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小姐。
这四个字让兰薇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她兰薇最不堪的一段往事,被她最憎恶之人道出。
“江云织。”兰薇脸颊肌肉僵硬,“你挑衅本宫,可想过你今日下场?”
诸天将你看我,我看你,品到些不可名状的气息。
兰薇目光之痛直刺向她——
“这杨家啊,前些个老爷子刚没,老夫人就气急攻心一并走了,这棺材还没落下呢,两个哥哥相继死于马匪刀下。哎咦啧啧啧,偌大的府上下人都跑完了,金银财宝席卷一空,留下个小小姐。不知哪个山里的什么青龙帮主,对其垂涎已久,趁人之危,来迎亲。可怜。”
“别当着人面说,不嫁还能怎么样。杨家小姐养尊处优长大,普通人家娶回家又不会洗衣做饭,我瞧这土匪头其实长得不错,年岁也不算忒大,不辱没了杨家小姐,何况现在杨府都没了,哪里来的什么小姐,就是个流落街头的小女子罢了。”
花轿子出自门外汉粗制滥造,挂着大红花,捆着金元宝,实在难看,却又不能说简陋。毕竟乍一眼金光灿灿,就差车轮子没嵌上金银珠宝。
马儿在前一步一步走,马头昂得高高的,却是马上的人故意扯着缰绳,也不管马儿在身下摇头晃脑不满,哼着喜庆歌谣,马车两侧是同样身着喜装、绑头巾的汉子在吹拉弹唱。
“我滴心上人儿~就像天上仙女儿~长滴白白嫩嫩诶~脸儿巴掌大哟~仙女儿纤纤手哟~仙女儿纤纤身儿哟~仙女儿对我笑~我心儿随她飞哟~”
歌从县里一路唱到山里,从山里唱到寨里,马车才停下。
大花轿抱出个女人,没让旁人一睹盖头下芳颜,便躲进了新房。
“铛啷——!”
交杯碗摔得四分五裂。
女人怒气冲冲摔下盖头,男人好声好气:“你家人我会厚葬,你府上被盗钱财我叫人去追回,你还有一房亲,我去帮你寻。”
女人质问:“是你派人截杀我回乡的兄长。”
男人直呼:“卿卿误会我矣!”
当即发誓:“我若害你家人,五雷轰顶,永不超生!”
女人瞥见碎杯,欲自裁以见黄泉亲人。
危急之时,一缕雾气阻止女人划脖,一抬眸,只见男人手中施法,隔空抛开了短匕。
女人问男人:“如何做到?”
男人说:“娘子,其实我是天上仙。”
女人呆若木鸡:“你不是山中土匪,青龙寨霸王?”
男人说:“我实乃天宫武元大将,因用人不察,被贬下凡,历经一世生老病死,方重位列仙班。”
女人复问:“你若实那天将,怎看上我等凡人女?”
男人道:“我见娘子如故人,百思不得其解,午夜梦回,忆起娘子已是梦中人。”
女人脸一红,不说话了。
男人上前,握住女子的手,跪伏状:“娘子,我心日月可鉴!若他日负娘子,娘子只管拿我首级祭天!”
女人道:“你说的话算数?”
男人立即对女人叩首:“天道在上,娘子是我心,娘子是我肝,我愿为娘子赴汤蹈火。”
山匪与杨家女喜结连理,竟慢慢传成一段佳话。
二人膝下一子,生得魁梧,却顽劣不教。
斯人曰:“一身魔气相,半分仙骨无。”
此言传到青龙帮,惹得帮主勃然大怒,江湖令追杀此人,斩首抛尸,不准安葬。
其姓家人上门讨公道,却被青龙帮主提枪轰出,暗中也派人围杀了,引得众怒之。
称其:“不配仙流,类乎魔孽。应受天谴,不允其复归天庭。”
杨家女得之哀哉,恐其行,惊其人:莫我夫君,真是邪魔歪道?
便唤儿郎膝下,儿闻之母欲弃父而去,将母搡于槛下,举起蜡盏要打,父踹门而入,毁儿修行根基,命人丢于民间,生死不问。
扶起爱妻,男人痛悔不已,伏剑请罪,杨家女下不得手,便举剑自刎。
男人痛苦不已,为换黄泉路妻魂归来,献祭山寨众人全数性命,□□生机。
甘沦短命鬼,只盼妻回,做寻常家夫妻一世。
怎料妻回,却好似变了人,冷言冷语,恶言相对。
夫竟不识,妻原是天上仙下凡历劫!当初拔剑自刎,魂已归去,又被召回,定然怪罪于他。
男人低声下气,妻子却不理不睬,言说已有婚约在身,要嫁那南天的天帝!
夫曰:“卿卿怎忍肯舍我而去?”
