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江云织,你好样的,我不会放过你的。”崔耀阳满口的血,灰头土脸,好不狼狈,被同伴搀着,一行人正至洞口,一道银河就在眼前劈开,发生只在刹那,如箭矢划过。
“空间裂隙!”
李峰立时叫人全部散开。
在确定这是因时空乱流而出现的裂缝,李峰愁眉不展。
想是拴天链的原因,让这一方天地波动引来时空乱流,不幸中的万幸,这一道空间裂缝敞开后没有从里蹿出凶猛古妖,众人才重新整理队形,由李峰来设立这一道结界。
光是布置封印就够耗费时间,李峰那把老骨头,没有个十天八天完不成。
给几名天将交代了什么,李峰便独自去了,天宫另外还会来人接应,押他们往天宫受审。
“你想离开吗。”江云织道。
李昭没应答,她道:“我可以送你离开。”
“去亦无妨。我本就无罪,不是吗?”李昭放松身子靠在树边,“难不成他们还会恶意给我扣帽子,安个莫须有的罪名?”
她欲言又止。
他将话题转回她身上:“倒是你,为何像是非去不可?”
他道:“若你有何打算也告诉我,莫把我蒙在鼓里,做甚都不知道。要记得,我跟你是同一颗心的。”
事到如今,她也无需瞒他。
“我曾在上仙界长大,当过天宫差职,因为一些事被除名罚下界,距今许久,有些事还没有彻底解决。”
李昭瞬间懂了:“前尘旧恨啊。确实要去解决。”
江云织道:“是以,我想先送你离开。这件事与旁人无关,我不想连累你。”
李昭问她一个问题:“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江云织没答上来。
李昭道:“我在你眼里,是一个萍水相逢的无关人,还是并肩同行的江湖朋友?”
江云织道:“自然后者。”
李昭扬了扬下颌:“那就对了。你落难,我怎能丢下你自己跑?”
江云织知道劝不动,便不劝了。
“你那个来自天宫的朋友……”李昭忽然说,江云织知他在说李婉桐,眼下却不是能提她的场合。
“李昭。”江云织唤他一声,眼神示意不要说这一茬。
李昭便闭紧了嘴。
二人的互动全被崔耀阳看了去,他忽然来到横插一脚:“什么见不得光的不能说?说。”
江云织垂眸不语。
李昭也学她样子将头偏到一边去,假装看不见崔耀阳。
被忽略的崔耀阳又想生气,但方才打过,实在是没力气争辩了,于是一屁股坐在二人前面,大喇喇将手肘搁在分开的腿膝上,一身看起来就沉重的银甲随他动作直敲打得响。
金枪滚落,故意弹起打在她腿部。
崔耀阳哂笑:“哟,不小心,没事吧?”
江云织不欲理他,将身往后靠。
李昭使了个小计,撞了一下树,崔耀阳一下子被树上落下的鸟巢打中头顶,两颗鸟蛋还直接碎了,淌一地的蛋黄蛋清。
江云织愣了愣神,诸多目光都投了过来,崔耀阳这个人心气高,面子比天大,还能放过李昭?
她被缚仙索锁着,不能动作,李昭面色如常,还颇为有意思地盯着面前“杰作”,那眼神很危险。
崔耀阳抹去脸上的狼藉,慢慢站了起来,拿起金枪。
江云织先一步贴近李昭,把人挡在自己背后,语气警告道:“你别乱来。”
崔耀阳低声一笑,又“哈哈”大笑。
已经准备要拉人的同伴都毛骨悚然,从来没见过崔耀阳气成这样。
瞧,都气笑了。
崔耀阳兀自笑了一会,猛地俯身,领她衣领将她提站起来,四目相对,崔耀阳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江云织,你是会玩弄人的。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我想杀了你。”
江云织默了默:“若你气不过,尽管冲我来。”
李昭又不适时出声了:“是我戏弄你,你怎么反而找旁人麻烦?”
于是崔耀阳将她拎到旁边,居高临下盯着李昭,死气沉沉。
“你叫李昭。”
李昭道:“是我。”
崔耀阳道:“哪里人?”
李昭报了一串某某村某某镇名。总之崔耀阳定是没听说过的,在场之人,连同编撰地名的李昭本人都不晓得这是哪个地方。
崔耀阳听后道:“你是灵山的弟子?”
李昭否认道:“不是。”
崔耀阳又道:“你是江湖散修?”
