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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绿绒趴在院门边往里面瞧,没看到人,小碎步紧跟着,一溜烟儿的时间,人已经蹲在那西瓜苗地前了。
屈起中指在三四个西瓜上敲了敲,耳朵动了动,停顿一下,又敲了下,清脆有力,扭头冲着正厅喊:“张奶奶,这个熟了!”
张奶奶看不见人,声却飘了出来,“绒绒啊,那你摘下来,放池塘泡会儿,凉了再吃。”
“好!”叶绿绒应声。
她从旁边菜筐子里拿出剪刀,麻溜的将西瓜摘下来,抱着走到另一边,手呼啦一下把鱼撵开,放到了池塘里,拍拍手又转身站在菜架子前左歪歪头,右歪歪头,没一会儿,手上就多了几根黄瓜、豆角。
这几天,叶绿绒没少“祸害”张奶奶这菜架子,简直就像是化身成了“菜架子警察”,专逮着这些“熟人”作案。
张奶奶老大会儿没听见个声,手支开门帘,就看着叶绿绒撅着屁股,弯着腰在那菜架子前,冲着那身影喊了一声:“哎呦,你这孩子,这么热的天你凑那菜架子干啥呀,赶紧进来。”
叶绿绒正沉浸在其中,眼一尖,手一掐,一把手掂量着,行,够中午炒一顿的了,便顺手放在旁边菜筐子里。
“知道啦!”扯着嗓子应了一声。
她跑到水龙头下洗了手,手上还滴着水,她以跑八百米的速度躲着阳光进了正厅,一路上留下两条水滴路,没一会就又被晒干了。
张奶奶可逮着她了,她刚进门,手上便被塞着两张纸。
叶绿绒笑嘻嘻的接过来,赶紧擦干了手,把擦手的纸扔到了垃圾桶里。
往里走着,顺手将风扇按了定头,往那竹编躺椅上一坐,叶绿绒轻喘着气,捏起衣领,让风顺着衣领吹进来,凉飕飕的,脸上晒得潮红散去了些,舒服的她眯了眯眼睛。
张奶奶一个箭步上前按了下风扇按钮,长手伸过去“啪”的一下拍在叶绿绒手臂上,气的咬牙,“你这孩子,对着吹,你想中风啊!”
叶绿绒吐了吐舌头,讪讪捂住胳膊,身子往后躲,“哎呀哎呀,下次不敢了。”
“张奶奶,您下手轻点啊,都给我拍红了。”
张奶奶斜眼瞧,一看还真有点红,老太太也好面子,心疼了也还装装样子,哼声:“谁让你对着风扇吹了?!”
叶绿绒赶紧起身,将张奶奶按在竹编躺椅上,“好好好,我知道了。”
她斜眼瞧了下张奶奶的小表情,哼声来了句:“我想吃豆角焖面了。”
张奶奶听到这话,抬眼瞥她一眼,偏脸哼了声,就知道她往那菜架子上一去准没好事。
“你后背好全了吗?”张奶奶问。
“好了,好的不能再好了,要是能再吃个张奶奶的焖面好的更快了。”叶绿绒扭身就要掀给张奶奶看。
“哎呀,要死啊!”她手被张奶奶摁住。
叶绿绒一副笑嘻嘻的样看着张奶奶,手被张奶奶握住,张奶奶也拿她没办法,摇头偏笑。
叶绿绒也不知道是老人家都这样嘛,她以前喜欢外婆,现在也很喜欢张奶奶。
她很享受这种被长辈宠爱着的感觉,上一个是她已经去世了的外婆,叶家家教严,允许叶绿绒做的事情还没有不允许的事情多,她从小便被规划好了一切,在外人看来这很幸福,可只有叶绿绒知道,无欲无求的滋味。
她小的时候,最开心的就是过寒暑假,因为其中有一周,她会被同意与外婆见面,外婆会拎着大包小包从临西坐车到溪泉看她,那是叶绿绒为数不多可以停下脚步喘口气,放纵一下自己的时间。
外婆会给她做焖面,无关营养;会陪她一起看一本故事书,无关对她的成绩有没有帮助;会带她去菜市场,无关浪不浪费时间。只要在外婆面前,叶绿绒就是一个可以耍赖皮可以闹脾气的孩子,是可以躲在身后的,而不是一直被推在前面走,身后满是自以为鼓励的声音“家里给你托着。”
去年常荞安带着叶绿绒搬出去,还将外婆从临西接到溪泉的照顾,叶绿绒是很开心的,可随之而来的是,外婆病重,陪着叶绿绒过完了最后一个年,永远离开了她。
她短暂幸福的孩子气也仿佛从此消失了。
张奶奶弯着眼眸,摸了摸叶绿绒的脑袋,“行,给绒绒做豆角焖面吃!”
