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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果干

熹凉。昭王府。

白问昀剪下盆中多余的花枝,接下置于土上。这盆山椿之前病恹恹的,还以为长不好了,下人们都说他照料花草有一套,他也就纯当打发时间,养着玩儿。结果好几年了,一年比一年长得好,如今枝叶繁盛,不修剪都快长坏了盆。

艳红的山椿,纯正,大朵大朵顶在叶间,初春庭院花不多,这一盆正好,看着喜庆。

“殿下,客人到了。”

“直接请进来吧,花还没剪完。”

“是。”

她走近时,还是和从前一样无声。淡紫的裙摆袅袅娜娜,送来柔风和馨香。岁月从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尤其是脸。风华绝代这个词,形容她从来是不为过的。

“殿下。”颜秋轻礼。阿伶在门口等候,她只身进院,只带了随行的小箱子。

“免礼。”白问昀露出微笑,又低头剪起花枝。“茶点很快就来,您先稍等。今日天好,不如赏赏花吧。”

颜秋立在原处,只将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盆栽。“它长得很好。”

“嗯,我也没想到。”白问昀淡淡的应。

“陛下如今可好?”

“不出意外的话,我还得多当几年昭王。”

“不孝子。”颜秋轻声嗤责,“带我去见他。熹凉太大了,我走的累,下了车就直奔你这儿。”

白问昀也不恼,和气笑着,“好~仙女姐姐说什么都好。”

“油嘴滑舌。定是他教你的厥词。”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姐姐容颜永驻,定是世外仙人,怎么就称不上仙女姐姐?”白问昀抬起头,“父皇思旧难圜,从小教导我们见着您不可失敬。您称得上,也非轻言。只是您想见他,传信即可,怎么匆匆还跑到我府上?”

“避嫌。”颜秋顺着就应,语气清清冷冷的,也不想再和他讨绕,“殿下前些日子,招待了一位安乐的世家小公子?”

白问昀又低头剪起花枝,“嗯。朋友叙旧。”

“只是朋友?”

“您不问我们怎么认识?”

“那不是我的事。”颜秋淡淡垂下眼,“我只需要确认,你们是否威胁到安乐的稳定。如果是,我负责肃清,如果不是,我无暇顾及。”

“姐姐,您不该在一位帝王面前说这些。”

“帝王在我面前,也不过人皮骨肉,还没具人偶坚硬。况且,你还不是。”

“嚓——”

花枝剪落,这次,他未接住。

“果然,您和她都是一副性子。”白问昀似乎妥协的叹了口气,“去屋里吧。父皇下午会去御花园,我可以带你去见他。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好多话可以说。”

鹫场。

“啊——!~~谢长安——疼、你轻点儿!啊~~~~”

晏子家掀帘进帐,头狠狠低着看着路,叹口气走到一边把东西放下了。

“小公子,你忍忍,擦完就好了。橘先生说没大碍,你放心,不会落下病根的。”

身边谢长安冷眼看着眼下通红的两扇屁股,左手药油倒扣右手,不由分说又是一巴掌拍下揉起来。

沈客连头带脚辣的一弹。

“啊!谢长安!你是不是有私心!”

“吃你的果干去。”谢长安冷冷哼声,“丢人。”

晏子家又叹口气,转身背对他们抬起头,“东西我放这儿了,记得热敷啊。你们叫小声点儿,不然别的营的还以为我们这么无视军纪。”说完揉揉脖子,掀帐走了。

那天摘星阁,沈客为了不浪费酒,硬顶着伤和谢长安一起把酒喝完了,还点了好多吃食。期间再无人打扰,他们彻夜未眠,酒喝完时,天也亮了。顶层风光无限,那是沈客第一次看到辞归浦高处的日出。漫天的紫,到变幻层出的粉,再到橙黄,飘白。然后他光荣的晕了。

大概是身体在抗议,就和初到衡泽时的发烧一样,晕一码子在体内好好捯饬。

谢长安等沈客醒了两人才一起走的,回去后伤口也大概记了仇,近两天才好。导致,这段时间沈客是真真手不能提肩不能抗,乖乖被养到伤好为止。谢长安也几乎寸步不离,打着心里有愧的由头扬言要让他安心养伤,什么都别碰。

真就什么都碰不到。平淡的两天,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找茬,谢长安甚至带着沈客去参加了官前阵试的开幕,像普通人一样玩了两天。

像普通人一样。

伤好后,沈客就被带到了鹫场。骑马。

围猎和官前阵试几乎同步进行,几天下去,前猎活动也近结束,马上就是最后也最刺激的落阳山围猎。草场终于长日空余,沈客也不必再摸黑起早被谢长安从床上拉起来,一整天,草场都是他们的。

小马被专业人员驯过几天,总体意外的是听话的。磨合很顺利,沈客总在谢长安面前得意,可谢长安每次都只回他一声冷笑。

“连马都不会骑,还好意思笑。”

“呜……”

“整个鹫场就你不会骑马啊,你在得意什么?”

