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梅晓院当时在时空中的那个表现,疯疯癫癫,嘴里高叫着什么“毕业了,解放了”,再结合现在所收集到的信息,岳花林不由得猜测到了一个新的可能性。
梅晓院在那个时空,属于顶级高中生,做题跟玩似的,哪会存在什么毕业困扰?
他所说的毕业根本就不是高中毕业,而是现在所面临的硕士毕业,梅晓院也是穿越过去的!
眼下正值各个学校的论文答辩阶段,延毕一年对于一个硕士而言,堪比天塌,遑论两年。梅晓院怕不是死都想抓住今年的答辩机会以顺利毕业,他在那个时空,应该是借助时空优势,顺利抓住了刘振庆的什么把柄,这把柄足以威胁刘振庆放他毕业,所以他才那么兴奋,兴奋到了癫狂的程度。
至于他变相讹来的那台电脑,八成就是用来写毕业论文的!虽然那个时空的东西无法带回现实时空,但以梅晓院的记忆力,那边先写一份,大致背下来,回来再誊一份,这样可以大大缩短回来再动笔的时间,也能确保自己赶上没剩几天的答辩。
纵使自己活得一地鸡毛,岳花林仍然会对身边之人的不幸报以恻隐。梅晓院活到现在最骄傲的事就是读书,唯一的信念也是读书,到头来,此等光耀门楣之事却因为一场荒谬的延毕,反成了他的污点。
想到这,岳花林又想到了赵家兄妹,赵家飞工地上挣钱托举,赵菲菲拼命读书,本来全家指望着赵菲菲能挣大钱,结果不但工作都不好找,这学历还反倒成了“孔乙己脱不下的长衫”。
岳花林叹息了一声,只觉得“生而为人,着实艰难”,低丧的情绪压得她有些郁闷,她想了很久,还是打了叶宜宁的电话。
“宜宁,有时间聚聚吗?”
*
好久都没见叶宜宁,两人本打算约在一个饭店见面,最终还是约在了敬老院。最近大学生都在准备期末考试,没人来做志愿活动,直接导致敬老院工作量过饱和,正巧岳花林撞上了这个档期,便当仁不让地被叶宜宁拉来干活了。
岳花林倒也挺喜欢在敬老院里干干活,毕竟做志愿活动,践行的是一种“帮助别人,快乐自己”的原则,她像之前一样楼上楼下给老人们送饭,某一瞬间会恍惚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从前刚被裁那会儿,那时候她天天来敬老院,混在大学生堆里,死乞白赖地跟着一起干活,顺便蹭敬老院一顿免费的饭。
这等日子过去了快有一年了,这一年说来也是传奇,豪宅住过,垃圾也捡过,总的来说人生还是要回归本心,而她的本心是……
岳花林一摸心脏,那里安稳异常,没有任何焦虑。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岳花林伸长了脖子,朝阳台下面看去,那辆好久不见但又很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楼下,紧跟着车上便下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这画面完美复刻,顿时击中了岳花林某段记忆,现实与回忆交错了一会儿,岳花林这才想到,敬老院的楼上,好像还住着一个老教授。
骆源又来看那位老教授了?
她蹑手蹑脚地跟了上去,发现顶楼的那个房间居然还要密码锁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里面传出了巨大的异味,两个工作人员像是从魔窟里逃了出来,他们捂着鼻子,慌张地对骆源道:
“骆总,我们一直联系不上您,敬老院这里不让冰棺进来,怕造成恐慌,我们也不敢偷偷拖去火化,只能用空调冷风吹着……”
冰棺?
岳花林都忘记了自己这会儿是在偷看,直接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房间内,老教授的尸体已经严重变形,渗出的汁水淌了一地,一双眼随着眼皮凹陷下去,整个尸身仿若泡发的萝卜,白得胜过旁边的墙壁。
骆源早就知道她躲在角落里,只是没想到她就这样直接过来了,他连忙将她朝身后一拉,企图为她挡去面前不适的画面。
“你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不悦,眼神中划过一丝担心。
“他……”岳花林指着那具尸体,随即又觉得这样不礼貌,收回了手指,她又继续道,“是死了很久?”
骆源平时刀口舔血,见惯了这种残碎的**凡胎,坐这种东西旁边吃饭都不带犯怵的,但同时他也清楚,自己虽然不怕,小姑娘会怕,若是骆清在这,怕不是整栋楼都要被她的尖叫震塌。
岳花林不怕。
她不光不怕,还非常坦然地走了进去,瞄了那尸体几眼,左看右看,甚至想上手触碰一下,最终,岳花林确认自己实在没有验尸的本事,啥都看不出来,只能原路退了回来:“要不要报警?”
这种反应让骆源诧异:“你不害怕?”
岳花林悻悻地来了一句:“死人哪有活人可怕。”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是一呆,遥想岳花林曾经怕骆源也怕得要命,私下里咒他死咒了好几回,毕竟那个往生灯可能现在还在河上飘着呢。
骆源将岳花林拉远了一些,楼道口风大,气味也就小了点,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神色如常道:“我安排了工作人员一直看着他,他是猝死的,不涉及到刑事案件,不用报警。”
一听这话,岳花林忍不住抬头,反问道:“你的工作人员靠谱吗?”
西北的那个司机就是前车之鉴。
骆源:……
自从这姑娘跟着自己穿越了一次,专门说些戳他面子的话。
骆源:“这些很牢靠。”
岳花林了然地点点头,这头点得极为自然,搞得不知情的人以为对面的男人在低头跟她汇报工作,没等骆源对她这种说话方式表示不满,岳花林又继续问道:“这就是梅晓院的小导师?”
