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喵~”
桌上的猫忽然醒了,它直起脖子,澄黄的竖瞳对着沈客。猫儿朝他晃晃尾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喵~”
并送上小脑袋,示意沈客抚摸。
沈客微微一愣,抬头是阮松竭并不好看的脸色,不免失笑着伸出手接了小家伙的好意,轻轻抚摸起毛绒绒的额头和耳朵。“你看,你的猫移情别恋了。”
“见色起意。没良心。”
“嗤,它主子都一见钟情了,它跟它主子,不是应该?”沈客将脸凑近猫儿,“猫很会看人,它喜欢我,说明你找的人不错。想投奔我简单,但你还是没有说到我想要的。方才你改了主意?为何?是因为跟我讨论安乐的时局,没有意思?”
“不。只是我原本想给你的,价值一下少了太多。”阮松竭正回脸色,“只有讲到柳圻之你才皱一下眉,所以之前那些东西,你虽然听的认真,但并不在意。”
“我为何要在意?”
他问的轻巧,阮松竭听着一愣。
“你不帮谢长安注意些?想在他身边捞到好处,总不能只靠皮相吧?”
“所以呢?”沈客抬起眼,“你也说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他求的是安乐的稳定和未来,我要的是乱,越乱越好,越乱我越开心。想要在他身边捞到好处,很难吗?这个傻小子最喜欢的不就是和你演戏演到底,谁先认输就抹杀。我可没那些白痴那么愚蠢,活着不好么?他又不是给不起什么。”
“……”
“阮松竭,你要是想威胁我呢,就要找到我切实的弱点和恐惧。可惜,我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因为我从不曾拥有什么。我没有弱点,也没有彷徨,我做的一切不过随心而已。我的**可以自己达成,没有人威胁的到我,包括你,也包括谢长安。所以交易可以,你要拿出等价的筹码,投奔我也可以,证明你有用。”
他淡淡的说完,倾身在猫儿额头落下轻吻。阮松竭怔神望着,半晌,才泄气般呵出笑,啜了口茶。
“那些药人是我安排的。”他唇角笑意仍牵,只是看着怪异,“只是刚好被你们撞见。”
“你原本打算怎么?那些人受控时的攻击好像都是有目的的。”
“你身为梦游仙人,难道就没想过是他们最后一点神智告诉他们,该向谁复仇么?又或者,他们苦苦渴求的,是谁?”
他依旧逗弄着猫儿,都像没听见似的。猫儿在他手里舒服的发着声响,一会儿露出肚皮,一会儿给他肉爪。阮松竭喉结一滚,笑的更诡异了。
“不过我只负责接管和投放,研制的并不是我,我也并不清楚,只是有些怀疑。少主,你还记得你,究竟为什么来安乐么?”
“老师叫我来的。”沈客应了,“他说,我从不愿踏足这里,年岁长了,可以不那么小心。外面的世界不可怕,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遇见的人,在等着我。我知道他指什么,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引导我,从我不堪重负为他踏出那一步开始,我就只是他的棋子。”
他目色一直柔和,平淡讲述着,“我在死前,愿意听他的话,想要在人世最后一眼真的看一看曾经失手弄丢的光,做鬼又如何,做千古罪人又如何?做他奠基的踏板,泥石,又能怎样?我早就不是我了,这世界如何与我又何干?我只是有些挂念,有些放不下,想在目不可及的地方远远守护他的家,至少让我能掌控的恶意不要打扰他。
呵……痴人说梦了。
我从未想到,我会又回来这里,与亲手斩断的执念一起。大概,是我最后的时候,不甘心了吧……
所以,我会直面我的**。人心太善变了,在我自己身上就可见一斑。如果你要告诉我,所有的恶意都因我而来,我承认。我也想过,想过很久,好几个夜晚都辗转反侧,可每次醒转时听见身边安稳的呼吸,我就心软了。
我为他而来,自会承担起一切。这不是喜欢,更不是爱,是歉疚,是自我满足的虚荣。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对我造成怎样的牵制。
……
抱歉,顾自说了这么多。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想告诫我的,我心里都有数。”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至少,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梦游仙和安乐几乎两个世界不是么。”
“……你安慰我干什么,看我可怜?还是好笑?”沈客突然抬起头,眼里是小孩般的不满。
“我……”阮松竭一噎,愣住半晌才哑然失笑,身子前探把猫儿捞了回来。“嗤,少主啊,我没这个意思,你真是太可爱了。”
“嘁。”
阮松竭笑眯眯了好久,沈客在他面前不厌烦了同样久。阮松竭终于摇摇头,咳了几声。
“少主,筹码来了。”阮松竭欣然付笑,“既然你已经表态,那我就帮帮你吧。这些药人原本我就是打算在围猎最后一天用的,为的,就是杀我自己。安乐如今虽然小乱不少,但五年来都是如此,要打破这个局面,从内部入手其实是很难的。要从外部,最快的办法,就是漠西。”
沈客看向他。
“没错,想要改变,纵观所有人,踏沙将军才是那个最稳当,也最该动的人。”阮松竭继续道,“年岁时,漠西突然来袭,踏沙将军镇守伍中,大捷归来。可若仔细去盘算那场仗,会发现很多疑点。”
“这我知道,跳过。”
“哦?”阮松竭下意识挑眉,依言道,“少主不妨想想庄先生劝你离开的时间,和这场仗开始的时间。到现在,官前阵试和围猎是惯例,有什么人能出什么事,都是可预见的。如果控制好战争的时间,在踏沙将军回城复命的时候突然袭击伍中,你觉得会怎么样?”