“去喊蒋淖。”她又嘱咐一句。
叶绿绒帮张奶奶洗了豆角,又坐着吹了会儿风扇,看了眼时间才溜回了隔壁院子,刚迈进去,便看到蒋淖蹲在水龙头下面冲脸,她眨眨眼,悄咪咪走过去,拍了下蒋淖的右肩膀,又迅速躲到另一边准备扮个鬼脸。
没想到,蒋淖这人不按套路出牌,手带着水往左边一撒,弄了叶绿绒一脸水滴。
她迟钝地摸了一把脸上的水滴,甩了甩手,双眸瞪大,“你怎么知道……”
蒋淖脸上的水顺着往下滴,短袖前面湿了一片,他又甩了甩头发上沾到的水,水滴飞溅,弄到了叶绿绒的短袖上,洇开一片水渍。
叶绿绒僵着脖子往下看,猛得抬头对上蒋淖的眼睛。
“你耍赖,你肯定刚才偷偷看到我了!”
蒋淖从旁边拿了个黄色桶放在水龙头下面接着水,应着她,“我没有。”
“不可能!”
“愿赌服输,别耍赖。”蒋淖挑眉看她。
“我……”叶绿绒气的鼓起腮帮子,攥着的手用力,视线往下面扫了一眼,手快速在水龙头下面抓了把水,冲着蒋淖的脸撒,撒完一溜烟跑到了院门口,“我就耍赖!”
蒋淖闭上眼睛,甩了甩脸上的水,勾唇笑了下。
“张奶奶做了焖面!”跑到门口的人又扭头喊了一声,然后再次头也不回的跑到隔壁了。
蒋淖又抹了一把脸,将水龙头关上,又将装了小半桶水的黄桶掂到了门台上。
吃完饭后,蒋淖推着张奶奶去睡午觉,自己则蹲在水龙头下面洗碗,叶绿绒在不远处坐在小马扎上玩着手机等他一起回去。
蒋淖被晒的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太阳,瞧着叶绿绒低着脑袋,用手掌挡着太阳,“你先回去,在这晒着不热啊。”
叶绿绒听到声音,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到蒋淖身上,眼睛被太阳照得眯起来,“还好,晒晒太阳挺舒服的。”
“我得等你啊,不是说好了嘛。”
叶绿绒的画室在这个暑期组织了一个月的写生,好巧不巧其中来的一个地方就是在铃木古城,当时画室让填写意愿单的时候,叶绿绒没选择跟着画室一起,一是她自己嫌折腾不想坐大巴车往南边去,二是她自己也有私心想在铃木古城多待上一段时间,所以这近一个月的写生,她都只在铃木古城。
这几天画室老师每天都要问上叶绿绒几次,叶绿绒已经欠了好多作业了,昨晚才问了蒋淖打听着铃木古城这边写生的地点,蒋淖了解后就答应了说明天带她去。
蒋淖将沾着泡沫的手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那你在屋里等不也行。”
叶绿绒歪头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你嫌我在这烦?”