妻曰:“你我情缘已了,今生就此别过,来世再不相见。”
夫长跪不起,妻又去而复返。
原是那一缕发妻之魂还未散去,借由此身,再与夫君促膝长谈,灯火至天明。
翌日妻去,夫以为妻再也不归,便自断情丝,融于此身,忘却前尘,承妻之愿,做一名普通凡人。
妻归天庭,不日有孕,婚期将至。
只好又下凡数月,顺道了却前尘,诞下因果胎儿。
妻至,夫却已不识眼前人。
天上仙子只道二字:“天意。”
也罢。
腹中子有所依,天上仙可放心归去。
“杨家小姐。”
不错,她兰薇,便是那名杨家女。
司命命薄并未记载的一段意外姻缘,她瞒天过海,偏被一人撞见,偏是天宫的人,偏还是个她当初动不起的人。
李婉桐动身上前:“兰薇,这哪一个字是挑衅你?怎么,莫非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不妨当着大家的面说个究竟。”
兰薇冷笑:“很好,今日本宫不将你们挫骨扬灰,难解本宫心头积怨。尔等退下!”
拦在中间的道路被兰薇翻袖铲平,未免波及到李婉桐等人,江云织主动迎上前,接了这一式。
对峙之时,兰薇眼里的疯狂滔天席卷,好像所有的愤恨终于寻到一个宣泄口,来之不易。
“江云织,今日正好,你和李婉桐都在,省得本宫把你们一个一个搜罗出来。”
江云织道:“兰薇,谁胜谁负还不定。”
兰薇道:“那便试试本宫是不是唬你。”
秦鸾拍拍李婉桐:“去,她交代过你看住后路魔族之人,还待在这里做甚。”
李婉桐转眼:“这里如此多天将,便是他们来又如何?”
即便她们与兰薇等人不对付,但好歹都是同族,遇到了异族敌人,难不成诸多仙将,还震不退那一群魔宫探子?
秦鸾道:“长点心李婉桐,江云织根本不是让你去保护她,而是帮她保护那些魔宫之人。”
“魔……魔宫之人?”
秦鸾笑她迟钝:“不然你以为江云织是为了谁?你言说那魔族女子认得她,就该猜得到她与那魔族女子关系绝非一般。叫你去阻拦他们,不如说是赶紧叫他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李婉桐后知后觉:“她是为了保护魔族?”
秦鸾说得轻慢:“我看传言不假。江云织如今还真是魔宫的座上宾,珩琅的谋将。”
李婉桐道:“不管了,我得按阿云说的做。”
兰薇见李婉桐要离去,对身后众兵令道:“去,擒住她们二人!生死不论!”
兰薇的话像是魔咒,李婉桐刹那腿脚软了,背上挨了一记,是秦鸾咬牙切齿的怒斥,声音发颤:“没出息的家伙!想活命就往前跑!不准回头!”
李婉桐眼眶被风吹得热泪,被她狠狠拭干。
真是没用啊,这种关头,怎么会想哭呢?
秦鸾很快跑到她前面,身后的追兵每一次踏步都将她二人腿骨震得发麻刺痛。
李婉桐没有底气问她:“她会赢吧?”
秦鸾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赢?江云织拿什么赢?没看到这些仙兵仙将密密麻麻,就是一人一脚也能将我们踩死。除非她‘神力’恢复,骗我恢复了五成功力,实则满满十层,少说有□□。”
“秦鸾,我想回去帮她。”
“放你狗屁!”
秦鸾眼底血丝爬满了整个眼眶,就差吐她口水:“想死,你也要挑时候!你这蠢货!你以为你回去,江云织会感激你?你只会给她添麻烦,给我添麻烦!你个智障,从你踏进通传阵,早没退路了!”
“铛!”
是远方的斩念出鞘的声音。
李婉桐被沙子迷了眼,再次抹泪:“我们踏进玄天剑阵,就暂时安全了。”
秦鸾道:“不错李婉桐!就在前面!你要是想死你现在回去!我不拦你!”
“我不死,我要活着,我相信阿云也能活着。”
秦鸾头也不回踏进剑阵,李婉桐却在最后关头,停下了脚步,迟疑在剑阵外。
剑阵内还锁着一众魔族,秦鸾外来者闯入,面对众人,只往回望,不见身后人,愣在原处。
“又是你。”冯遇楼先走来,还不知发生何事,伸手推了把秦鸾,“你设的剑阵?快放我们出去。”
秦鸾回不了神,冯遇楼这股力道将她轻而易举推倒,瘫坐在地。
冯遇楼后退一步,回看身后便是方圆,她瞠目结舌指着秦鸾:“你看到了,你们都看到了,这人碰瓷。”
“死定了……死定了。”秦鸾喃喃。
冯遇楼道:“什么死定了?谁死定了?你死定了?”
“都死定了……没救了。”秦鸾摇头。
冯遇楼拉秦鸾胳膊:“你说清楚啊,快把我们放出去。”
“出去就死。”秦鸾缓缓站起,背对着众人,“谁要出去就死。”
就在这时,一名仙兵出现在众人视野,乍一见到众多魔族,仙兵拔剑四顾都不知对谁动手。
刚看到一个还算亲切的同族秦鸾,肩膀就被扒住,脖颈抵上利器,仙兵一激灵,回头,是秦鸾幽幽的声音:“李婉桐去哪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