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已经不行了。
怀中人因疼痛而蹙起眉眼。
在这个角度,众人只能见到他二人的动作,与那男子遮挡的背影。
“围了他们。”副将下令,却无人上前。
亲眼见到此人有能耐挣脱缚仙索,岂能是轻易被降服的池中物?
“将军,我们不清楚此人底细,上报天宫,请帝君定夺吧。”
崔耀阳金枪被断,已无趁手兵器傍身。
他不是不会审时度势,可看到那二人这般举动,心里便莫名气愤。
崔耀阳没有想这气愤从何而来,只当是不甘。
不甘她能逃,不甘她被救走,不甘他们还未挖掘到她这些年来的秘密,她就又要逃出生天。
崔耀阳上前一步:“不管你是谁,把她放下,江云织必须跟我们走。若不听劝,你与她同罪论处。”
李昭敛目,语气微凉:“回去任你们处置?我看不必了。她便是想回去,也不能是今时今日。”
“那也不是你说了算。”崔耀阳冷哂,“你想好了,带她走,你面临的是整个天庭的问责,你一个江湖漂泊的散人,承担得起吗?”
李昭已经转身:“便是你们找上门,我也不会把她交给你们,让路。”
“什么!你!”
李昭灵力横扫,逼得众天将不得不后退,让出路来。
他抱起人闪身而出,快如一道飓风。
李峰在远处修补时空裂隙,不防备被震开,眼前封印未成的时空裂隙再次打开,二人钻了进去,消失其中。
“峰主,您有没有大碍?”
李峰震惊地胸口起伏,搀他的天将来到。
“此人究竟是谁?”李峰犹在惊中,“这般法力,绝不是一个普通凡修能达到的境界。”
“峰主。”崔耀阳来到。
李峰命他:“左渡副将,你且传讯天宫,命他们查询此人来历。”
“是。”
仅仅是半日,下界上古生物增多数倍。
时空裂隙修补赶不上位面频频撕裂的速度,西墙破了、东墙破。
天宫既要顾着这头,还要防着其他势力借机生事,江云织才有了喘息时间。
崔耀阳那一枪故意偏开,没直接贯穿她的心脏要她性命,却是插入肺腑。
不知李昭用了什么办法才为她止住了血,当江云织醒来时,已身处时间长河里的浮石上。
缠绕的纱布从前缠到后,飘着淡淡的药气。
江云织伸出手触及心口的伤处,忽听一熟悉话音从身后传来——
“江云织。”
……
魔宫宫殿之巅,浓云遮天,紫电破晓。
大殿石门并未关紧,缝隙内部传出急促、低沉、无法遏制的错乱气息。
电光照亮,墙上的影子似蜷伏的猛兽,低压压抑的气音是痛苦的,蕴藏即将爆发的凶性,折磨得他失去自制。
“铛啷——!”
几樽琉璃盏凭空炸裂,崩得四处都是碎片。
屋内不点明灯,长长的窗棂透出冷风,“呼呼”不停,像是飞雪,像是雷雨。
影子跌跌撞撞站起,踉跄不稳向后倒,步履虚浮沉重,几次摇晃才来到窗边。
冷风拂飞珩琅长如瀑的发,按在石台的手臂青筋凸起,手放下,露出另一只赤红发亮的瞳眸。
镜面碎裂,在镜中碎片分裂成无数个,珩琅退到空地,颀长的身躯微微起伏。
心口作痛,但他按住的位置,分明皮肉光滑,并无半分伤痕。
他脊背弯下,镜中逐渐汇集另一个影子。
转身,望向影子。
“她”注视着他,猛地几步向他逼近,一只手插入他的心窝,攥住了跳动的心脏。
切实的痛感与她神情的平静反差强烈,好像做梦。珩琅鬼使神差,将整个人埋了下去,将“她”严严实实环抱住,阖上双目,好像这样,他才会舒服些。
他重重呼出气,不知过了多久,珩琅也自“她”脊背之后,探入了“她”的心。
一声轻响,影子散了,化作尘粒。
千年来年复一年,多少次了,珩琅已数不清。
江云织曾给了他一半的心,这一半的心让他体验到了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也让他像个无法脱困的囚徒。
他说过,他们是一颗心的。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无所缺。
他已经等不及要去见她。
江云织落在一座相对平稳的巨石上。
她在这处庞大的时间长河里,没想到还能碰见她不那么想见到的不速之客。
珩琅一如旧日的温和语气同她说话:“这里有时空乱流气息波动,来看看,恰巧遇到你。”
江云织没有寒暄,直问他道:“你来此之前外界怎么样了?”
珩琅的眼睛里映出点点星河,久注视她。
不知何时,江云织已经接受并习惯,默许了他的行为,她也仍看着他,等待答复。
不多时,珩琅道:“情况不好。”
江云织又问:“我有一个同伴也卷入了时空乱流,你来这里有没有见到过旁的人?”
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见到珩琅,也是她在寻人。
上次与李婉桐走散,这次与李昭走散。上次修为受损,这次身负重伤,都不得不烦请他来帮她寻找。
也许他能帮她呢。
珩琅道:“同伴。很重要?”