蒋淖眨眨眼,没反驳,也没承认。
叶绿绒瞪他一眼,起身往屋里走,走了一半扭过身来,“我等你,不过是想让你一会儿帮我搬画具而已!”说完,迈着大步往屋里走,脚踩的用力,地当当的响。
蒋淖无辜的眨眼,手上动作加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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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绿绒清点了下自己的画具,将它们全都塞进画板包里,点点头觉得差不多了,便冲着站在门口的蒋淖喊了一声。
“蒋淖。”
蒋淖手里握着手机,低垂着眼帘,睫毛在光照下一根一根的,回完手头上的消息,听到叶绿绒的声音,侧过去看她,边收手机边往这边走。
“就这些?”蒋淖抬眸看她,手拽着那画板包带往身上带。
叶绿绒则掂着小水桶,里面装着满满的东西,冲他点头。
蒋淖颔首,背着背包出了门,没走几步,又转回来。
叶绿绒看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蒋淖从门台上的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把遮阳伞,拿在手上撑开,冲着叶绿绒说:“拿个伞遮阳。”
叶绿绒眼睫颤了颤,跟在蒋淖的身旁。
伞不大,罩不全两个人,但叶绿绒却一点阳光没晒到。
两人是从集市街穿过去的,这会人不多,整个街道和阳光正盛的太阳比起来懒洋洋的。
没走多久,便到了铃木大桥,顺着旁边的石阶走了下来,下面是湖岸,岸边种着一排柳树,轻微飘动着枝条,遮住了照在岸边的太阳,落下一片树荫,两个大爷支着椅子坐在岸边,手上拿着钓鱼竿,眼睛往后仰眯着眼睛,也不知道睡着没有,反正旁边放着的桶里一条鱼也没有。
柳树下草地,一家三口盘腿而坐着玩闹,周边摆着一片零食,他们往里走了,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停下来。
蒋淖将背着的画板包放到了岸边木椅上,叶绿绒新奇,几步走过去凑到湖边往下瞧,还没看到,胳膊便被蒋淖拽住。
“别凑那么近,掉下去咯。”蒋淖说完,松开了手。
叶绿绒往后退了一步,“哦”了一声。
叶绿绒觉得这块的景色不错,拿出手机找了角度拍了几张发给常荞安,常荞安看到后抽空回了一句好好画。
叶绿绒淡淡的收起手机。
蒋淖接过来叶绿绒拿出来的画板,替她支好,放好。
叶绿绒挑眉,拍了拍蒋淖的肩膀,夸奖式的说了句:“真贤惠。”
蒋淖没理会她,双手撑在旁边的石台上,手臂用力,脚一蹬,直着身子上去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走到石道对面的小超市买了两瓶水出来。
叶绿绒扭头看过去,蒋淖从石台上蹦下来,坐回到了木椅上,将手上水拧开递给叶绿绒。
他仰头喝了一口,低头看了一眼叶绿绒的小水桶,问了句:“要接水吗?”
叶绿绒喝了一小口,点头。
她刚才就是想凑到湖边去看看水面低不低,“等下去湖里弄半桶就行。”
蒋淖颔首,拧紧瓶盖,将水瓶放在脚边,掂着小水桶走到湖边,蹲下来接了半桶回来,放到了叶绿绒脚边,直起身来问她:“够吗?”
叶绿绒低眸看了眼,“够了。”
蒋淖将水瓶剩下的最后一点喝完,拿着水瓶,“你画吧,有事跟我发消息。”
“行。”叶绿绒说。
“画完了也跟我发消息,我来接你。”
“好。”
蒋淖转身走了,路过垃圾桶的时候,将空水瓶捏扁扔进去。
叶绿绒看着蒋淖离开的背影,这几天她已经对蒋淖的行程很了解了,她知道这个时间段蒋淖要去买货。
她起初不明白为什么蒋淖总是白天补觉晚上忙着赶货,直到有次她从张奶奶口中得知了原因。
这一年临西环保工作抓的紧,一律不准周边企业开机器做工,逮住了就没收、罚款,但是开不了机器就没饭吃,这可苦了临西周边的企业,最后也是没办法了,车间白天机器一点不敢动,只能晚上偷偷拉着灯锁住门干几个小时。
蒋淖的面包车就停在铃木大桥旁边的停车场,他没走几步便到了。拉开车门坐上去,“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伸手拿过来木板夹上的型号清单,看了一眼,打火踩离合挂挡一气呵成。
他一言不发地将前隔板拉下来挡住照眼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