“呜呜……”

“起来,今天天很好,快去练。差不多的话,就可以了。”

“我想再睡一会儿……”沈客翻了个身。

就直接被谢长安拎出去了。

晏子家正和上次那一批新人收拾靶场,看到谢长安拎条麻袋一样拖着沈客过来,抬手打起招呼。

他见沈客又出现在鹫场时,观察了一天就又主动又扭捏的找上去了。求他教他箭术。

沈客没怎么考虑就同意了。期间晏子家也会指导他一些顺马的技巧,还经常偷摸给他送吃的。

比如果干。

今日休息时,晏子家照例送来吃的,平常拮据,今天听说他快学成,吃食里还有沈客要求的果干。

沈客高兴死了,就在小马面前吃。哪知这马见了果干跟见了娘一样,一把就叼走了他手里的袋子,沈客又愣又委屈的伸手去抢。

就被一溜一踢,飞了。屁股着的地。

众人闻声慌忙赶来时,他坐在地上哭的好大声,小马叼着已经空掉的果干袋伏在一边,睁着水汪汪的琥珀眸子满眼都是还要。

幸好在场的人都熟,也没多少人。笑声可大了,半个草场都在飘。

擦完药油的皮肉红的发光,晾在那儿看着都想让人去戳一戳。谢长安拧干棉布,折成方正盖了上去。

“嘶——”

刚好,一整个盖住。

“别动了,腰上还没擦。”

“你轻点儿……”

“谁让你要追着它跑?还果干,呵。”谢长安撩起沈客的上衣,直接把药油滴在了腰上。

沈客趴在榻上,下巴枕着枕头,手边还放着袋果干。他拿一个放进嘴里,又拿一个往后扬去。谢长安看过来,张嘴叼走了,手上不慢,把药油抹开就开始搓擦。

“唔——~~~——!。”

“别叫了。晚上怎么不见你叫那么大声。”

“能一样吗?这能一样吗?!谢长安你谋杀!”

腰上力气忽重。

“啊!”

然后又轻了。

“呜,呜呜……”

“给马取个名字吧。”谢长安也不再管他哼哼唧唧,规整擦着。“今天之后,你可以把它领走了。”

“它就叫果干了!”沈客愤愤抽搭一声,“休想让我动脑筋!就跟它娘一样!”

“宝宝这名字有什么不好。”

“……人家马喜欢就好。但果干,它不喜欢也得喜欢!”

“嗤。我是真没想到,你能被匹马治死。营里没人拿它有办法,它也还真能跟你处。白捡一匹好马,也亏得你们。”

“我跟它不共戴天。”

“嗤。”

沈客闷闷的又塞个果干,再往后一扬。谢长安依旧咬过。

“那些人清理完了吗?”沈客嚼嚼,缓下气,“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循序渐进,没有乱子。”谢长安看着他红起的腰肢,“他们办事能力没那么差。”

“可自从我们从摘星楼回来后,什么事都没有。”沈客又拿起一个果干,“该避的已经避了,不该避的也找了,反而突然的我有点不适应。”

手上伤好后,沈客胁迫谢长安把所有消息放了进来。

那夜禁军搜查,湖面小船拦截之后在里面发现了晕着的禁军。傀儡戏码自然联想到琳琅阁,可一去问才发现颜秋并不在,之后也不了了之。红莲印记并不好找,找到的还全是普通的辞归浦百姓,他们安分守己在这里生活,别说小偷小摸,有些甚至还热心出了名。禁军无从抓起,连盘问都只能问着最浅显的问题。而与事件有关的,目前只有五人,四人死于**,一人的尸首在城外被发现时,也只能凭衣服勉强辨认。

牵线之人始终没有半点行踪,莲火之迷也尽归为奇术,甚至到现在,连火是谁放的都没查明。两具人偶被谢长安带走了,靳昔落去找过他两次,一次因沈客要养伤闭门不见,一次干脆直接被世林院小童给拦在了门外。那一夜所有的线索都再无下文,除了第二天谢长安亲自上门带来的几具尸体,和白日重搜江家废墟时,发现的旧物。

红莲夜戏风声不胫而走,不知是谁开的口,把树上的等身人偶说成那个曾经在长安街二度出现的红衣人。流言一起,则瞬散,传到谢长安和沈客耳中时,已成了“红衣人操控人偶耍了禁军一出戏”。两人初闻就对视,一想也觉合情合理,只是谢长安满脸狐疑的质问沈客,沈客耐不住他的威逼利诱,认了。

关于那夜的细节,是他到黑市放的。只是之后的猜想联翩,是自起之势。

于是谢长安又威逼利诱了一次,沈客又认了。

关键的节点,都是他有意引导的方向。随口一句话的事,只要有人觉得可能,那就行了。结果,当然是预想之中的结果。

谢长安并未多说什么。自从沈客知道天鬼司首席的身份后,就很少再问他这件事。谢长安知道,沈客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前因后果,他作为布局者,又与江离打过,很多事不消细想,已是定局。他与他虽共处一处,立场终究不同,要做的事,从来就不一样。

今日的训练结束,沈客顺利带伤出师了。果干暂时被拴在马厩,谢长安背他回世林院休养,进屋已一刻,沈客百无聊赖趴在床上,身下垫着被子,下巴枕着枕头,面前摊着本书。

“咚咚咚——”

“进。”

门开。

沈客歪脸看去。

“柳圻之?”

柳圻之合上门走近,“听说你这几天学骑马,学成了?”

“……算是吧。”

“给。”他从袖中掏出一小瓶,“阮哥哥说初学者往往不习惯颠腾,这是舒缓筋骨用的,腰上腿上,外敷,然后轻轻擦,等全部吸收了就行。会舒服很多。”

“唔……”

“拿着吧,他说一定要送到的。没事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放下瓶子就走,沈客连忙叫住他。

“诶——”

柳圻之转过身。

“帮我……说声谢谢。”

“好。”就关门走了。

沈客愣愣的看回小瓶。瓶子朴素,瓷制,摸着还有余温。阮松竭……这次官前阵试,惊喜嘉宾,是太后。他也来,很正常。更何况……

藏起来,还是放着……他握着瓶子,不知该怎么办。