能让骆源这会儿特地抽出时间来看的老教授,除了一直关注的梅晓院导师,还能有谁。
骆源不想让她知晓这件事太多,但她的强大的直觉却让他不得不承认:“嗯,他是梅晓院的小导师……”
岳花林:“你早就开始在调查时空跳跃的事了?”
骆源:“嗯,我从小就经历跳跃,自是早就调查了。”
事到如今,他居然不是驳斥她的多管闲事,而是对自己的行为先做解释,唯恐自己影响了在她心里的形象。
虽说种种过往令他早已毫无形象可言。
岳花林沉默了很久,忽然极为自嘲地冷笑了一下,从前她居然傻傻的以为,他是因为尊师重道,是为了负责教授的养老,才特地将教授接来敬老院,还安排专人专房照看,现在想来,事实完全颠倒了曾经的猜想,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幽闭的房间,与其说是照料,不如说是囚禁。
纵使这老教授的研究方向违背人伦道德,甚至有点命就该绝的宿命感,但岳花林依旧觉得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她曾经将骆源在幻想中渲染得人品高尚,到头来他一件件地亲手戳穿,让她深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为自己的不识货,为自己的有眼无珠而深深失望。
“骆源……”岳花林抬头看了看天,翻江倒海着自己肚子里的那档无法言说的惆怅,“你从救助中心领养的那只狗,现在怎么样了?”
在骆家这么长时间,一直都没看到它,不知它现在是否还在。
骆源:“养在祠堂里了。”
“你有没有用它去做一些……”岳花林欲言又止,而骆源却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一般,打断了她,“花林,别说了。”
别说了。
岳花林捂着脸,从前的滤镜通通都充满了虚假,每一件事都与她的想象背道而驰,她自诩曾经的懵懂爱慕无错,现在看来,处处是错。
明知眼前之人并非是什么好货色,却仍旧相信误解之前的仰慕不掺杂质。
人怎么可以蠢成这个样子?
岳花林眼中的失望毫不掩饰,这神色让骆源心中发寒,他见识过岳花林的恐惧、厌恶、落寞、绝望,但从未有一种情绪是像失望这般,如此叫人手足无措。
“岳花……”骆源刚想开口,去唤一声她的名字,但岳花林却回过头,细细地轻喘了一声,这轻喘不像急躁,也不像啜泣,仅仅是一下极轻极缓的呼吸,再回过头,她已经如往常一样,神态自若又清冷大方地看着他了。
“这个小导师是个厉害的人物,他跟梅晓院私下里师徒这么久,又被你……细心照料了这么久,居然都没让你查到他还有一个这么厉害的编外学生。”
这话乍一听是在说老教授手段高明、心机叵测,事情做得燕过无痕,但稍一琢磨就不难明白,这是在暗讽他骆源做事没用,毕竟接触了这么久,兜了一大圈子,要查的人却近在眼前。
没人被这样贴脸阴阳还无动于衷,尤其是像骆源这种,平日里只有他阴阳别人,没人敢如此对他讲话的老板。
“岳花林。”骆源将刚刚没叫完的名字叫完,但语气却是从不忍变成了幽沉,这姑娘的脸色变化居然可以如此之快,原本的失望顷刻殆尽,转眼便可以像往常一样,一板一眼地关注时空跳跃一事,过往倾注的失落感情说抛就抛,甚至还能妙语连珠地拐弯抹角一番。
真厉害啊。
骆源的眼神昏暗又充满探索,这女人太聪明,太伶俐,也太坚强,而在这些特质背后,她还有一个隐藏的极深的特质——心狠。
对别人狠,对自己狠。
骆源从未有一刻像此刻一般,庆幸一早断了她的公务员之路,这样的女人,放到任何场合都能破釜沉舟,肆意生长。她之前的救他,不过是想借他的手解决时空跳跃问题,等问题解决了,他的用处也就没了。
这一层面猜想让骆源愤懑又恼羞成怒,他不想去直视岳花林的眼睛,回过身的背影甚至有一丝落荒而逃。
骆源的这个举动与平时大相径庭,他明明心情不是很愉悦,从前的他会将这份阴冷发泄给其他人,现在却像是要逃避,这让岳花林甚是奇怪。
她“哎”了一声,想问骆源要去哪里,老教授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刚跟着走了两步,耳边却传来了尖锐刺耳的爆鸣,犹如数万块玻璃瞬间被炸裂,直捣耳膜,针挑入脑。
是音爆声!
岳花林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骆源,在骆源的惊诧之中,她直接捞起他的右手,两人一齐向前跑去。
“一起走!”她像上次那般,呼唤道。
隧道前方有光亮灼烧,尽头不知是碧落还是黄泉,岳花林拽着一只落在她之后的手掌,于隧道中奋力奔跑,穿过数字化构成的光怪陆离轨道,两人一跃,周遭秋风穿堂,落日留晖,火红的地砖反射着夕阳的光子,蒸腾出了一张青涩却靓丽的脸。
依旧是熟悉的学生会办公室外,与二人离开前别无二样,悠长的走廊中没有他人,只有一双紧握的手。
手一直未松,眼前之人的相貌却忽然变成了顾研,岳花林松开了手,紧跟着直接覆盖上了骆源的脸,拇指和食指在那张似雪的脸上轻捻了一下。
骆源那张秀色迷人的假皮被捻地微微有些滑稽,他却被这忽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
少女的俏皮与少年的羞赧在红日中定格成了一副画,波光流转中有颗早已蓄势待发的种子正冲破土壤,疯狂生长,它挤掉了残枝败叶,零草落花,荒芜的旱地之上,枯木逢春,唯它独尊。
这一刻,骆源终于发现:
于大是大非面前,岳花林甚至比他更加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