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月里下旬,夜里的风也暖和不少。沈客望着空中缺月,悄声呵了口气。
“到了。”柳圻之将他带到屋前,“你进去吧,阮哥哥在里面等你,宅院门口派人守着,其他没人,你们不必担心。”他说完朝他颔首,走开了。
今夜,柳圻之应约带沈客见阮松竭。谢长安早些时候出去了,柳圻之问着人摸到沈客房间。自伤好后沈客就被拉去练骑马,这会儿刚洗浴回来,思索着就在浴袍外套了件淡色绛紫的薄纱整衣,腰上随便一系踩着木屐就去了。一路上柳圻之似乎对他的随意颇有意见,只是也不说,光皱着眉。
门开时,沈客头发还洇着潮气,洗完未编小辫,只在耳边束着一小缕,绳结在清籁边,依旧是颜秋赠的红绳。
他是第一次见阮松竭,之前也只在他人口中听过一两遍,只知他是太后安排在安乐王面前的戏臣,百官不喜。进屋扑面的熏香,味道幽淡,杂着兰香,是名贵的品种。都是世林院的客房,屋内陈设与柳近云那间无异,桌上有香茶,有猫,有人倚在自备的软垫上,轻柔的抚着猫。
沈客的记忆里美人真不少,各有各的美。他现在知道“戏臣”一词,也不怪。那人很美,美的柔魅,不具侵略,只是站在那儿,就会勾人忍不住犯事的那种。就像成熟的花儿懂得如何绽放自己博得蜂蝶的青睐。沈客微微眯起眼,轻声走近。
木屐发出匀和的声响。
他一袭仙白,薄纱款款层叠如花,细看却又华丽,每一层薄纱都秀着银丝鹤纹,松风高石,倚在那儿,衣裙自成旖旎绢画。桃目含情,长睫揉暖,鬓角细白玉缀石串绕,与精致的编发纠缠至后,成辫洋洒而下,又取几缕小辫,绳结饰以同款珠玉,整体落落的,像个仙。
香茶是花茶,与一切都很配,猫儿懒懒的趴在桌上,他一手微撑着脸,一手轻轻抚着猫。
“绮兰花梦可是别有居心的香。”房间响起沈客温和的声音,笑意可见,“大人邀我来此,不会是馋我身子吧?”
阮松竭抬起眸,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会儿,欣然一笑,“你既然识得,又为何进来,还把门关得严实?”
他的声音和人一样,见不出刻意,却处处直往人心里最痒的地方去。沈客嘴角渐扬,也不由挑高了声线,往轻浮了去。
“这当然是,想到自己这身打扮,觉得相配,就鬼使神差进来了。”
“呵……你这刚出浴就匆匆赶来见我,还是我的不是。不过你说的对,相配。”
“跑了一路头发都还没吹干呢。”沈客轻挑起一边眉,“怎么,大人急不可耐,想当场办了我?”
“也不是不行。”阮松竭垂眼看向花茶,“先坐吧,不必大人大人的叫。在安乐,我为朝前臣,你为巡抚,我们平起平坐,这般反倒生分。”
“特意找我,何事?”
沈客坐下,阮松竭为他沏茶。
“开门见山的讲,我想找你做个交易。”
热气蒸起花香,花瓣从水面沉降。沈客接过,手很暖。
“为何是我?”
“因为,只有你可以。”
四目相对,皆是轻笑。阮松竭啜口自己的茶,呵出香气,“喝吧,茶里没毒。”
“我知道。”
“嗤,嘴硬。我看你是怕死了,在我这儿留一宿,出去可怎么也说不清了。”
“这倒无所谓,看到你这么漂亮,就算你进门就把我弄晕,说出去也没什么。我猜,你经常这样吧?”沈客歪过脸,“戏臣?看你这样子,倒也是可怜。”
“哦?你一眼就知?旁人可鄙弃不及。”阮松竭抬眸看着他,眼里笑意浓重,静候其言的样子。
“有什么好鄙弃的。”沈客呵笑,直过脸,“脸是爹娘给的,好看,是利器。他们都说你是眼线,戏子,我一开始还以为怎么个承娇宠媚法,原来是这一种。呵……满朝文武,皆弃之,却长长经年,一个人都不动你。我可不信一个太后就能把深宫变成一眼可辨的平地,这些大臣,多少都进过你的屋子吧?连皇上也是?”
“皇上我可不敢。”阮松竭轻轻摇头,“在那种地方想活命,有些时候可不是我情愿。你既然懂我,那也该知道我的无奈。”
“你不会武功?”
“不会。”
“……多少是自愿的?”
