼几条路都能照亮,更别说逮知了猴了,不说片甲不留,有也只剩下知了猴褪的壳子了。
蒋淖看着身前带路的叶绿绒,总算知道两人为什么每次都是空手而归了。
他叫住叶绿绒继续往前走的步伐,两人没去人多的那群树林下,而是去的湖边,这边树分散,知了猴叫声也因不密集而不响,所以来的人很少。
叶绿绒拿着手电筒在树上照来照去,仰着脖子使劲瞧,也不嫌脖子酸。
蒋淖拿着小桶站在后边看,看了一会,走过去,握住叶绿绒拿着手电筒的那只手往旁边撇了一下,定睛一看,没说话,从旁边掰下来树枝,伸长胳膊一打。
“咕噜”一声,滚到了叶绿绒脚下,蒋淖捏着知了猴凑到叶绿绒面前,猛得直面一击,吓得叶绿绒往后闪躲了下。
蒋淖将它扔进了小桶里,连带着塞到了叶绿绒手上,将手电筒拿在自己手里。
叶绿绒小心翼翼低头看。
没一会儿,小桶里装了有十几只了。
蒋淖扭头看抱着桶的叶绿绒,“这些够一盘了,让张奶奶明天炸给你吃。”
叶绿绒没打算吃,就是想捉着玩,真让她吃,她也不敢。
僵硬咧嘴笑了下,她硬着头皮说:“行。”
蒋淖看透不说,使着坏,“明天我看着你吃,多吃点哈,营养高。”
叶绿绒麻在了原地,看出了蒋淖使坏,“都是你逮的,你也多吃点吧。”
蒋淖摇头,“我不喜欢吃这个。”
“我也不喜欢。”叶绿绒低声说。
蒋淖没再逗她,将小桶拿过来,拎在手上。
两人坐在木椅上,小桶被蒋淖放到了脚边,里面不断传来“吱吱”叫声。
今晚月亮是弯月,像天裂开了一条缝隙。
叶绿绒伸着腿,脚尖左右摆动,她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用手比着。
“你等会还要去车间吗?”叶绿绒问。
蒋淖支起手臂放在脑后,“嗯”了一声,又说:“今天会回来的早,快忙完了。”
这一批货虽然不算多,本来能早点交货,但中间出了点小岔劈,也是前前后后熬了有小半个月,总算能松口气了。
叶绿绒嘴角弯起了个弧度。
突然,视线扫过一个荧光色小点,叶绿绒瞪大双眼,紧盯了一会,才猛然拍了拍身旁的蒋淖,声音带着点兴奋,“是萤火虫吗?”
蒋淖顺着看过去,“是的。”
叶绿绒回头看他,兴奋的直拍他手臂,“哇,居然还有萤火虫!我跟张奶奶出来就一次都没见过!”
“蒋淖,你怎么那么幸运啊!”叶绿绒嘴角荡开的弧度更大了。
蒋淖斜眼看她。
叶绿绒快速扭回头,双手合十,在心里许完愿望,回头看蒋淖。
“你也许一个啊!万一灵了呢。”
小时候萤火虫更多,蒋淖都数不清见过多少次了,调皮的时候还捉过萤火虫呢,那时候他也和叶绿绒一样,看见萤火虫就许一次愿望,也不知道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一次也没成真过。
长大后,他就明白了,这都是骗小孩玩的。
叶绿绒盯着蒋淖的眼睛很亮,让他不忍拒绝。
算了,就当陪小孩玩了。
蒋淖在叶绿绒的注视下,双手合十。
他没有愿望。
所以——
就让叶绿绒的愿望成真吧。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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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