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荫深处,鸟兽四散。
李婉桐费力地攀上垂直生长与山体里的古树,脸上身上都沾了黑泥。
往上仰头,还有个衣摆在头顶晃荡。
李婉桐对上头的人张望道:“秦鸾,到底还要爬到几时?我们攀上数百米,结果甚东西都没有。”
秦鸾踏上树杈,低下头脸上也落灰,手心都是黑的,闻言不满停下动作低头:“你要是不想爬了就下去,想找东西就别废话,马上就到顶了,你再念我就把你踢下去。”
李婉桐憋着股气再往上攀。
秦鸾的手脚利索些,在李婉桐之前摸到顶,顺着窄山洞滑了进去。
李婉桐到时不见人,但看周遭就一个一人能过的窄洞,试探性往里探,慢吞吞钻进去。
“这地方能被找到打通,太刁钻了。”李婉桐边念叨,脸都皱在一起。
忽然脚下腾空,没能踩到山壁,她整个人朝下滑去。
她忍不住尖叫,在山洞中的秦鸾听到觉得吵闹,待婉桐蜿蜒直下,她“啧”道:“大惊小怪。”
李婉桐仰面跌坐在地,起身,身上这身衣服已经不能看了。
忍住嫌弃,李婉桐两个指尖捻起一缕蛛网和染上的绿苔:“这里真的有我们找的东西吗?”
秦鸾指挥跟在身边的几个手下点上火棍,往前探路,拍着衣袖,毫不掩饰不耐烦:“你不想找就回去,没人拦你,再啰嗦试试。”
李婉桐一肚子窝火,没办法寄人篱下,她如今没有身份还被追杀,除了跟着秦鸾也没有别的去处。
早知道她便不帮秦鸾隐瞒,不惹阿云生气,她至于看她脸色吗?骂骂骂,就知道骂。
秦鸾接过手下抵来的探路灯,一行人往深处去。
与其说这里是山洞,不如说是地窟墓道,人能过处又低又矮,空气不流通,闷得人头晕。
走了许久,耳畔闻响水声,滴滴答答,秦鸾加快脚步:“快些,我们找到地方了。”
李婉桐提着下衣摆,小跑着跟上他们,水声愈发明亮,一丝清冽的气息灌入鼻腔,一行人顿时来了精神。
石碑刻着四个字:水神故居。
“水神故居?”李婉桐打量周遭,不止于她,在场几人都有个疑惑——“既是神明,怎住在这种地方。”
只是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顺着两边溪流而下,秦鸾手中的风向盘忽然开始转动。
“等等。”秦鸾令停下。
卡在半道,李婉桐往下滑了两步才停。
秦鸾睨她一眼,掐诀,放出神识,往下方光亮探。
数道脚步声越来越近。
有几个人交谈:“像只地鼠一样在下面刨洞,可累死我了。”
“就是,累死了。地方又偏又绕,这就算了,我来之前听到绝迹神迹,还以为是多高大上的遗迹废墟,脑子里都有琼楼玉宇、金碧辉煌的建筑了,谁知道到了是这种蛇鼠山洞。我估计除了咱们,应该没别人了。谁会认为这种地方是什么古神遗迹,这不扯吗。”
“我说,但凡尊上来看,定然叫咱们回去,便是那时候没有条件修筑住处,也不至于挖个洞当窝。”
他们笑起来。
“但愿我们能找到神核,若是早被他们上仙界的人拿去了,我们又是白跑一趟。”
秦鸾瞧装束,像是魔界中人。
收回神识,秦鸾表情严肃,示意众人往上回去。
“怎么了郡主?”秦鸾的手下道。
秦鸾压低声音:“有魔界的人来了,对方人数太多,不好对付,先隐藏起来,不要与他们正面碰上。”
“魔界的人。”李婉桐神色讶然,默默转身往上行。
当下方的人来到他们方才立的位置时,有人喊道:“大家小心!这里有人来过!”
“脚印!”
“还真的有其他人!刚踩过的脚印。”
“我们是不是来晚了?东西不会被抢走吧。”
冯遇楼探头探脑,这次行动她和方圆也参与了:“看样子我们能回去了?”
方圆道:“不一定。到底要确认神核是否真正被旁的势力取出,若属实,我们还要确认是哪方势力拿走的。无功而返,会惹魔宫降罚。”
冯遇楼点点头,扒岩壁借力休息,手触及一片湿润滑腻,她触电般收回手。
差点忘了,这地方又潮又湿,又是蛛网又是虫子的,还是注意些吧。
方圆递上一方手帕,冯遇楼对他笑:“真贴心。”
对于什么神核争端,旁人不晓得,这两个人是毫无兴趣的。
落在队伍后头,同门在争议,冯遇楼与方圆却互相打理起对方身上的落尘。
一直上行,来到刻着“水神故居”的石碑处。
“天呢,水神故居,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水神’呢,自封的吧。半点比不得我们尊上。”
人群在此分散。
“这边没有路了,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应该就是这里了。”
“大家都分散开,在周围看看,有机关及时报告。”
冯遇楼与方圆一同脱离队伍,却被一道声音插足:“欸,冯遇楼、方圆,你们两个麻溜去做任务,再浑水摸鱼我回去就报告龙殿下,罚你们扫一个月内殿!”