“这一开始肯定不是啊。”他笑笑,“但后来就说不准了。沈客,你觉得恶心么?”
“……不觉得。”沈客看向茶面,“我们是一样的。弱者想要存活本就不易,如果只是想活着,没什么不好。”
“是么……多谢。”
“那现在可以说了吧,交易。”
“……这次围猎,我要你救我一命。”
“救?你?”
“你也看到了山里,若说没有人想在围猎时动作,小孩都不信。”
“那为何是你?”
“我猜的。”
沈客奇怪的看他眼,阮松竭笑笑,并不真诚的继续道:“那些药人你一定熟悉,不管发生什么,我保证,最后倒霉的一定是你。小少主,我对你一见钟情,更加不想跟这帮臭男人纠缠了,我投奔你好不好?”
“哈?”
“我说,我喜欢你,我想跟你走。”
茶面平静的浮着香。
阮松竭瞧着他,自顾自又笑着,“我知道你会困扰。这样吧,我讲些东西,你再决定。”
他说着又摸起猫,笑靥恍惚转了魅。
“不知安乐的时局,少主知道多少?谢长安不是轻易吐露秘密之人,你从他口中得知的,未必是真,也不会多。他生是什么人,自然向着谁,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所以,合谋这种事,他并不是最佳人选。
如今五家表面和睦,实则分庭抗礼。何家因何思骆一人落于众口,鹿林学院一事后,李家投奔苏家,邱健曦找了凌家,李子潭和邱健曦虽不是大人物,但苏凌两家既然分别理了,就说明他们也并非没有争斗之意。青阳家,嗤,想必少主接触的多也该问了,困兽之斗,不值一提。祁家,都说祁大人无意纷争,他的宝贝女儿祁长余可不是。
祁长余与青阳娑月从小交好,两人志向一文一武报效家国,而她们确实有足够的才华和能力。可一旦祁长余成官,那她必然青云直上,也必然会倾向青阳娑月,也就意味着,未来的大文臣和边疆大将军联手。这两家合在一起,哪怕祁家再无意,也要被众怒斥之。
而就在这个时候,何思骆从熹凉回来了,穆贫被刻意指证叛国。有人说穆贫是何思骆的舆论转移口,可就算没有他,事情也会发生,何思骆依旧会进我的府邸,因为只有我伸出援手,他不想死,就只能来,只是刚好考虑他的面子,我也借了事风罢了。而一个书院先生,引走的话口也就几天,又无从查证,就没有实际的用处,所以,穆贫与何思骆之间,并没有关系。”
阮松竭啜口茶,瞧着沈客。他的面色已经完全沉静,他在认真听他的话。这让阮松竭心里不由的开心。
他继续道:“不知少主对衡泽一事有何看法?”
“问我?”
“嗯。”阮松竭轻柔一笑,“在安乐与永和之间,我们都可以算局外人。我已经铺垫了这么多前言,少主总该信得过我。只是说说看法。”
沈客意味不明的看他眼,也不迟疑,“之前我并不清楚太多,以为只是他们母子相争,为了日后某些便宜。但现在想想,争倒反而不会了。谢长安说过皇上和太后是亲生母子,皇上并不无能,也没有兄弟间的竞争,他们几乎是以二对众,对立的可能性太小了。
你既然和官臣亲到如此,单是借身体活命,我都懒得信,必然是有把柄,有太多人的把柄,足以让你在皇上面前作为戏臣都能活到如今。所以,你是太后安排过来,帮助皇上制衡他们的。加上这一点,这对母子就更不可能互斗。衡泽商道,最近的用处可能就是太子联姻。”
“没错。”阮松竭目露异色,“你还知道太子联姻?”
“你都能叫我少主,我怎么不能知道联姻?”沈客抬抬眉,“怎么,以为吃定了我,我该跟着你的引导被你掌控,就因为你多在宫里待了几年?”
“呵……怎么会。只是有些惊讶。”
“继续讲。”
阮松竭笑着颔首,“从联姻看,皇上是有意和永和交好的。不过这些是后话,我现在改主意了。少主,你就不好奇落阳山那群药人么?柳圻之为什么能在那天堵你,你明明才刚来。”
他唇角忽扬,望着桌上的猫儿,目中柔和似水,“等人很累,我承认是我找的你。你被太多人盯着了,所以知道你去哪儿不难,难的是候到你。可我为什么一定要在山里呢?你不一定会进山的。”
他忽弹了一下杯壁,清脆的声响带着涟漪,杯中花瓣也受力拂动。
沈客眉头轻蹙,“所以,柳圻之是碰巧撞见我?”
“嗯。”
“那他在那干嘛?”
“还能干嘛?”阮松竭呵笑,“运药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