李昭道:“是。”
他故意又补上几句:“无门无派,无师承无门第,孑然一身,世无亲缘。”
江云织不明白他为何要故意告诉崔耀阳,他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便是杀了他,也不会有人来找他算账,更不会牵扯什么阴司地狱报应。
“此处地域辽阔,虽然没有人气,却并无残败,青草生长,树木从林遮天蔽日,夜黑风高,真是个好地方。”李昭喟叹。
他太明显的作为,反倒是激起众人好奇,有另一名天兵来到李昭身前,好奇问:“小兄弟,你如此激我们是为何?若是心怀不满,不妨说出来,你有何冤屈?”
李昭表现出少年人的心气:“我就是看不惯你们欺负人,我不认为她欠你们任何人,你们却一而再、再而三咄咄逼人。”
众人顿时明了:“你不明白其中的事,奉劝你一句,若是你真的清白,上去以后老实交代,也就放了你。若你还是如此,只怕会被她牵连。”
江云织沉默望着他,掌心残留一缕青烟消散。
“我不明白?不就是你们冤枉她是叛贼的事吗?是你们诬赖好人,反成她的不是。”
“你……你这是被一叶蔽目,偏帮她。”
“我看得清楚,你们还想给我眼睛安个识人不清之罪?真是一群土匪。”
“土匪?你、你怎么说话!竟叫我们土匪!”
“你们不就是土匪?”李昭冷脸,“仙族抢占各界地盘,压迫他族,手段卑劣,见不得光,美其名曰守护天下人。却打着大爱的名义,做满足自己私欲的事,中饱私囊,卸磨杀驴。与强盗之行何异?”
微妙的死寂后。
“这小子有问题,把他单独看起来。”
崔耀阳并未在意前者,只对江云织道:“此人如此不满我族,少不了你推波助澜给他洗脑吧?”
好大一口黑锅又让她背上了,她上辈子应该是个卖锅的。
“随你怎么说,别再靠近我。”
崔耀阳额角生筋,反正她现在被缚仙索困住,他管教管教出言不逊的罪人,理应如此。
月下树梢飓风骤起,皎月撒下月光,穿透映照寒枪兵器的冷芒。
“嗤——”
骨骼碎裂,与血肉插穿的声响清晰入耳,贯穿她的左胸膛的利矛红得刺目,将她死死钉入树墙。
“副将!”
“副将莫冲动!”
隔着银河裂隙,李峰望见这一幕,面容龟裂,眼球凸起,呼吸凝滞。
而她手握枪身,微微颤抖,极力睁眼与持枪人相视。
“你……”
他握得用力,非要把那树也刺穿不可的蛮横,几个人都拉不住。
他眼睛越来越红,红得和她流的血般。
“崔耀阳……咳!”江云织一张口,血止不住从唇边溢出,胸口闷疼似被巨石碾碎,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巨大的压力,“你这一枪我受了。”
她几乎站不稳,视线天地颠倒,人影都看不清,可她还不能倒下。
江云织本能召出斩念剑撑地,另一只手握住枪身往外拔,与那还不肯罢休的力量对抗。
江云织奋力掀起眼皮,手脚不稳,朝一旁跌去。
胸腔的长枪没有脱离她身,反倒是和她一起脱离持枪人的掌控,死死卡在她肋骨之间。
她流了好多血,满地的绿茵,都染成了墨红的。
“李昭……”江云织沙哑开口,喊的是另一人名字。
天兵一回头,不见人,再一转眼,那小子竟挣脱了缚仙索,去到了她身边。
“……缚仙索断了?”
一名天兵弯腰捡起地上金光闪闪的断索,捧起给众人看。
“缚仙索断了!”
“这……这是帝君用天地五行之气炼了整整一千年的缚仙索……仅仅一对!连九天玄雷都劈不断,整座天宫重量都吊不断,却!却被一个凡修挣断了!”
江云织全靠李昭来撑着身子,出气比进气多,极为艰难挤出几个字:“拔……掉……”
她胸膛的长枪贯穿她身子近一米,强行拔出她必然晕厥,李昭抢过她手里的剑,一剑斩下,直接将金枪前后斩断,成了短棍。
有人反应过来,惊呼一声:“他不是凡修!”
“你是谁!”崔耀阳喝道。
李昭一只手攥握她的臂膀,低沉的声音和平素的李昭不太一样:“还要跟他们去天宫?”
他轻声问询,江云织却听不真切他们的声音。
耳边灌入了混着话音的风声,她双腿发软,眼前晕眩,身体发冷。
她感觉自己空了,被碾碎了骨头,血流尽了,已经空了。
她在想,她这样去找他们,怎么能问得明白。
他们不会告诉她真相。
她得恢复过来,她得留着力气,去天宫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