她说:“很重要。若你见到了,一定告诉我。”
其实她想说:如果你见到了,请把他带给我。
珩琅注意到她讲话有个习惯,总是不将话说尽,习惯让人揣摩话意。好在他是容易懂的,也喜欢与她这般交流,他将自己的意思作为交换:“你和我走,我便派人寻他。”
江云织顿了顿,没想到珩琅是这种要求:“和你走?去何处?”
珩琅只道:“要紧事。”
江云织信珩琅不是食言的人,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答应了:“好。”
江云织垂眸,盯着他拉她极为自然的手。
以及……
“我带你去的地方不是安全的地方,你受了伤,若是遇到棘手的情况,一定告诉我。”
他对她说话都不称“本座”了。
江云织内心升腾一阵别扭。面对珩琅,她还没到接受将他看作平等的身份交流。
他还是自称“本座”时,她安心些。
心里的想法没有说出来,江云织抬眸,正好撞进他视线。
二人心照不宣,珩琅唇边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江云织猜想——他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珩琅没有提,也没有改变他的谈话称谓。
他与她说起“十八古神冢”。
所谓十八古神冢,正是与珩琅同一时期的另外十八古神。
他们都来自于遥远的上古,也许是混沌初开,产生的一抹神智,逐渐孕育显化成长。
世间阴阳相生相克,十八古神九阴,九阳,珩琅是多出那一名“极阴”。
十八古神生前联手却未能击杀珩琅,陨落之后“极阴”却随他们一同沉睡,数万年后,“极阴”骤然苏醒现世,因此有了十八古神也将复苏的传言。
珩琅提出要去看看。
江云织问他:“你不怕出了岔子,会导致十八古神苏醒吗?”
珩琅给她的回答是:“他们不会苏醒,他们已经不复存在了。当初沉睡的只有我一个。”
意思是,这世间真的只有他一位古神。
他真是脱离法则,打破常规,奇怪的存在。
江云织道:“你要带着我一起去?”
珩琅道:“是。”
……
云雾铺织开整座盆地地界,两道光束俯落,眨眼湮没其中。
法力没法拨开的雾,无法看清五尺外距。他们必须间隔很近,否则稍有不慎踏错两步,便寻不到方向。
踩到实地后走了很久,珩琅看起来很熟悉这一片地带,伸手暂排开的前路的雾霾,二人见到一扇青铜门。
珩琅向前,拍了拍青铜门,回身看她:“将手放上来。”
她没动作。
珩琅喂她一颗定心丸:“想害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江云织犹豫片刻,将手按在了略生锈迹的青铜门上。
隔着一段距离,珩琅抬起手,幽蓝的气息流动,探知古老的气息,被一道奇异之力将他的手臂吸附在青铜门上。
与此同时,江云织也发觉按在门上的掌心发热、发烫,好似在吸着她体内的法力。
她语气不确然:“门为何还不开?”
珩琅体内法力本源足够,还不至于感到不适,但见江云织如此,几次要站不住,珩琅扶了扶她。
“这扇门没有问题,门后有路,你受伤了,法力补给不及,我分你些。”
珩琅握着她手臂,本源之力注入体内,江云织清醒不少,却在刹那脑海一根线绷紧。
这气息力量,怎与李昭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
“门要开了。”
青铜门发出机械转动声响,咯吱咯吱,一道缝隙逐渐打开。
珩琅带着江云织往后退,青铜门后,黑压压一片,白雾以很快的速度覆盖进去,将向下的阶梯也模糊了。
“我们得快些。”珩琅道。
江云织颔首,二人沿路向下,凭借对青铜门初开时目测丈量的台阶长高,倒是没有脚滑踩空。
下方雾气越来越稀薄,直到消散,眼前照见一抹橙黄灯光。
二人加快步伐,来到又一扇青铜门前。
珩琅将手隔着门施送法力探查:“后面有路,要开启这一道门,才可以往前。”
珩琅已经将自己的手摁上去,并攥着她的手也一并按上青铜门。
她忍不住问他:“你就不怕有陷阱吗?”
手已经拿不下来了,被抽空的竭力感再度传来。
江云织道:“十八古神冢本就暗藏玄机,你的身份特殊,若是触动里面的机关。”
珩琅为她输送本源之力,闻言很无所谓:“陷阱如何。最坏的结果,你我一道被埋入地下,直到这个位面不复存在,我们也就解脱了。反之,我预感不错,得到这一扇扇青铜门后的东西,整个位面的命脉和命运,都掌握在我们手里。”
“无论从哪一种角度,你我想挖掘一条生路,就得争下去。”珩琅看她,“你也知道,时空乱流出现,这个世界已经千疮百孔。你和我争得到,此位面各界的生灵就有命活。”
他道:“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看那么多性命在眼前白白葬送。”
这段话足以让江云织下定决心,催动体内法力,沉默着为青铜门输送开启的能量。
她不想看到最坏的情况发生,哪怕只是一个可能,也要试一试,闯一闯。
珩琅片刻道:“你就不怕我在挑唆你?”
他扬笑:“若我在哄你怎么办?这扇门后,什么都没有呢?”
江云织摇摇头,认真道:“不,我能感觉,这扇门后蕴藏着足够撑起挽回这个世界的能量。我是相信我自己。”
“咔嚓——”
这一扇门开,一条笔直的路直通下一道光亮。
珩琅道:“走吧。”
第三扇门,他们同时将手放了上去,盘龙状的眼睛睁开,漩涡转动,开启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