方圆无奈摇摇头走开,冯遇楼撇撇嘴也不敢说什么,好在二人分开也离得不远。
冯遇楼走到一根垂下的藤条植物下,无聊地抠手。
蓦地,余光晃到一抹视线,幽幽直直。
心头“咯噔”一声,差点要动手攻去。
结果那眼睛缩了回去,好半天又小心翼翼探她,眨了眨。
这是人眼睛,还是女人。
冯遇楼下意识去看右边方向的方圆,有人来了,她便收回视线,假意寻找。
等人走了,冯遇楼望向墙缝的眼睛。
对口型:你是谁?
李婉桐踌躇要不要跟冯遇楼交流,胳膊上就被掐了一把,黑暗中的秦鸾无声警告:你敢说试试?
那怎么办?假装没看到她吗?可是人都看到了。
李婉桐对外头人摇头。
冯遇楼看墙缝里的眼神是个正常人,也听得懂她说话,于是无声道:要我帮你出来吗?你是被困在这里的吗?
秦鸾暗示李婉桐:“告诉她有人来过了,东西被带走了,先把他们支走。”
按照秦鸾的指示,婉桐大致传达一番,冯遇楼身子微微侧了侧,偏头思考。
秦鸾十分焦急。
冯遇楼从面前的缝隙前离开,岩缝的几人看不到外面的情况,都提心吊胆。
冯遇楼慢慢挪到方圆身边,将方才所见所闻都告诉他。
方圆瞟了眼那位置,低声道:“别声张,找不到机关我们自然走了,你贸然一说更麻烦。假装没看见不知道。”
良久,找不到机关的众人旋身远去,墙缝的秦鸾等人又等了一会,才一个一个从缝里钻出。
“他们走了。”
李婉桐暗自庆幸,好险没有抖出她。
秦鸾拿出风向盘,指针指向就在前方脚下。
方才他们往下去,却碰到魔宫的人向上来,这大概率说明沿路下去并非神府。
入口到底在何处?
秦鸾托着风向盘向前移动,指针朝后转;她托着风向盘向后移动,这时,指针又朝前转。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神府就在脚下。
“郡主,要遁地吗?”
秦鸾默声片刻:“不妥。此处荒废已久。贸然使用仙术,会坍塌,更会引人注意。”
“可是此处没有机关,只有一条路往下。”
李婉桐道:“我觉得我们还是沿路下去找找看比较稳妥。”
秦鸾盯她,似在犹豫。
李婉桐道:“那些魔族之人不见得多上心在找,那女孩不是没供出我们吗。我想,我们也沿路下去,或许就比他们运气好,找到了呢?”
“郡主,她说的没错,既然在这里没有入口,继续留下也没有意义。有风向盘在,我们还是亲自去探探稳妥。”
秦鸾道:“那些人不知走还是没走,若下去后碰上他们,一旦在此地打起来,神府遗迹必然被埋没。”
手下的人沉默,你来我往,各有各的弊端,进退两难。
李婉桐道:“那只我跟你去探,就算真的碰见他们,也能及时离开。”
……
青铜门内再继二十层后,大门后的空间展现倒悬深渊。
珩琅道:“我先下去探路。”
他要先行一步,江云织拉住珩琅。
“怕我跑了?”珩琅道。
“我不是怕这个。”
珩琅随手拈来一颗石子,往下一抛,不闻落地音。
“既然你不放心,还是跟我一道吧。”
珩琅说罢,江云织只觉身上一轻,珩琅横托起她,往深渊跃下。
光亮远去,冰凉的风声呼呼,他的气息在她耳侧温热:“别放手。”
江云织脸颊紧贴着珩琅平滑的衣襟,心仿佛要跳出。
竟还不能落地?
一道寒芒在余光闪过,珩琅的声音自他胸腔震动传入耳:“这里有机关。”
江云织一动不动,珩琅身形一转,避开射来的冷箭,凝视远处,收回视线垂眸看怀中人,正有些怔地望着他。
珩琅微微抿唇:“别发呆。很危险。”
江云织开口:“我没……”
话未毕,他贴近她,右臂一记灵力幽火亮起,朝方才寒芒刺来的方向打去,那一瞬间,与一枚骨牙相交汇。
二人分了开,珩琅眼疾手快又拉住她,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江云织后知后觉,脑袋晕乎乎的,好像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有种坠梦之感。
她还记得要回答珩琅:“我没事。”
她曾经中过各种毒,也喝醉过酒,这感觉似二者结合,江云织都不知何时进入浑噩的状态,连珩琅与她说话她都听不真切了。
而珩琅见到的,便是她在嘟囔几句不成句的话,像是梦里呓语。
他蹙眉,重新将人揽在身前,同时戒备地提防还有别的机关。
江云织按住头,浑身乏力,终于意识到不对,推了推人,控制体内灵力涌入脑海,维持清醒状态。
她要挣脱,珩琅又与她反之拉回,一来一回,江云织彻底昏迷不醒了。
她脑袋耷拉着,顶在他胸膛,手还保持着抵触的样子。
珩琅唤了两声听不到回应,便钳着她臂膀晃了晃:“醒醒。”
江云织脑袋后仰,纤长的眼睫细密,脖颈脉搏律动着。
珩琅静默良久,忽然低头,与她额头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