“除非漠西有奇兵和数量压制,否则不会怎样。伍中的防守,没那么好破,围猎的乱,如果只是为你,那也不会有什么,顶多倒霉的是我。”
“没错,所以,为了保证成功,漠西得有兵。很自然吧?想要对付安乐,任何一方单独都是无用的,尤其是漠西和安乐,想要有突破性的进展,梦游仙是绝对要利用起来的。踏沙将军想要大举进攻漠西,也起码得保证梦游仙不掺和,最好的结果,就是两国联合起来对付漠西。你的庄先生却早早有了计划,他才是推动一切的人,甚至派我作为这个搅局者——是因为他知道我并不属于任何一边,但正因为如此,我也可以选择自己的主。”
他说着忽重了音,目色轻凛,“本是个金蝉脱壳的法子,我从此消失,他们造他们的。可我发现,有人真动了杀心。我逃不掉,就想到了你,所以那天药人的攻击,是我指使的,目的就是希望你注意到。”
“你的意思是,原本是设计成假死,你趁乱脱身然后把一切推到我身上,因为我刚好在这段时间进入安乐,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我。可现在是真的有人要杀你,所以你放弃了原计划转求于我,是觉得我是唯一能彻底改变你局面的人。”
沈客指腹摩挲着茶杯,“我姑且相信你与他交易在前,毕竟我也想不出你如今的处境有什么好。可你只为了活命就轻易抛弃旧主,我该如何信任你?”
“我喜欢你啊。”
“……”
“真的。”阮松竭很认真的点点头,“而且我倒戈是因为庄先生要杀我,是他失信在先,我不过捶死挣扎。我给你的够多了,我也不是无用之人,话已经讲明,今夜你若不同意,你就该杀了我再走。否则,你也别想好过。”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诶诶别冲动别冲动!”阮松竭喉结一滚,“少主,我认真的。不管再怎么变,漠西不会放弃机会。如果你想让安乐乱,要么挑拨安乐与永和的关系,要么通过漠西;如果你想帮谢长安,就要抓牢青阳娑月。你救我一次,从此世上再无阮松竭,我可以向你尽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得到。你要给他安定的未来,我也帮你。”
“只为了活命,亦或一点报复?”
“……是。”
沈客看着他,阮松竭望着他扑朔的目光,忽然间心里一怵,慌忙躲开了。
“阮松竭,我欣赏你的谋略,我身边确实也没这样的人,我也会仔细考虑你话中包含的所有信息。但我现在更好奇一点。”
手指轻停,沈客牵起嘴角,瞳中映着阮松竭莫名惊惶闪躲的脸。
“交易吧。我会救你,到时候,你听我的安排,但你的所知是你未来尽忠的条件,拿来交易我可不接受。我要你的过去,你所有的过去。
我不是那么勤快的人,打动我的报酬很早以前就不是什么利益,我感兴趣的,是人,是故事,是蕴藏在其中形形色色的情绪。我喜欢阅览,然后掌控,甚或摧毁。我享受的,是一个人在我面前轻易的崩溃,这才是我的乐趣。
你房间的绮兰花梦品质不错,但这一点小香防身可以,对我无用。你既然和老师熟络,也应该知道我的过去。我的过去并不好看,甚至疮痍,我活到如今,不会是好人。主动要跟我的是你,我会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情绪很容易主导我,你要担待。”
阮松竭回过脸。眨了眨眼睛。
“……你在给我做心里建设?”
“……你说你不会武功,非要参加围猎干什么?就算听老师安排,也没必要做到这一步。世家子弟矜傲,你这不是白给自己找脸子看?”
“我要的是造成混乱和损失,难道你要我去官前阵试?”阮松竭又眨眨眼,“舞文弄墨我真不行,骑个马还是可以的,射歪了也无所谓,总之我自己得在局中,而且树林子隐蔽。你真的在给我做心里建设?”
“……你真的喜欢我吗?”
“真的。”
“呵,可我现在和谢长安在一起。”
“那又怎样?又没婚配,我有的是机会。而且就算比不过他,能靠近你一点也好。”
“……没别的事的话我走了。”
“嗯……好像是没了,有的话我会找圻之跟你说。诶——走了?路上小心,衣服穿好!”
……
呼……这是个乱来的人。
沈客捏捏药瓶,重重叹了口气。
但他很有价值,也与他的打算不谋而合,长得也养眼,就这么死了可惜。可说实话,他并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江离让他们不要去,他跟谢长安说了,谢长安并没有说什么。
有很多事,沈客还心存疑问,有很多事,他并未跟谢长安说。这些不是留在他身边的筹码,只是他不想让他知道的事。
“沈大人!沈大人我们进来了——”
这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